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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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初見
“真沒想到，會是阿絮你先做來米糕給我吃。”鐘靈毓坐在院中的秋千上，雙手握著繩索，裙擺隨風輕輕晃蕩。她聽完李絮說起做米糕的緣由，眼裏閃過一瞬訝然，隨即笑意更深。那日自己不過隨口一句，竟被李絮鄭重收進了心裏。
李絮站在旁邊，先伸手去按住秋千，怕鐘靈毓蕩得太高摔了出去。她用力一停，木架發出輕微吱呀聲，像替她把心裏的疑惑也問了出來。
她皺著眉，一臉不解地問道：“還有誰說要做給你吃嗎？”
她們到陵都後，遇見的人不少，場面話也聽了不少，可真正能交心的，掰著指頭都數得清。若是從陵都來的舊識，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陵都……
李絮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名字。想到某種可能，她不自覺地深吸了一口氣，指尖仍扣在秋千邊緣。
不會是……？
耳邊傳來鐘靈毓輕描淡寫的一句：“顧棠啊。”
李絮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鐘靈毓還在笑，像在說一樁趣事：“你知道嗎阿絮，顧棠還在考試，可他兩天前的晚上還來找我，他是不是傻了？”
她說起這事時，仍覺得不可思議，眉尾都揚起來。她當時見到顧棠簡直大吃一驚，明明顧棠寄來的信裏，從未提過要來陵都參加會試，來得這般突然，她也未預料到。
他像是一路跑來的，連喘息都沒喘勻。她問他來做什麽，他也不答，眼神躲躲閃閃，像藏了什麽不得了的心事。
鐘靈毓讓他進屋坐會兒歇歇，他也不肯，站在門邊像根木樁。兩人僵持半晌，她氣得一跺腳，隨口沖他嗆了一句：“來給我做米糕啊。”
誰知顧棠竟當了真，一本正經應承下來：“好啊，等我會試結束就來給你做。”話音還未落，他人已一溜煙鉆進黑幕裏，背影快得像怕她反悔似的。
那傻乎乎的笑容仿佛還在眼前晃，還有他信誓旦旦說要做最正宗的洛城米糕，鐘靈毓心裏又好氣又好笑，終歸還是憂心。
會試在即，還把心思往別處撒，反正若是沒中，可別來怪她就成。
李絮聽著，面上努力維持著平靜，心底卻翻湧得厲害。終於，她還是按捺不住，聲音放得很輕，像怕自己問得太急就洩了心事：“毓姐姐，顧公子既是來應試，那……那李公子，他也來了嗎？”
鐘靈毓仍握著秋千繩，腳尖在地上隨意擺動，想了想才道：“我也不知道。不過顧棠都來了，他大約也是來了的。”
李絮臉色微動，心口那點隱秘的躁意更盛。她忽然想起鐘靈毓曾提過，李孟彥已連中兩元，如若他在陵都，也在情理之中。可情理歸情理，真要見到那個人，她卻忽然生出一種不敢正視的慌亂。
三年未見，自己該用什麽神情去面對他？該說什麽話？
想到這些，便叫人坐立不安。
“對啊，今晚會試就結束了。”鐘靈毓忽然興起，松開繩子從秋千上跳下，擡手將羅裙捋順，眉眼間盡是爽利，“正巧無事，我們不如去接接他們吧。”
“啊？”李絮完全沒料到她會做此打算，怔怔望著鐘靈毓，想從對方神色裏找出玩笑的痕跡，可鐘靈毓眼神清亮，分明是認真的。
她與李孟彥三年未見，如今貿然前去，不知合不合適。可若不去，又像錯過了什麽似的，胸口空落落的。一時進退兩難，只得被鐘靈毓拉著往外走。
貢院之中，一陣鼓聲傳來，像把九日的拘束一槌槌敲到盡頭。考棚裏或作答的，或枕臂小憩的，或發呆的，聞聲皆紛紛轉身收拾筆墨，，帶著幾分解脫的味道。
李孟彥將答卷理得平平整整，指腹在卷角輕壓一下，隨後鄭重其事地將答卷交予受卷官。受卷官仔細查驗無誤後，遞給他一塊牌子，宣告他可以離場。
他起身，正準備開口致謝，受卷官卻是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忙不疊走至下一處考棚收卷，腳步急得像怕慢一步就誤了規制。
李孟彥心下明白，也不叫住人，只擡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多日來都困在那方寸之地，全身早已酸乏無力，腦中更是混沌，腿腳也僵得像灌了鉛。眼下卷子交出去，心力一松，倦意便鋪天蓋地湧上來，他只想找個地方一頭睡過去。
