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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行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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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行之謎

等李絮與夏竹回到小院時,廚娘的女兒挽著袖子在晾衣桿前忙活,廚娘也把午飯備好,竈間還餘著一縷熱氣,帶著米香與清炒蔬菜的味道。

李絮這一口飯吃得很是漫長。她端著碗,神思早已飄到方才四海匯那間半開放的茶室裏。高自珍那句句看似熱絡的話語,還有自己為了吊線索,隨口誇下的海口。

隨後,她放下筷子,有些懊惱地抿了抿唇。

自己哪裏有兩千兩啊!

不過是一時順著話頭說出去的,原本只想著搭上四海匯這條線,順便探一探高自珍的虛實,哪裏料到對方會當場就要派管事隨她回去,差點將她的謊言戳破。她當時還能硬撐出底氣,全然忘了自己並沒有那個實力。等回過味來,心裏一陣後怕。

看來海口果真不能隨便亂誇。人越急越容易露破綻,若高自珍起疑,事情只會更麻煩。

她不由得想起嘉娘留下的信,信裏提到魏秦與茍潘,如今再看到這建昌遍地銀票,茍潘還被奉為“商聖”,魏秦又要來此處……

所有線頭都朝一個方向擰去,可她越擰越糊塗。

魏秦與茍潘,到底是什麽關系?

魏秦在陵都利用廖文軒,把她與李孟彥的名聲攪得一塌糊塗,怎麽看都像一場純粹的報覆,可他究竟想得到什麽?三年前不過短短一場紛爭,何至於讓他繞這麽大一圈來報覆,這份執念簡直令人費解。

她想查,想弄清這盤局到底該怎麽落子,可一想到自己的處境,心裏還是沒底。她自己終究只是一個帶著侍女遠行的女子,連在建昌立足都還要靠著李錦勝照拂。若真的貿然伸手去碰四海匯背後的東西,怕是還未摸到真相,就先把自己搭進去了。

想到這裏,李絮強迫自己平息下那股沖動,擔心多生出別的事端。雖然很想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她也明白自己的力量還是太弱了,眼下能做的唯有等李孟彥何時回來。

她也覺得自己應該好好與他談一談,把那些話說清,把那些心緒也說清。她來建昌不是沖動,而是為了心裏的一口氣能落地,能回歸平靜。

這一日,李孟彥在衙門裏忙得異常。

他原本打算今日休沐的。

他太想阿絮了。

收到聖旨的調令時,他心裏就想著,雖說是即刻啟程,可朝中多事,路途也長得很,應當不會逼得那樣急。況且鐘靈毓還悄悄給他傳過話,說阿絮會來送他,所以他才一直不慌,甚至暗自期盼著那一面,盼著能當面同她把話說明白。

可安寧公主的一道密令,硬生生把一切都提前了。

建昌府的事已經不能再拖,當時已經有一夥人在陵都蠢蠢欲動,似乎也想照著建昌這一套來做文章。天子腳下,皇親貴胄紮堆,富戶更是數不勝數.若是真的讓四海匯那一套運作落到陵都,官銀的地位必定會一落千丈,朝廷的財政與兵餉都要被人掐住咽喉。

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被安寧公主催著提前動身一天。行事倉促,他只來得及給李絮留下一封信,連回頭再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誰知李絮竟然跟了過來,來找他。

那一刻,他實在是按捺不住心裏的喜意。

他想親口告訴她,他真的很想很想她,想得夜裏閉眼都是她的影子,想得每一步都恨不得馬上回陵都去見她。

可他實在是太忙了。

他表面上是主簿,實則是要去探查一番建昌府的古怪,待時機合適時,一舉挖出四海匯背後牽出的臟事。為了安寧公主的那個承諾,他一直咬牙忍著,只盼著早些處理完這一切,盡快把李絮從流言的泥沼裏拉出來。事情由他而起,自然也該由他去承擔和解決。

流言最盛的那段時日,他不是沒想過放棄,只因他不願自己心愛的女子因他受累。可安寧公主給了他機會,給了他希望,他願意奮不顧身。

這些日子,他越查越覺得四海匯不對勁,但始終抓不到頭緒。而今日縣丞呈上了新一批的商稅賬冊,他翻著翻著,發現所有大額交易項,無一不是以四海匯銀票結算。

上百石糧食的買賣,成批紡織布匹的出入,甚至連官衙采買物資的賬目,也統統只寫著四海匯的票號。

官銀少得可憐。

李孟彥暗中覺得蹊蹺,他不露聲色,只是把賬冊攤在案上,指節緩緩摩挲著紙邊,目光停在那些字樣上,久久不語。

越是沒有問題,越讓人疑慮。

這賬目實在是太完美了。

旁邊的同僚見李孟彥盯著那賬冊的時間太久,以為他有什麽疑問,於是隨口解釋道:“李主簿不知道嗎?這兩年建昌府都習慣用銀票了,便於攜帶,也不用擔心被盜。”

