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突然的救兵

關燈
突然的救兵

“識相的就給爺爺住手!”低沈的喝聲驟然炸開,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

李絮聽見,身子一顫,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她輕輕掀開簾子,透過縫隙看去,只見馬車前方,不知何時站了幾名手執長棍的大漢,正面向那些兇悍的劫匪,空氣中充斥著緊張的氣息。

為首的漢子粗粗地喝了一聲,長棍一揮,眼露寒光,直接指向那群劫匪。他身後的四人也各執木棍,個個目光兇猛,仿佛那些年日積月累的磨難鑄就了他們眼中的淩厲。

劫匪顯然沒料到有人敢橫插一腳,先是一楞,旋即面露猙獰。為首的劫匪一身橫肉,殺氣騰騰,扯著嗓子吼道:“哪裏來的毛頭混子,竟敢壞老子的好事!”

話音剛落,為首的刀疤男啐了一口,笑得狂妄,左下眼角那道狹長的疤隨著笑容扯動,愈發顯得兇狠。他用長棍輕輕敲擊著地面,篤篤兩聲,盡顯輕蔑:“小子,你爺爺我殺人的時候,你還在吃奶呢!”

李絮目光一瞬不瞬地註視著眼前的亂局。又悄悄打量了下那五個手持木棍的男人,只這一眼,李絮心中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五個突然現身的人,盡管面目有些模糊,但記憶的深處仍不由得將他們與三年前的那次驚險聯系在一起。

這可不就是三年前試圖將她綁去換錢財的榮家五兄弟嗎?

他們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心裏驚訝和警惕一齊湧起,叫她連先前那點劫後餘生的慶幸都被壓住。

如今可不是追問緣由或敘舊的時候,即便實在要敘,也無從談起。畢竟這群人當年可曾毫不留情地綁架過她,自己又豈能輕易相信?

想到此,李絮只能按住心神,眼中多了幾分冷靜和戒備。

是敵是友,一時難以判斷,她也不敢輕舉妄動,唯有靜觀其變。

“大哥,跟這些狗賊廢話什麽,我們五個人一擁而上,難道還怕他們不成!”榮二的聲音從榮大背後傳來,帶著不耐。

“是啊大哥,你、二哥、三哥再加上五弟,這幾個跳梁小醜還不手到擒來?我就不去了,站旁邊替你們助威就行。”另一個身形稍矮、面相略帶憨厚的男子跟著接話,語氣裏還有點偷懶的味道。

榮五挑了挑眉,狹長的眼線裏掠過一絲不屑。他擡手理了理衣襟,冷哼一聲:“我可不去,誰知道會不會又出什麽幺蛾子,好不容易可以回家了,誰想攤上這破事?"

說著,他目光在李絮臉上停了停,那一眼淡得發冷,還嗤之以鼻道:“我瞧著咱們的馬就成。”

這幾句爭執落在劫匪耳裏,更是當眾打臉。為首的橫肉劫匪早已不耐煩,看著榮家五人手中的木棍,露出譏誚的冷笑:“就憑你們這些拿木棍的雜碎,也敢瞧不起老子?活膩了吧!兄弟們,上,教教他們什麽叫規矩!”

持刀的劫匪如狼似虎地沖了上來,榮大一聲怒喝:“不怕死的就過來!”

他率先揮動長棍,迎面沖向滿臉橫肉的匪首,動作幹脆利落,棍勢沈穩,顯然不是頭一回與人拼命。榮二、榮三緊隨其後,棍影翻飛,木棍與刀鋒激烈碰撞,發出一陣陣沈悶的撞擊聲。塵土被踢起,怒吼與喘息交織,瞬間亂成一團。

榮四原本還在猶豫,但看到榮大和其他兄弟已經沖鋒陷陣,血性也被逼了出來,猛然提氣撲向敵人。可他動作稍慢,眼見一把刀刃朝自己斬來,寒光一閃,榮五見狀低聲咒罵了一聲,滿臉不情願,卻仍不忍置兄弟於危險之中,於是猛然上前,長棍一揮,堪堪擋住了那一刀。

刀鋒擦棍而過,火星細碎,榮五退了半步才站穩,胸口起伏,臉上寫滿不耐。

李絮將一切盡收眼底,心中繃緊的弦未曾放松過一刻。

她的目光追隨著戰鬥的變化,雙手無意識地緊握在膝上,唇角也不自覺抿緊,心底不免擔憂。她既擔心車夫與夏竹,更擔心眼前的局面。盡管榮大等五人暫時抵住了劫匪的攻勢,但這場混戰顯然難以速勝,敵人的兇狠與殘忍不斷地透過刀光棍影侵襲而來,叫她心口發涼。

就在此時,遠處官道上傳來一陣更大的喧囂。塵土飛揚間,隱隱有人馬的嘶鳴聲傳入耳中,似有一支隊伍正快速逼近。

車夫緊張地轉過頭,眼中泛起一絲希望,待看清那旗幟後,頓時喜笑顏開,急聲對車內的李絮道:“小姐,是巡檢司的官兵來了!”