好不容易擠出考場，李孟彥環顧一周，眾考生皆是考罷後的釋然，步伐確實輕快了，然而無不精疲力竭，恨不得立刻回去倒頭一睡。如此景象他自然也不意外。
只是顧棠走過來時，又讓他的精神為之一振。
“顧棠，你這是——”顧棠還未走至身前，李孟彥便已聞到他身上傳來一股熟悉又難以忽視的味道，混著汗意與潮悶，叫人想退開半步。
顧棠顧棠臉一垮，擡手扯了扯自己衣領，嫌棄得像在看一堆爛泥：“別說了，我快被熏死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若不是還要面子，恨不得當場把舊衣全脫了。
坐在恭桶旁邊考試，誰會開心啊。
李孟彥心領神會，五官微微扭曲了一下，像在極力忍住某種情緒。想笑，又怕太傷人。
“你要笑就笑吧，唉，我這樣，誰見了不笑。”顧棠索性自暴自棄，他悄悄瞥了眼周圍，有考生從旁經過，果然也在掩鼻偷樂。
李孟彥終於沒忍住，爆發出爽朗的笑聲。
笑過之後，他並未精神抖擻，困乏卻是越發加重，像把最後一點力氣都笑散了。他平覆下波動的情緒，對顧棠道：“我們也快些回去吧，南意體力支撐不住，已經先行離開了。”
顧棠點頭同意，二人擡腳離開。只是李孟彥並不如往常那般與顧棠並肩而行，反倒隔了足足五尺遠，給自己留一口能喘的清氣。
這距離讓顧棠很委屈，正要出口抱怨，忽聽一聲清亮嬌喝從前方穿來：“顧棠！”
兩人齊齊偏頭。
只見鐘靈毓身著石蕊紅的長裙，步伐帶風，神采奕奕。眉眼間那股激昂慷慨的氣勢，在一眾頹靡的考生之間格外突出，仿佛一團火闖進了灰燼裏。
而她身旁，還站著一位透著紫意的俏麗人影。黃昏將盡，天光昏昧，李孟彥的視線疲乏得發散，一時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隨著二人慢慢走近，女子的鵝黃衣衫與螺甸紫長裙漸漸顯現，輪廓也在暮色中清晰起來。
那一刻，李孟彥的鼻尖忽然發酸，像被什麽輕輕攥住。他墨色的雙眸裏已經滿顯疲倦，但在其中，還有難以掩飾的愉悅。
李絮此時也有些如坐針氈。她已經三年未見過李孟彥，此番匆匆前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站在鐘靈毓身側，手指在袖中攥緊又松開，仿佛只要掌心不空，心就不至於亂得太過。
倒是顧棠極其自來熟，先朝著鐘靈毓揚聲打了個招呼，身上的那股臭氣也被他忽略掉：“靈毓你來找我啊。”
鐘靈毓好脾氣地回：“是啊，我和阿絮過來看看你們，順便給你們帶點吃的。”她說著便要把手中買好的吃食遞給他。
顧棠這才像想起鐘靈毓身邊還有個李絮，忙咧嘴一笑，熱情得不帶半點生分：“李姑娘，三年未見，你愈發好看了。”
李絮忙收起心裏那點亂，規規矩矩回禮，聲音柔和卻不失分寸：“顧公子也是，三年過去，你也更加俊朗。”
她說得客客氣氣，可那份高興藏不住。遇見洛城的故友，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只是顧棠身邊的人，到現在一句話也未開口。
顧棠本來已經伸手要接過，鐘靈毓像忽然察覺異狀，鼻尖在空氣裏輕輕一嗅，眉頭一皺，立刻擡袖掩住口鼻：“顧棠你身上怎麽這麽臭？”話落，還一把把遞出去的東西縮了回來，生怕那味道也沾上吃食。
顧棠擡起手臂聞了聞自己，裝得無辜極了：“沒有啊，我怎麽沒聞到。”還打算狡辯幾句。
鐘靈毓嫌棄地擺擺手，眉眼都皺成一團：“明明就是，你好臭啊顧棠，是將恭桶當做浴桶洗澡了嗎？”說什麽也不願再靠近他。
顧棠被當眾戳破，終於繃不住，立刻與鐘靈毓拌起嘴來。你一句我一句，把貢院外的暮氣都沖淡了。
站在一旁的李絮對此不為所動，她早已習慣他們的打鬧。她強作鎮定，只用餘光悄悄瞄了下仍沈默的李孟彥。
卻見他正專註看著自己。
那目光像隔著三年光陰，仍舊準確地落在她的身上。李絮心頭一跳，像被燙到似的趕緊收回目光。可不過片刻，她的雙頰開始發燙，那熱意從耳後悄悄爬起，染出一層可疑的紅暈。
