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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魏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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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魏秦

浩浩蕩蕩走了兩日,馬車終於駛到一處城鎮。

起初那股非去不可的緊迫感,不知在何時,已經被路途一點點磨鈍。官道旁的田疇換了顏色,遠山近水也漸漸陌生起來,李絮沒了最初的憧憬,只覺得眼前每一處風景都在提醒她:自己正在離家越來越遠。

車廂裏,夏竹昏昏欲睡,小腦袋一點一點,偏又強撐著不肯睡死。這個比她還小的姑娘,為了她的一時沖動,被迫跟著她去往一個未知的地方。鐘靈毓原本在京中待得好好的,也因為她這番折騰,被迫跑了一趟洛城。

再加上駕車的車夫,本可與家人日日溫存,如今卻被她拉出來趕路。她給了足夠的銀兩,李府向來不苛待仆從,給的酬勞本就厚道,可車夫家裏若有些積蓄,她付的報酬也遠遠不及讓他一家躍升門庭。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她這一時沖動。

這些念頭像潮水一波波湧上來,她靠著車壁,越想越覺得心裏發沈。

她在做什麽?她是不是瘋了?

李孟彥根本就不需要他,這或許根本就是個錯誤。

越往後,思緒越亂。尤其是遇上山賊之後,那種後怕像陰影一樣黏在背上。若不是有人相助,若真的命喪當場,她該怎麽辦?鐘靈毓該怎麽辦?夏竹的家人和車夫的家人又該怎麽辦?

不管是找鐘靈毓來掩護自己,還是當初義無反顧地出城尋人,沖動過去之後,才發現處處都是錯。她以為自己在做一件勇敢的事,可如今看來,就是在拿旁人的安穩作為一場未知的賭註。

為走得隱蔽,她帶的銀錢並不算多,換洗衣物也只三四套。身上這套衣裳還是是昨日穿的。為了避免再遇到山賊,她們幾乎是趕了一日一夜的路,連停都不敢停,才狼狽抵達這座城鎮。

李絮低頭摸了摸身上為出行方便而換上的衣裝,,袖口與裙擺都沾了些灰塵,心裏不太痛快。她本就不是愛說話的性子,如今愧疚與後悔一層層疊上來,更叫她不願意開口。

她很不開心。

那種不開心不是想發脾氣,而是連笑都覺得費力。

一路顛簸的馬車把人晃得腰背發痛,李絮渾身不適。好不容易進了城,三人拖著疲累的步子尋到一家客棧投宿,只想著趕緊躺下睡上一覺。

可李絮很難入睡。

她躺在陌生的榻上,聽著隱約傳來的鼾聲與樓下偶爾的腳步,心裏像卡著一塊石頭。如今的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迷茫得厲害。

是的,她有些後悔了。

自己到底在做什麽?為什麽不安安穩穩待在家裏?

現在回去還來得及,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吧。

心裏有個聲音不斷吶喊,想把她拉回原處。

既然睡不著,她索性起身,去檢查了一下隨身的行囊。反覆摸索錢袋,一遍遍數著銅錢與碎銀,計算著盤纏還剩多少,仿佛只要把數目算清,就能把心也算清。

正算著,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李絮摸了摸肚子,又出門看了看夏竹與車夫緊閉的房門。

二人比她更累,想來已經睡熟了。

想到這兒,李絮不再猶豫,獨自下樓去了客棧大堂。她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幾道清淡的菜,又讓小二交代後廚先留兩份飯菜,估算著時辰分別送到夏竹與車夫的房裏去。

付過錢後,她低頭默默吃著簡單的飯菜,卻食不知味。此刻已過午時飯點,堂中吃飯的人不多,大堂顯得格外安靜,連碗筷輕碰都聽得清楚。

就在這份安靜裏,客棧門口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一個衣衫略顯淩亂、發髻松散的年輕女子跌跌撞撞沖了進來。她面色慘白,眼神渙散,像是在尋找著什麽。

掌櫃見此,皺起眉頭,語氣不耐:“這位姑娘,你是住店還是打尖?”

那女子像沒聽見,目光死死盯著通往二樓的樓梯。

不一會兒,一身錦衣華服的男子面色冷漠地快步下樓,顯然要離開。

李絮擡眼看了看那女子,又低下頭去。心裏嘆了一聲:大約又是一個負心漢的故事。

她不忍,卻也愛莫能助。趕路的疲乏與心緒的勞累已經抽走她的大半精力與勇氣,她連自己的事都快扛不住了,已經沒有餘力再去做別的事。

那女子見男子下來,猛地撲上去抓住他的衣袖,聲音淒厲顫抖:“魏郎!你不能走!你告訴我,你之前說的都是氣話,對不對?你說過我幫了你後便會娶我,你說過絕不負我的!”

男子用力甩開她的手,眼神嫌惡,壓低聲音道:“我與你不過萍水相逢,何時許過你婚約?休要胡言亂語,毀我清譽!”

聞言,李絮循聲望去,覺得這聲音莫名的熟悉。再看了眼那人的相貌,也似曾相識,卻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男子決然地甩開衣袖,女子踉蹌一步,淚水瞬間決堤,哭腔裏滿是絕望:“萍水相逢?魏郎……你我明明互許終身,我為你……我瞞著所有人為你舍棄了那廖文軒,你讓我蠱惑他為你辦事,我也做了,我連你給他的那五百兩也偷了來還你!如今你一句‘萍水相逢’,就要將我撇在這地方嗎?”