還未等車夫的話音落定,便見十幾名身著官服的巡邏官差騎馬從馬車旁疾馳而過。十餘名官兵身披鐵甲,神情肅穆,長槍齊舉,迅速圍住了眼前的一堆人。

為首的官兵冷喝一聲:“大膽賊人!竟敢在官道上行兇!”他手中的長槍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淩厲地指向中間的一群人。

這一變故來得猝不及防,雙方都楞了片刻。原本勢在必得的橫肉劫匪頓時神情一僵,動作硬生生停了下來。身後的一個持刀漢子心有不甘,握緊了刀,正想強行沖上去,卻被身旁的同伴一把拉住,止住了他。他只得惡狠狠地盯著官兵,咬牙切齒,卻無計可施。

為首的官兵神色不改,揮手示意身後的人:“將這些賊人一並捉拿,帶回去審問!”隨行的官兵們立刻蜂擁而上,將圍起來的所有人一一制服。

此時,李絮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目光掃過這群剛剛還氣焰囂張的劫匪,心中湧起一絲劫後餘生的輕松。然而,還沒等她完全放松,忽然瞥見那些官兵連帶著將榮大等五人也一同抓了起來。

榮大面色鐵青,隱含憤懣,但並未言語。榮二和榮三則焦急地向官兵解釋著什麽,卻無人理會。榮四一臉茫然,似是還未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回過神來。而榮五那狹長的眼眸卻透狠厲得很,陰沈對的目光直直地盯著李絮,叫她後背一涼。

見官兵正將麻繩往幾人身上捆去,越勒越緊,李絮再也坐不住,急忙掀開簾子走下馬車,快步上前,擡手指向五人急聲道:“大人,這幾位並非賊人同夥。適才我遇到劫匪勒索,他們是出手相助,若非他們攔下賊人,恐怕我們早已遭了賊人惡手,他們實在冤枉。”

為首的官兵聞言,目光狐疑地在李絮與榮大等人之間掃過,顯然還在斟酌。恰在此時,一名隨行的巡邏兵似是認出了車夫,於是湊近低聲說道:“大人,這幾人我昨晚值守時見過,當時他們在我們巡檢司附近過夜,應該不是賊人。”

聽到這番話,官兵微微頷首,眼中警惕稍減,隨即下令松綁。麻繩解開的瞬間,李絮心裏那口緊氣才稍有舒緩。榮二和榮三還有榮四向她投來感激的眼神,榮大沈默無語地點了點頭。唯有榮五目光依舊銳利,冷冷掃了她一眼便移開。

這時,那群被捆住的劫匪見狀,頓時不滿,尤其是為首的橫肉男掙紮得青筋暴起,雙目血紅,大聲嚷嚷道:“你們這群狗官!遲早遭報應的!我們只搶錢財不害人命,憑什麽抓我們!那些殺過人的你們不抓,反倒逮我們這些窮苦人,天理何在!”

本已打算上車離開的李絮聽到這番話,眉頭微蹙,停住了腳步。本不想再與這群賊人多糾纏,但這番顛倒黑白的話實在狠狠激怒了她。

她轉過身來,面色冷然,聲音壓著慍怒,卻字字清楚:“你們有什麽資格妄言?他們雖曾誤殺過人,卻是為見義勇為,所殺之人更是惡貫滿盈,早已被官府通緝。即便如此,他們也為此付出過代價。至於你們,不過是一群恃強淩弱、搶掠無辜的賊人罷了,怎麽敢在此妄言天理!又有什麽資格去評判他人?”

話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靜。

她本不願跟這群人糾纏太多,但她無法壓不住那股想要說出來的心情。這群惡徒實在可恨,若不是榮家五兄弟及時出手,她與夏竹還有車夫只怕早已遭難。這群劫匪哪配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李絮轉身回到馬車附近,盡管對榮家五兄弟的過去仍有些芥蒂,但事已至此,她也不願再計較。若不是周蕊初告訴了她前因後果,她也只怕會對幾人誤會更深,況且這五兄弟在洛城被逼得走投無路,為了一千兩來抓自己,哪怕再硬的骨頭也會被誘惑。