此時的李孟彥，衣衫談不上襤褸，但到底有些不整，身上的衣裳還是三日前回客棧時匆匆換上的，衣襟微敞，並不服帖。在貢院的九日耗盡心神，他困得幾乎站不穩，眼下浮著濃重的青黑，臉色也很蒼白，早沒了往日神采奕奕的模樣。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裏，把自己從喧鬧裏剝離出來，目光只牢牢落在李絮身上，像是要把三年的空白都補回來。
見李絮絮偷偷望他，李孟彥終於下定決心，鼓起勇氣，開始慢慢朝她走過去。
眼見他越走越近，李絮心跳撲撲地狂跳不止，幾乎要從胸口跳出去。她強撐著不後退，卻連指尖都在緊張。
李孟彥走到她身前，身上並無異味，還隱隱帶著一股將褪未褪的清香，像舊時書頁裏殘存的墨韻，淡得不擾人，卻叫人心頭一軟。
他還是和她記憶中一樣好看。
只是……他在做什麽？！
李絮撲閃著驚恐的眼，尚未來得及退後，在顧棠與鐘靈毓停止打鬧、齊齊愕然的註視裏，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李孟彥一把攬入懷中。
他的臂彎並不算有力，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依戀。李孟彥把下頜輕輕抵在她肩側，像貪戀一個夢裏才敢靠近的氣息，聲音低沈又帶點慵懶，從她肩頭悶悶傳來：“阿絮，我很想你。”
說話時的氣息拂過李絮耳畔，像細羽輕掃，傳來一陣陣酥癢。
“阿絮，我好想你。”他又重覆了一遍，攬住她的手更緊了些，仿佛一松開，她就會再次從他生命裏消失。
聽見他一聲聲喚自己，李絮心裏那點防線像被溫水慢慢化開，漸漸軟下來。她能感覺到，抱著她的人全身乏力，像是九日撐著一口氣，如今終於找著了落腳處。
九日貢院，他究竟是如何熬過的，她幾乎能想象得出來。
面對再棘手的事情時，李孟彥一向是最冷靜沈著的那個人。可如今，他抱著她的力道、他近乎失控的坦白，她身前傳來的溫度，都在提醒著她，那樣風光霽月、溫文有禮的李孟彥，又在眾人面前失態了。
他的第一次失態，也是在洛城送別自己的時候。仿佛只要與她有關，他就會克制不住自己，容易失了分寸，變得意氣用事起來。
想到這裏，李絮不忍將李孟彥推開。她擡手，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情不自禁回應了這個擁抱，甚至忘了身邊還有人。也忘了自己該如何自處。
這一幕，叫鐘靈毓與顧棠更是目瞪口呆。
“你辛苦了。”李絮輕柔地對他說道，唇邊抿起淺淺的笑，笑裏有心疼，也有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
李孟彥聽見這句安慰，緊繃許久的弦終於松開。本來困頓的思緒得到釋放，他就這樣靠在李絮頸肩，呼吸漸漸放緩。沒過一會兒，就深睡起來。
半晌過去，聽見那平穩均勻的呼吸聲，李絮僵著身子，尷尬得指尖都不知往哪放。她擡手指了指掛在自己身上的李孟彥，面色微窘，朝鐘靈毓與顧棠訕訕道：“那個……他睡著了……”
顧棠還在呆怔中。可李絮那只指著的手遲遲沒放下，他才像被人拽回神，連連點頭：“噢噢，我馬上帶他回去。靈毓、李姑娘，下次再見。”
說罷，他伸手將陷入熟睡的李孟彥從李絮懷中攬過來。李孟彥被人動了動，沈沈睜眼看了看，眸光迷離得像蒙著霧，旋即又閉上。
顧棠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李孟彥扶上馬車。車簾落下的那一刻，李絮站在原地，掌心還殘留著方才那一抱的溫度。
李孟彥還在酣然入睡。
他好像夢到了李絮。朦朦朧朧的黃昏裏，貢院外人聲散亂、暮色溫柔，他大膽得近乎無禮，將那位讓他朝思暮想的女子抱進懷裏。
可他又仿佛是清醒的。摟在腰間的那一點觸感，在夢裏清晰得過分，像一根線，牢牢牽著他的神魂。半夢半醒間，他仿佛聽見顧棠絮絮叨叨的抱怨，又像被人擡上馬車，馬車輪子碾過青石路的輕震，在顛簸裏一沈一浮，都像隔著霧傳進耳中。
李絮和鐘靈毓則站在不遠處，目送二人離開。
但他不想離開。
這念頭像一粒火星，落在李孟彥睡意正濃的夢裏，瞬間燒得他心口發燙。
客棧廂房中，晨光未盛，窗紙透著淡淡的白。李孟彥躺在床上，唇間發出含混的呢喃：“阿絮，阿絮……”像怕一開口，她就會散。
夢裏她的影子剛要轉身，他忽然急了，眉心一皺，拼盡全身力氣去抓那一縷將散的身影：“阿絮別走！”
一聲大喊，李孟彥從枕間猛地驚醒。