“便於攜帶?”李孟彥低聲覆述著,心裏的疑惑反而更深。

以往並非沒有官方認證的銀票。如今除了陵都、洛城以及北方兩座城在試行外,其餘地方因朝廷還有顧慮,尚未大規模推行。畢竟用一張紙替代本來的錢幣流通,牽涉到兌付、存銀、監管、稅收、信用等等許多方面,哪一樣出了亂子都足以動搖民心,朝廷遲遲觀望並非沒有理由。

同僚又解釋道:“前幾年的時候,錢莊倒過幾家,但四海匯一直平穩,信譽也比別家好。能興盛至今不是沒有道理的。”

“倒過幾家?”李孟彥擡眼,神色冷了下來,目光又一次從賬冊上掠過,尋找著怪異之處。

那同僚見他神情嚴肅,有些輕蔑,但藏得很好,嘴上帶著笑道:“那都是些小號錢莊,哪比得上四海匯?人家那才叫家大業大呢。”

一個被從都城貶謫到建昌的落魄狀元而已,沒什麽值得忌憚的。

李孟彥眉心微皺,心底的擔憂更重了。

這正是他最怕的。

一個地方的經濟若單獨倚重一個錢莊,那就等於將所有人的命脈綁在同一根線上。線不斷則皆安,一旦線斷,眾生皆痛。

而他現在愈發確信,四海匯不止在做銀票,它在做更陰狠隱蔽的事。

來不及想太多,李孟彥正要順勢追問一些緣由,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急不緩的,帶著官場裏慣有的壓迫。

一個上了年紀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那人是一個方圓臉,面部線條不算淩厲,還帶著一點肉感。眼睛不小,卻細長得很,眼尾微微向下壓著,像常年在心裏掂量著利害。明明神情端正嚴肅,又少了幾分親近,整個人透出一股沈郁與深藏不露。他半瞇著眼,叫人難以猜透他眼底究竟在琢磨著什麽。

“你們在做什麽?”茍懷邑立在案前,聲線壓得低,想要裝出些威嚴。

那同僚一見來人是茍懷邑,登時換了副嘴臉,整個人殷勤得不得了:“茍通判安好,我這是在跟李主簿看才整理出來的商稅賬冊呢。”

茍懷邑沒接話,只把官場的架子端得足足的。他目光在賬冊上掃過,又落到李孟彥身上。李孟彥並未起身,只是坐著略略頷首,算作打了招呼。

這份不卑不亢落在茍懷邑眼裏,實在是過於刺眼。

他心裏那股怨氣“噌”地冒了上來。

同為六品,憑什麽得受著他這副風輕雲淡的架勢?尤其這人還是狀元出身,哪怕被貶謫到建昌,名頭仍在,叫人聽著就煩。

茍懷邑嘴角微動,陰陽怪氣地開了口:“李主簿怕是越職了吧?我記得主簿的職責裏可沒有查閱賬冊這一條,即便如今添了,你看得也未免過於認真。怎麽,是有什麽疑問嗎?”

李孟彥眉眼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不帶鋒芒,叫人挑不出一點錯:“茍通判說笑了,主簿職責本就需審核官府薄書,監督賦稅征收。我若不看,如何管理建昌府中大大小小的文書?看得認真,也不過是盡責罷了。”

聽道他這般滴水不漏的回答,茍懷邑胸口發悶。

一個與自己官階相同的主簿,他實在不服。狀元又如何,既然被貶謫到了建昌,那就是是失了聖心的。可李孟彥還是是一副從容自持的狂妄模樣,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

旁邊的那位同僚眼見苗頭不對,趕忙站出來打圓場,順便拍起茍懷邑的馬屁:“茍通判莫要動氣,此事是知府大人近來吩咐下來的,所以我們才加緊翻查。上頭催得緊,若出了錯,也怕上頭怪罪下來,所以我們才看得入神些,還望茍通判別見怪。”

茍懷邑冷哼一聲,眼神在賬冊上放了放:“那你和李主簿可要看仔細些,別故意雞蛋裏挑骨頭,沒有問題也要弄出問題來。”

那同僚聽了,連忙陪笑:“怎麽會呢茍通判?如今有茍府的四海匯,我們核對賬冊不知有多方便,哪裏還會出問題呢?”

“最好是這樣。”茍懷邑丟下這句,袖子一甩,便冷冷離去。

人一走,那同僚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的殷勤也散了些,轉而帶著點抱怨:“李主簿以後見著茍通判,還是稍微軟些吧。這裏不比陵都,大家都得在這兒討口飯吃。偶爾彎下腰,不丟人。”

李孟彥擡眼,神色和氣,卻多了認真:“我與茍通判同為六品,官階相同,方才我也與他打了招呼,也好好答了他的話,還不知我哪裏做錯了?”