此話一出,周圍竊竊私語頓時大了起來,看向二人的目光充滿了探究。

聽到廖文軒的名字,李絮心頭一震。所幸她坐得偏僻,若不是特意走近,旁人很難會註意到她。她攥緊了手中的筷子,強迫自己穩住呼吸,目光重新落回那男子身上。

她盯著那男子細細打量,隨後瞳孔睜大。

對方的相貌較從前成熟不少,已無當初的青澀,可李絮還是認出了他。

是魏秦。

她實在想不到,廖文軒那件事居然會與魏秦相關!

她又掃了眼周圍食客的反應,見眾人議論紛紛,明顯沒人知曉這其中的內情。

也是,廖文軒誣告李孟彥的那件事雖在京中掀過一陣風波,可過了便過了,不會影響尋常百姓的日子,更不必說這離陵都幾百裏遠的小城鎮。

可這事既與李孟彥有關,李絮不得不穩住疲憊的心神,讓眼神清明起來。

見女子將事情抖露出來,魏秦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你這人當真好笑!空口無憑指認我,你自願做的事與我何幹?我何曾逼過你?你自己不守閨訓,要與人私奔,如今倒來怪我?真是不可理喻!”

女子癱坐在地,哭嚎不止,像把自己剩下的尊嚴也哭碎了:“自願的……是啊,都是我自願的……我瞎了眼,蒙了心……”

魏秦見她沒有停下的架勢,眼裏閃過狠意,招呼了兩個侍從將人拖住。自己則快步走到客棧門口,頭也不回地坐上馬車離去。

那女子見魏秦離開,也不再掙紮,只癡癡望著門口。侍從見她如此,也松開了她,轉身離開。

良久,那女子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嘆息:“……哈哈,我換來的究竟是什麽……愛情?愛情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說完,她才緩緩站起,失魂落魄地踉蹌走出客棧。

這一幕淒慘落寞,讓李絮渾身冰涼。

她此刻,與她又有什麽分別呢?

同樣是欺瞞家人,同樣是一意孤行,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個男子虛無縹緲的心意上。

若她找到李孟彥,而他也如魏秦一般厭棄她,那她又該怎麽辦?她是否還有勇氣撐著自己走回去?

然而下一瞬,她想到魏秦,思緒再次回到理智上。

李絮本想追上那女子再打聽一些事,可她實在累得緊。恰在這時,一位賣貨郎的吆喝聲外客棧門口響起。那貨郎年歲不大,瞧著人多,便想趁機擠進來兜售些小物。

李絮心念一轉,喚了那貨郎過來,給了他一塊碎銀,讓他悄悄跟著方才那女子,打聽她如今住在何處。又叮囑他在明日快接近巳時的時候再回來尋自己。貨郎應得爽快,眼神亮得像撿了便宜。

待看熱鬧的人散去,李絮也吃了七分飽,便上樓回到了客房休息。

她睡得太早,第二天也醒得很早。天光剛透,她剛穿戴好,夏竹便扣了門進來,手上端著一份清淡可口的早食。

“小姐,這是我剛拿上來的,快趁熱吃了吧。”夏竹說著把食盤放在桌上,又轉身去整理李絮的床鋪,動作麻利,卻掩不住眼下的倦。

李絮吃完,夏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李絮讓她知會車夫一聲:這兩日就先暫時在客棧中略作休整,之後再出發。

但不如說是她開始動搖。不知該繼續往前,還是該原路返回。

處理好一切後,主仆二人下樓,剛好瞧見昨日的那貨郎已經在大堂等著。

少年貨郎一見李絮下來,便跑到跟前,眼睛亮晶晶的:“漂亮姐姐,你昨日交代我的事我辦好了!那位姑娘住在離客棧隔了兩條街的另一家客棧。我方才過來時還見她在街邊一家面館吃面呢。若姐姐這會兒去找她,說不定還能碰上。”

李絮又問清了具體位置與客棧名稱,確認無誤後再給了貨郎一塊碎銀。貨郎心滿意足地離去。

夏竹看著自家小姐這番舉動,摸不著頭腦,欲問又不敢問,只在一旁眨眼。

李絮卻已下定決心般吩咐:“夏竹,我有事要出門一趟,你跟著我不方便,就留在客棧休息會兒吧。”

夏竹應下。李絮又交代了幾句剩下的事,便按著貨郎給的線索出門尋人。

走了約莫一刻鐘,街邊一間面館便映入眼簾。果然,昨日在客棧見到的那位女子正招呼老板付錢,看樣子已經吃完。

李絮走到近處,卻踟躕起來。

自己這樣貿然上前,是否太唐突?自己一句話都不認識她,別人憑什麽理會她?

她既想問清楚魏秦與廖文軒的事,又怕揭人傷疤。

可見女子就要離開,李絮顧不得許多,連忙碎步追上去叫住:“這位姑娘請留步!”

女子聞聲轉過身來,見到的卻是個陌生女子。她狐疑地打量著李絮,探究的眼神在她衣著與神情間來回掃視。

李絮被看得不自在,心裏也一陣發虛。可想到自己此來的目的,她還是鼓足勇氣開口:“姑娘,此番來找你,實屬冒昧。昨日……昨日我在客棧見到了你,見你狀況,同為女子,實在不忍心,所以想來看看你。”

話一出口,李絮便恨不得咬住舌頭!

理由實在蹩腳,連她自己都覺得站不住。

可那女子聽後並未懷疑。或許是昨夜的傷心仍未散去,她本就腫脹的眼睛又泛起朦朧水霧,像一碰就要落下來,讓人看了著實心疼。

女子吸了口氣,把情緒壓住,只輕輕說了一句:“若你願意陪我說說話,便跟著我來吧。”

李絮見對方態度松動,又想到自己的打算,便應聲跟了過去。

她可能真的太孤單了吧。李絮一邊走一邊想著。

否則也不會這樣輕易相信自己,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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