眼前卻不是黃昏，也不是貢院外的人潮。李孟彥怔了怔，急促的呼吸在胸腔裏撞了兩下，才緩過來。他望向床前桌旁，顧棠正坐得四平八穩，悠哉吃著飯，筷子挑著一縷熱氣騰騰的菜絲，還不忘咂一下嘴，仿佛世間再無大事。
李孟彥坐起身，胡亂往太陽穴旁揉了揉。可就在這時，昨日的記憶忽然像閃電般劈進腦海——那道鵝黃衣衫、那抹螺甸紫裙影、那一抱、那突如其來的擁抱，一幕幕清晰得不像夢。
他動作一停，眼瞳驟然放大。
下一瞬，他趕快掀被下床，慌慌張張翻找衣物。衣架上掛的外衫被他扯得晃動，連腰帶都被拽得打了結。
他夢見的，都不是夢。
“別找了，人早走了。”顧棠端起面前的米粥，木然地用筷子指了指那碗粥，語氣像在宣判，“知道我吃的是什麽嗎？”
李孟彥還帶著點天真的茫然，沖顧棠搖了搖頭。看這樣子，就知道他剛從夢裏醒出來，魂還沒全回到身上。
顧棠放下粥，無可奈何地垂下眸子，對這位摯友嘆氣道：“這是早飯。早飯知道吧，就是人一大早就要吃的。”
李孟彥傻氣地點了點頭，眼中迷離恍惚。然而下一刻，他連外衫都沒披好，便沖到桌邊急急問：“早飯？已經第二日了？”
顧棠瞇起眼，把他從頭到腳了審視一遍，眼裏浮出不懷好意的光，笑得意味深長：“看不出來啊彥知。你一向知書達理的，沒想到還會幹這種輕薄之事。”
李孟彥向來巧言善辯，此時卻難得閉口不語。那點窘意從頸側漸漸漫上來，讓他連眼神都避開了半寸。
他默默走回床邊，把剩下的衣衫一件件穿好，束發、凈面、漱口，動作規整得近乎刻意，連袖口都服帖得像未曾失態過。待一番梳洗完畢，那個絕代風華、清貴端方的公子又回到了房中，只是眼底仍藏著一縷不肯散的心虛與惦念。
待人走到桌邊坐下，顧棠從食盒裏端出新鮮飯菜，又將杜厚的交代一並說了：“這是杜厚為你準備的。還有，他說你讓他帶去別院的東西也已經安置妥當。”
“如此便好。”李孟彥拿起筷子，開始優雅地用早飯。粥入口溫軟，卻壓不住他心裏的那樁事。想得太久，久到連筷尖都遲了一瞬。
吃著吃著，猶豫再三，他還是開口了，裝作不經意地問了出來：“對了，她……沒生氣吧……”
“誰啊？我不知道。”顧棠偏要裝聾作啞，眨眼眨得極無辜。
“李姑娘……”李孟彥的聲音更低了，想把那兩個字藏進唇齒間，連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昨日你可不是這樣叫的。”顧棠立刻抓住把柄，挑了挑眉，有些調笑的意味。
李孟彥握筷的指節微微一緊，輕咳一聲：“昨日我的確有些冒昧……”
“那叫有些冒昧？”顧棠立刻來了勁，拍桌都快拍出節奏，“簡直就是冒犯啊！我再喜歡靈毓，都不會像你——”
話到一半，顧棠像被人掐住了喉嚨，聲音戛然而止。
他僵著，順勢偷瞄了眼李孟彥。哪知對方一點都不驚訝，甚至還慢條斯理地說道：“我知道，你喜歡鐘姑娘，算來也有五年左右。”
顧棠難以置信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滾圓。
李孟彥想起自己先前的狼狽，忽然來了興致，擡眼壞笑著補了一句：“應該說，我很早就知道了。”
這一句終於把局勢翻轉。顧棠頓時沒了繼續打趣的底氣，臉上那點戲謔也掛不住了，算是與李孟彥相互扯平。
李孟彥目光落到桌上放著的一袋吃食，袋口系得整齊，還帶著街市的香氣，便順口問：“這是什麽？”
“這是靈毓和李姑娘給我們三人買的，你忘啦？”他又撓撓頭，語氣轉為納悶，“說來也怪，我昨晚給南意送去時，他桌前擺了好多珍饈美味，完全不是這客棧廚子能做出來的菜色。”
顧棠當時站在門口，望著那一桌子熱氣騰騰的佳肴，手裏的吃食頓時顯得寒酸。可他還是遞給了葉南意。
葉南意倒沒露出半點異樣，反而鄭重接過，又請顧棠留下一同享用那滿桌的菜。
“這也是貴人相助。”李孟彥心知肚明送菜的人是誰，那心思深的人從不露面，卻處處照拂。只是他此刻還不能對較為莽撞的顧棠坦言，只能含糊其辭，留了餘地。
閑話至此，兩人又低頭吃起早飯來。窗外街聲漸起，吆喝一聲接一聲，把陵都的清晨點得熱鬧。
幾日後，杏榜發榜。
貢院外的街口被擠得水洩不通，眾學子圍在張貼出來的榜單前，伸長脖子，眼睛像要從密密麻麻的紙上摳出自己的名字似的。有人嘴裏念念有詞，在不停祈願；有人緊張得厲害，連眼神都看不穩；有人歡喜得直跳，有人面色灰敗，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我中了我中了！”找到名字的考生連蹦帶跳地大聲呼喊著，聲音啞得一邊哭一邊笑。