“你啊你,真是說不通!”那同僚被噎得沒脾氣,索性擺擺手,不再勸解,轉頭忙自己的事去了。

李孟彥唇角微彎,視線又落回那疊賬冊。

越是心氣浮躁的人,越容易狗急跳墻。忮忌能催生許多意料之外的舉動。有時候,正是這樣的人,最藏不住破綻。

茍懷邑,他惹定了。

回到家中時,黃昏已盡,夜色沈沈。李孟彥踏進門,院裏燈火溫暖,李錦勝早已吃過晚飯,但吩咐人給李孟彥留了熱乎的飯菜,就是怕他餓著。

李錦勝回到建昌後,總是睡不好。夜裏稍有動靜就會醒,醒了就再難合眼。此刻他也沒回自個兒院子,只坐在一旁,看著李孟彥吃飯。

見李孟彥吃得慢條斯理,神色鎮定,外頭天塌了也能先把這頓吃完。李錦勝看得心煩,忍不住嘀咕:“我這把老骨頭啊,真在這破地方待不下去了。阿彥,你能不能加把勁快查完?查完了我們好走人。”

李孟彥咽下口中的飯,擡眼看著李錦勝,忽然問了一句:“祖父,您想不想在這建昌做一筆生意?”

李錦勝一聽,旋即炸了毛,連連擺手拒絕道:“不做不做!我發過誓,打死也不在這破地方做生意!我不差那點錢!”

“祖父方才不是還催我快些查完?”李孟彥語氣不急,“若想快些查清,就得放出點誘餌,引魚上鉤,只靠翻賬冊,翻一年也未必翻出真相。。”

“不做!我打死也不做!”李錦勝態度強硬,聲音都高了起來,“錢都在我手上,你一分也別想拿走!”

李孟彥耐著性子勸著,他知道祖父心結深,不是一兩句就能解開的。

這下李錦勝終於忍不住,情緒驟然激動,聲音裏都帶著顫:“你忘了你爹是怎麽走的嗎?就是在這建昌的一座破山上,被人害死的!他當時非要說建昌好,非要來做生意,我攔也攔不住!結果這一去,人就沒了!你讓我如何還想在這裏做生意!”

屋裏一瞬靜下來,燭火輕跳。

李孟彥沒有反駁,也沒急著勸他。他只是先順著李錦勝的話,聲音放得緩了些:“我從未忘記過。”說著,他目光沈了沈,“只是如今的狀況,祖父也看到了,若不放點誘餌出來,我們就算在這裏待上一年,也摸不清茍家的底細。若真想早點探清真相,我們不能坐以待斃,能用的法子自然要用。”

這句話正正戳中了李錦勝的心。

他沈默下來,胸口起伏了幾下,終究沒有硬撐,先前的堅持漸漸松動。

他知道眼前局勢不容他任性。

李孟彥放下碗筷,不再進食,整理好自己的想法後,他對李錦勝道出:“祖父不必親自參與,這樣您心裏也能好受些。我們只需請旁人出面,以她的名義去做生意。至於我,頂著狀元的名頭來建昌,茍潘早已有所耳聞。他在自己的地盤上,早晚都會查清我的底細。正如我先前所說,不出多久,茍潘就會猜出你我的身份,到那時,他不會讓我們在這城裏做成任何生意。”

“那找誰?”李錦勝皺著眉,還是不大放心,“我們在建昌人生地不熟的,誰會替我們做這事?”

李孟彥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他想起那個人,眼神不自覺柔了下來,連語氣都輕了:“自然是阿絮。”

他停了停,又補充道:“阿絮初來建昌,在此也無親緣牽扯,且她行事大方得體,一番做派不易引人懷疑,十分合適。”

“你居然讓李大儒的孫女去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李錦勝猛地瞪眼,擡手就指著他,“你是不是找打?”

“祖父言重了。”李孟彥神色鄭重,“阿絮並非意志薄弱之人。她善良而不軟弱,真誠卻不愚鈍,聰慧果敢,答應過的事會盡力做到最好。況且我定會同她解釋清楚。若她有不懂的,祖父與我也可在背後指點,不會叫她太辛苦為難。”

李錦勝被他說得一噎,反而更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這小子,算盤打得真響啊!別以為我老頭子不知道,你就是想借機多些時間跟李小姐相處。真是心眼比你祖父還多!”

自從接到來建昌的聖旨,又聽完李錦勝那段舊事,李孟彥對祖父的態度緩和了不少。此時聽祖父這樣打趣自己,他雖然無奈,但是並不惱,反倒笑了起來:“我可沒祖父心眼多。將小院租給她,把我也瞞得嚴嚴實實。”

李錦勝裝作更生氣的樣子,眉毛都快豎了:“誰讓你之前因為李小姐對我態度不好?那我自然也要讓你不痛快一回,哼!”

李孟彥笑笑,沒有與他辯解,轉而說起正事:“明日休沐,我打算去找阿絮談談。”

“談事是假,想見別人才是真的吧?”李錦勝斜睨他一眼,促狹得很。

李孟彥嘆了口氣,被戳穿心思也懶得再爭:“唉,不與祖父說了,您還是早些歇息吧,我也累了。”

祖孫二人也不再多言,各自回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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