她明白人性覆雜,但世道更覆雜。這些人雖曾犯過錯,卻也在某些時刻做出了正義之舉。若是那一千兩擺在自己面前,再配上當時五人在洛城的境遇,自己是否能毫不動搖呢?她也未必能輕言。

怕是也會心生猶豫吧。

人性的考驗,在任何人面前,顯得如此殘酷。

想到此處,李絮目光微轉,心中對這五兄弟的厭惡又淡了一些。畢竟這世上有許多事情,不是簡單的對與錯所能評判。

為首的官兵聽完,不再多問,也懶得再理會劫匪的叫囂,揮手下令押解劫匪離去。李絮望著官兵們離去的背影,心中終於安定。

人影越來越小之後,夏竹長長松了口氣,聲音透著輕松:“小姐,咱們沒事了!”

李絮定了定神,握住夏竹的手,溫聲道:“是啊,幸好有驚無險。不過接下來的路途,還是小心些為好。”她的語調帶著安撫,餘光卻落在不遠處還未離開的榮大等人身上。

樹影婆娑,那匹被榮五栓在樹下的馬兒安安靜靜,偶爾甩甩尾巴。馬背後拖著一塊簡陋的木板車,車上胡亂堆著幾個大大小小的包袱,布面洗得發白,邊角還打著補丁,顯得有些破舊。

李絮站在車旁,目光掠過那板車與包袱,心裏戒備未散,她遲疑片刻,終究是壯著膽子開口:“你們……這是要往哪兒去?”

她盡量將話說得平穩,並非怕他們,而是怕自己一不小心把情緒露得太明白。幾人方才舍命相助,她再冷也不至於裝作沒看見。

榮五向來最不待見她,聞言冷冷道:“這跟李小姐無關。”字字帶刺,故意要撩人火氣。

然而他話音未落,便被榮大狠狠瞪了一眼,目光沈得能壓人。榮五嘴角一扯,明顯不服,卻到底沒再多說,只把不耐煩都寫在臉上。

榮四卻撓撓頭,憨厚一笑,語氣裏還帶著點說不清的輕松:“李小姐,多虧了你的福,我們這是準備回家了。”

“回家?”李絮一怔,眉梢微擡,顯得不解。

她下意識又看了一眼那堆破舊的包袱,確實挺像趕路的人。

榮三見她神色,立刻接過話茬,笑呵呵地道:“對啊李小姐,三年前你不是離開洛城了嗎?後來你那同窗李孟彥找到我們,給了我們在水運碼頭幹活的機會,幹得好,和別人一樣按日拿工錢,半點不差我們,可把我們樂壞了。”

他說著,眼中閃動著一種久違的希望。

“是啊,”榮四忙跟著補充,語氣中難掩歡喜,“這三年我們也攢了幾十兩銀子,路費也有了,想著回去後把家裏拾掇拾掇,日子總算有個盼頭。”

李絮聽著幾人的話,心中暗自感慨,實在沒想到李孟彥竟然還為他們做了這麽多。

她目光在幾人之間徘徊,從榮三、榮四臉上轉到榮大身上時,他顯得有些局促,臉微微別開,不願對視。倒是榮二笑了笑,輕輕點頭,默認了這樁事。

只是她的疑惑並未完全散去,見他們身上還沾著泥土和枯葉,衣衫也有些破舊狼狽,顯然經歷了不小的波折,不由得問道:“那你們怎麽會從林子裏冒出來?”

榮大看了幾眼自己的兄弟,又看了看李絮,見她只是純粹的好奇,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我們昨日到了這裏,正巧遇上了那夥賊人,本來不想正面碰上,哪知我們的車輪行跡被他們盯上了。搶不到我們的錢,就趁我們不備偷走了幹糧。”

說到這裏,他喉頭滾了滾,感覺有些生氣:“我們想搶回來,可手頭沒趁手的家夥,最後只能退進山林,尋些野果野菜湊合。”

擡眼看了李絮一眼,榮大眼神覆雜,繼續道:“今日正好遇上他們行兇,順手幫了你一把,也算誤打誤撞。我們本就打算教訓他們一頓。”

榮三見狀,張口就嚷嚷起來:“大哥,你明明是看到他們要打劫李小姐才出手相助的,怎麽現在——”

話還沒說完,榮五不耐煩地伸手捂住榮三的嘴,硬生生將話截斷,只剩幾聲含糊的嗚嗚掙紮。榮五眼神一橫,很是嫌他多嘴壞事。

一番話傳入李絮耳中,讓人有些受寵若驚,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她原以為這幾人當年的所作所為,早已註定她與他們之後不可能再有交情,今日不過是巧合而已,實在是想不到他們還會出手相救。