李孟彥本打算等人群散些再去看，他不喜喧嘩，也省得被擠得衣冠不整。可顧棠早已按捺不住，第一時間就迫不及待拖了他過去。
到了圍堵的人潮前，李孟彥看著那陣勢，硬是停住腳步，說什麽也不肯再進去。顧棠只好只身往裏鉆，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人群裏嘆息與歡呼交織。
“怎麽又沒中啊，唉！”一位中年人潸然淚下，聲音裏滿是蒼涼。
“誒你幫我看看，頭名的會元是不是我啊？”一位頗有信心的學子朝前頭好友大喊。
“不是你，是個叫李孟彥的，不認識。”那好友隨口回了一句，又轉身去尋自己的名字。
站在外圈的李孟彥一言未發，只安安靜靜等著顧棠出來。人潮喧嚷在他耳邊滾過，他卻像置身外岸，眉眼平靜得很。
不多時，人群裏的顧棠回頭，滿臉興奮地看著他，扯著嗓子嚷：“彥知，我找到啦！十二名！我是貢士啦哈哈哈哈哈——”
他艱難擠出人群，興沖沖地跑過來，喘著氣又重覆了一遍：“我是貢士了彥知！”
“我方才聽見了。”李孟彥笑意從心底浮起，是對好友取得佳績的真誠祝福，溫溫地落在眼角。
顧棠此刻心情好得不得了，笑嘻嘻道：“我沒看你的，要看你自己去看。”
“我已經知道了。”李孟彥擡起手，食指豎起，做了個“一”的手勢。
“頭名會元？”顧棠錯愕了一瞬。在他眼裏，彥知確實厲害，他一直都知道。可厲害到這種地步，仍叫人瞠目結舌。
“不信你再進去看看。”李孟彥噙著笑意，用眼神示意前面的榜單。
顧棠全然沒註意到他眼底隱含的那點捉弄，帶著純粹的好奇，又一次擠入人群之中。再出來時，他臉色都變了，駭然失色地沖到李孟彥跟前，幾乎是喊出來的：“彥知你真的第一名啊！”
這一聲太響，榜前不少人紛紛轉頭回望。或嫉或羨，或探究或不甘，有人把“彥知”兩個字在嘴裏反覆念叨，似是要從中比出個輸贏來。
李孟彥忽略掉四面八方的眼光，只緩緩點了點下頜。那動作不張揚，卻自有一種沈穩，像這結果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而在這紛雜的視線之中，有一位將近而立之年的男子隔著人群，不懷好意地盯著遠處那芝蘭玉樹的頭名會元，眼底的念頭像毒蛇吐信，悄然一觸即發。
原來是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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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沒想到，會是阿絮你先做來米糕給我吃。”鐘靈毓坐在院中的秋千上，雙手握著繩索，裙擺隨風輕輕晃蕩。她聽完李絮說起做米糕的緣由，眼裏閃過一瞬訝然，隨即笑意更深。那日自己不過隨口一句，竟被李絮鄭重收進了心裏。
李絮站在旁邊，先伸手去按住秋千，怕鐘靈毓蕩得太高摔了出去。她用力一停，木架發出輕微吱呀聲，像替她把心裏的疑惑也問了出來。
她皺著眉，一臉不解地問道：“還有誰說要做給你吃嗎？”
她們到陵都後，遇見的人不少，場面話也聽了不少，可真正能交心的，掰著指頭都數得清。若是從陵都來的舊識，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陵都……
李絮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名字。想到某種可能，她不自覺地深吸了一口氣，指尖仍扣在秋千邊緣。
不會是……？
耳邊傳來鐘靈毓輕描淡寫的一句：“顧棠啊。”
李絮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鐘靈毓還在笑，像在說一樁趣事：“你知道嗎阿絮，顧棠還在考試，可他兩天前的晚上還來找我，他是不是傻了？”
她說起這事時，仍覺得不可思議，眉尾都揚起來。她當時見到顧棠簡直大吃一驚，明明顧棠寄來的信裏，從未提過要來陵都參加會試，來得這般突然，她也未預料到。
他像是一路跑來的，連喘息都沒喘勻。她問他來做什麽，他也不答，眼神躲躲閃閃，像藏了什麽不得了的心事。
鐘靈毓讓他進屋坐會兒歇歇，他也不肯，站在門邊像根木樁。兩人僵持半晌，她氣得一跺腳，隨口沖他嗆了一句：“來給我做米糕啊。”
誰知顧棠竟當了真，一本正經應承下來：“好啊，等我會試結束就來給你做。”話音還未落，他人已一溜煙鉆進黑幕裏，背影快得像怕她反悔似的。
那傻乎乎的笑容仿佛還在眼前晃，還有他信誓旦旦說要做最正宗的洛城米糕，鐘靈毓心裏又好氣又好笑，終歸還是憂心。
會試在即，還把心思往別處撒，反正若是沒中，可別來怪她就成。
李絮聽著，面上努力維持著平靜，心底卻翻湧得厲害。終於，她還是按捺不住，聲音放得很輕，像怕自己問得太急就洩了心事：“毓姐姐，顧公子既是來應試，那……那李公子，他也來了嗎？”
鐘靈毓仍握著秋千繩，腳尖在地上隨意擺動，想了想才道：“我也不知道。不過顧棠都來了，他大約也是來了的。”
李絮臉色微動，心口那點隱秘的躁意更盛。她忽然想起鐘靈毓曾提過，李孟彥已連中兩元，如若他在陵都，也在情理之中。可情理歸情理，真要見到那個人，她卻忽然生出一種不敢正視的慌亂。
三年未見，自己該用什麽神情去面對他？該說什麽話？
想到這些，便叫人坐立不安。
“對啊，今晚會試就結束了。”鐘靈毓忽然興起，松開繩子從秋千上跳下，擡手將羅裙捋順，眉眼間盡是爽利，“正巧無事，我們不如去接接他們吧。”
“啊？”李絮完全沒料到她會做此打算，怔怔望著鐘靈毓，想從對方神色裏找出玩笑的痕跡，可鐘靈毓眼神清亮，分明是認真的。
她與李孟彥三年未見，如今貿然前去，不知合不合適。可若不去，又像錯過了什麽似的，胸口空落落的。一時進退兩難，只得被鐘靈毓拉著往外走。
貢院之中，一陣鼓聲傳來，像把九日的拘束一槌槌敲到盡頭。考棚裏或作答的，或枕臂小憩的，或發呆的，聞聲皆紛紛轉身收拾筆墨，，帶著幾分解脫的味道。
李孟彥將答卷理得平平整整，指腹在卷角輕壓一下，隨後鄭重其事地將答卷交予受卷官。受卷官仔細查驗無誤後，遞給他一塊牌子，宣告他可以離場。
他起身，正準備開口致謝，受卷官卻是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忙不疊走至下一處考棚收卷，腳步急得像怕慢一步就誤了規制。
李孟彥心下明白，也不叫住人，只擡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多日來都困在那方寸之地，全身早已酸乏無力，腦中更是混沌，腿腳也僵得像灌了鉛。眼下卷子交出去，心力一松，倦意便鋪天蓋地湧上來，他只想找個地方一頭睡過去。
好不容易擠出考場，李孟彥環顧一周，眾考生皆是考罷後的釋然，步伐確實輕快了，然而無不精疲力竭，恨不得立刻回去倒頭一睡。如此景象他自然也不意外。
只是顧棠走過來時，又讓他的精神為之一振。
“顧棠，你這是——”顧棠還未走至身前，李孟彥便已聞到他身上傳來一股熟悉又難以忽視的味道，混著汗意與潮悶，叫人想退開半步。
顧棠顧棠臉一垮，擡手扯了扯自己衣領，嫌棄得像在看一堆爛泥：“別說了，我快被熏死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若不是還要面子，恨不得當場把舊衣全脫了。
坐在恭桶旁邊考試，誰會開心啊。
李孟彥心領神會，五官微微扭曲了一下，像在極力忍住某種情緒。想笑，又怕太傷人。
“你要笑就笑吧，唉，我這樣，誰見了不笑。”顧棠索性自暴自棄，他悄悄瞥了眼周圍，有考生從旁經過，果然也在掩鼻偷樂。
李孟彥終於沒忍住，爆發出爽朗的笑聲。
笑過之後，他並未精神抖擻，困乏卻是越發加重，像把最後一點力氣都笑散了。他平覆下波動的情緒，對顧棠道：“我們也快些回去吧，南意體力支撐不住，已經先行離開了。”
顧棠點頭同意，二人擡腳離開。只是李孟彥並不如往常那般與顧棠並肩而行，反倒隔了足足五尺遠，給自己留一口能喘的清氣。
這距離讓顧棠很委屈，正要出口抱怨，忽聽一聲清亮嬌喝從前方穿來：“顧棠！”
兩人齊齊偏頭。
只見鐘靈毓身著石蕊紅的長裙，步伐帶風，神采奕奕。眉眼間那股激昂慷慨的氣勢，在一眾頹靡的考生之間格外突出，仿佛一團火闖進了灰燼裏。
而她身旁，還站著一位透著紫意的俏麗人影。黃昏將盡，天光昏昧，李孟彥的視線疲乏得發散，一時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隨著二人慢慢走近，女子的鵝黃衣衫與螺甸紫長裙漸漸顯現，輪廓也在暮色中清晰起來。