然而聽到榮三的話,她心中實在五味雜陳,既感激,又覺得覆雜。

榮五見李絮臉上猶疑,冷嘲一下順口而出:“我還當李大小姐知恩圖報,原來也是忘恩負義之人。”

這話直直紮進李絮心口,讓她非常不舒服。

她原本還想著好好道謝,再把車上的幹糧分些出來,如今被榮五一句“忘恩負義”戳得火起。她眉心一擰,情緒瞬間沖破理智的防線。

夏竹見李絮神色不對,張了張口想攔,但顯然已經來不及阻止。

李絮冷冷反駁,聲音如冰:“我還沒找你們算賬,你倒先指責我忘恩負義了。當年你們綁架我,難道我還得謝你們沒有賣了我?你們的恩在哪裏?”

字句鏗鏘,透著多年未散的憤懣,目光如刀般直射向榮五。

說著,難以言說的苦澀襲來,哪怕今日他們幫了她,可三年前的那份驚懼也不是說抹就能抹的。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榮五竟然還能如此理直氣壯。

榮三覺得其中有誤會,立刻爭辯解釋道:“當時魏秦只是讓我們把你綁去城外破廟放著,並不是要賣了你!”

李絮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胸中怒氣不止,帶著一絲嘲弄道:“所以,我還得感謝你們只是想把我丟到破廟,而不是賣了我?”

榮三一噎,嘴唇蠕動,嘟囔得極小聲:“那還不是沒綁成嗎......”

李絮冷哼一聲,懶得再與他們爭辯,轉身鉆回了馬車。過了一會兒,夏竹從車內拿出一個幹凈的包袱,瞪了榮家幾兄弟一眼,徑直走到榮大面前,毫不客氣地將包袱塞進他手裏,語氣硬邦邦的:“我家小姐給的!”

她說完,也不等榮大回應,便迅速轉身,催車夫啟程。

榮大接過包袱,手指不自覺收緊,臉上的表情難以分辨,臉上那道刀疤在陽光下更顯猙獰。下一瞬,他又回頭狠狠瞪了榮五一眼,壓著心中怒氣,沈默地走向那匹拴在樹下的馬,一言不發地系上木板車。

山風輕拂,松濤陣陣。

不遠處,一人立在高處,居高臨下,將一切盡收眼底。

安少虞的眸光從遠去的馬車緩緩移開,又落向榮家五人漸行漸遠的背影。這處位置極好,既可避人耳目,又能看清官道上的每一處。直到馬車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他才收回視線,神情未有半點波動。

左佑站在一旁,立在一旁,姿態恭謹,正低聲稟報:“殿下,您吩咐屬下通知的巡檢司已將那夥賊人擒下,正往官署駐地押送。”

安少虞“嗯”了一聲,語氣聽不出喜怒,目光又追向那條官道的盡頭,像是在想別的事。

風拂過,衣袂輕輕揚起。他今日難得換上了一襲木蘭色的長衫,袖口繡著精致的木蘭花紋,腰間的佩飾也與衣衫相得益彰。發間的那枝桃花簪仍舊隨意插著,幾縷發絲垂落於肩,顯得隨性又孤清。墨色與衣衫的沈穩顏色交織,襯得他眉目間更添幾分艷麗。只是在眼波微轉間,透出一抹難以言說的惆悵。

他忽然低聲問道:“左佑,你說,若是方才出手救她的人是我,她是否也會如此生氣?”

左佑面色如常,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屬下不知。”他向來謹守分寸,只對職責在內的事情關註,至於其他的紛擾,始終未放在心上。

安少虞聞言,輕笑了兩聲。那笑意淺得很,剛起便散開,最後歸於無聲:“多情自古空餘恨,而我連開始的機會都沒有。”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把更深的話藏在了心裏。

左佑保持著一貫的沈穩,他目光微擡,瞥了一眼馬車消失的方向,低聲提醒道:“殿下,公主殿下兩日後設宴,特意囑咐您務必出席,此外,寧相的千金也會赴宴。”

聞言,安少虞神色微變,原本帶著感傷的目光頓時斂去,眉間透出一絲不耐。他輕輕哼了一聲,語氣裏帶著薄薄的譏意:“左佑,你到底是長姐的人,還是我的人?”

左佑不卑不亢,答得滴水不漏:“屬下是殿下的貼身侍衛,自是以殿下為重,誓死效忠皇室。”

本來還沈浸在傷感中的安少虞,被左佑這番話打斷,竟無端覺得好笑。他搖了搖頭,寬大的袖子隨手一甩,轉身離去,衣衫上淡淡的木蘭香隨風而散,仿佛剛才的情緒早已隨風散盡,只留下一抹淺淡的背影,任山林風聲吞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