那一刻，李孟彥的鼻尖忽然發酸，像被什麽輕輕攥住。他墨色的雙眸裏已經滿顯疲倦，但在其中，還有難以掩飾的愉悅。
李絮此時也有些如坐針氈。她已經三年未見過李孟彥，此番匆匆前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站在鐘靈毓身側，手指在袖中攥緊又松開，仿佛只要掌心不空，心就不至於亂得太過。
倒是顧棠極其自來熟，先朝著鐘靈毓揚聲打了個招呼，身上的那股臭氣也被他忽略掉：“靈毓你來找我啊。”
鐘靈毓好脾氣地回：“是啊，我和阿絮過來看看你們，順便給你們帶點吃的。”她說著便要把手中買好的吃食遞給他。
顧棠這才像想起鐘靈毓身邊還有個李絮，忙咧嘴一笑，熱情得不帶半點生分：“李姑娘，三年未見，你愈發好看了。”
李絮忙收起心裏那點亂，規規矩矩回禮，聲音柔和卻不失分寸：“顧公子也是，三年過去，你也更加俊朗。”
她說得客客氣氣，可那份高興藏不住。遇見洛城的故友，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只是顧棠身邊的人，到現在一句話也未開口。
顧棠本來已經伸手要接過，鐘靈毓像忽然察覺異狀，鼻尖在空氣裏輕輕一嗅，眉頭一皺，立刻擡袖掩住口鼻：“顧棠你身上怎麽這麽臭？”話落，還一把把遞出去的東西縮了回來，生怕那味道也沾上吃食。
顧棠擡起手臂聞了聞自己，裝得無辜極了：“沒有啊，我怎麽沒聞到。”還打算狡辯幾句。
鐘靈毓嫌棄地擺擺手，眉眼都皺成一團：“明明就是，你好臭啊顧棠，是將恭桶當做浴桶洗澡了嗎？”說什麽也不願再靠近他。
顧棠被當眾戳破，終於繃不住，立刻與鐘靈毓拌起嘴來。你一句我一句，把貢院外的暮氣都沖淡了。
站在一旁的李絮對此不為所動，她早已習慣他們的打鬧。她強作鎮定，只用餘光悄悄瞄了下仍沈默的李孟彥。
卻見他正專註看著自己。
那目光像隔著三年光陰，仍舊準確地落在她的身上。李絮心頭一跳，像被燙到似的趕緊收回目光。可不過片刻，她的雙頰開始發燙，那熱意從耳後悄悄爬起，染出一層可疑的紅暈。
此時的李孟彥，衣衫談不上襤褸，但到底有些不整，身上的衣裳還是三日前回客棧時匆匆換上的，衣襟微敞，並不服帖。在貢院的九日耗盡心神，他困得幾乎站不穩，眼下浮著濃重的青黑，臉色也很蒼白，早沒了往日神采奕奕的模樣。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裏，把自己從喧鬧裏剝離出來，目光只牢牢落在李絮身上，像是要把三年的空白都補回來。
見李絮絮偷偷望他，李孟彥終於下定決心，鼓起勇氣，開始慢慢朝她走過去。
眼見他越走越近，李絮心跳撲撲地狂跳不止，幾乎要從胸口跳出去。她強撐著不後退，卻連指尖都在緊張。
李孟彥走到她身前，身上並無異味，還隱隱帶著一股將褪未褪的清香，像舊時書頁裏殘存的墨韻，淡得不擾人，卻叫人心頭一軟。
他還是和她記憶中一樣好看。
只是……他在做什麽？！
李絮撲閃著驚恐的眼，尚未來得及退後，在顧棠與鐘靈毓停止打鬧、齊齊愕然的註視裏，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李孟彥一把攬入懷中。
他的臂彎並不算有力，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依戀。李孟彥把下頜輕輕抵在她肩側，像貪戀一個夢裏才敢靠近的氣息，聲音低沈又帶點慵懶，從她肩頭悶悶傳來：“阿絮，我很想你。”
說話時的氣息拂過李絮耳畔，像細羽輕掃，傳來一陣陣酥癢。
“阿絮，我好想你。”他又重覆了一遍，攬住她的手更緊了些，仿佛一松開，她就會再次從他生命裏消失。
聽見他一聲聲喚自己，李絮心裏那點防線像被溫水慢慢化開，漸漸軟下來。她能感覺到，抱著她的人全身乏力，像是九日撐著一口氣，如今終於找著了落腳處。
九日貢院，他究竟是如何熬過的，她幾乎能想象得出來。
面對再棘手的事情時，李孟彥一向是最冷靜沈著的那個人。可如今，他抱著她的力道、他近乎失控的坦白，她身前傳來的溫度，都在提醒著她，那樣風光霽月、溫文有禮的李孟彥，又在眾人面前失態了。
他的第一次失態，也是在洛城送別自己的時候。仿佛只要與她有關，他就會克制不住自己，容易失了分寸，變得意氣用事起來。
想到這裏，李絮不忍將李孟彥推開。她擡手，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情不自禁回應了這個擁抱，甚至忘了身邊還有人。也忘了自己該如何自處。
這一幕，叫鐘靈毓與顧棠更是目瞪口呆。
“你辛苦了。”李絮輕柔地對他說道，唇邊抿起淺淺的笑，笑裏有心疼，也有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
李孟彥聽見這句安慰，緊繃許久的弦終於松開。本來困頓的思緒得到釋放，他就這樣靠在李絮頸肩，呼吸漸漸放緩。沒過一會兒，就深睡起來。
半晌過去，聽見那平穩均勻的呼吸聲，李絮僵著身子，尷尬得指尖都不知往哪放。她擡手指了指掛在自己身上的李孟彥，面色微窘，朝鐘靈毓與顧棠訕訕道：“那個……他睡著了……”
顧棠還在呆怔中。可李絮那只指著的手遲遲沒放下，他才像被人拽回神，連連點頭：“噢噢，我馬上帶他回去。靈毓、李姑娘，下次再見。”
說罷，他伸手將陷入熟睡的李孟彥從李絮懷中攬過來。李孟彥被人動了動，沈沈睜眼看了看，眸光迷離得像蒙著霧，旋即又閉上。
顧棠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李孟彥扶上馬車。車簾落下的那一刻，李絮站在原地，掌心還殘留著方才那一抱的溫度。
李孟彥還在酣然入睡。
他好像夢到了李絮。朦朦朧朧的黃昏裏，貢院外人聲散亂、暮色溫柔，他大膽得近乎無禮，將那位讓他朝思暮想的女子抱進懷裏。
可他又仿佛是清醒的。摟在腰間的那一點觸感，在夢裏清晰得過分，像一根線，牢牢牽著他的神魂。半夢半醒間，他仿佛聽見顧棠絮絮叨叨的抱怨，又像被人擡上馬車，馬車輪子碾過青石路的輕震，在顛簸裏一沈一浮，都像隔著霧傳進耳中。
李絮和鐘靈毓則站在不遠處，目送二人離開。
但他不想離開。
這念頭像一粒火星，落在李孟彥睡意正濃的夢裏，瞬間燒得他心口發燙。
客棧廂房中，晨光未盛，窗紙透著淡淡的白。李孟彥躺在床上，唇間發出含混的呢喃：“阿絮，阿絮……”像怕一開口，她就會散。
夢裏她的影子剛要轉身，他忽然急了，眉心一皺，拼盡全身力氣去抓那一縷將散的身影：“阿絮別走！”
一聲大喊，李孟彥從枕間猛地驚醒。
眼前卻不是黃昏，也不是貢院外的人潮。李孟彥怔了怔，急促的呼吸在胸腔裏撞了兩下，才緩過來。他望向床前桌旁，顧棠正坐得四平八穩，悠哉吃著飯，筷子挑著一縷熱氣騰騰的菜絲，還不忘咂一下嘴，仿佛世間再無大事。
李孟彥坐起身，胡亂往太陽穴旁揉了揉。可就在這時，昨日的記憶忽然像閃電般劈進腦海——那道鵝黃衣衫、那抹螺甸紫裙影、那一抱、那突如其來的擁抱，一幕幕清晰得不像夢。
他動作一停，眼瞳驟然放大。
下一瞬，他趕快掀被下床，慌慌張張翻找衣物。衣架上掛的外衫被他扯得晃動，連腰帶都被拽得打了結。
他夢見的，都不是夢。
“別找了，人早走了。”顧棠端起面前的米粥，木然地用筷子指了指那碗粥，語氣像在宣判，“知道我吃的是什麽嗎？”
李孟彥還帶著點天真的茫然，沖顧棠搖了搖頭。看這樣子，就知道他剛從夢裏醒出來，魂還沒全回到身上。
顧棠放下粥，無可奈何地垂下眸子，對這位摯友嘆氣道：“這是早飯。早飯知道吧，就是人一大早就要吃的。”
李孟彥傻氣地點了點頭，眼中迷離恍惚。然而下一刻，他連外衫都沒披好，便沖到桌邊急急問：“早飯？已經第二日了？”
顧棠瞇起眼，把他從頭到腳了審視一遍，眼裏浮出不懷好意的光，笑得意味深長：“看不出來啊彥知。你一向知書達理的，沒想到還會幹這種輕薄之事。”
李孟彥向來巧言善辯，此時卻難得閉口不語。那點窘意從頸側漸漸漫上來，讓他連眼神都避開了半寸。
他默默走回床邊，把剩下的衣衫一件件穿好，束發、凈面、漱口，動作規整得近乎刻意，連袖口都服帖得像未曾失態過。待一番梳洗完畢，那個絕代風華、清貴端方的公子又回到了房中，只是眼底仍藏著一縷不肯散的心虛與惦念。
待人走到桌邊坐下，顧棠從食盒裏端出新鮮飯菜，又將杜厚的交代一並說了：“這是杜厚為你準備的。還有，他說你讓他帶去別院的東西也已經安置妥當。”
“如此便好。”李孟彥拿起筷子，開始優雅地用早飯。粥入口溫軟，卻壓不住他心裏的那樁事。想得太久，久到連筷尖都遲了一瞬。
吃著吃著，猶豫再三，他還是開口了，裝作不經意地問了出來：“對了，她……沒生氣吧……”
“誰啊？我不知道。”顧棠偏要裝聾作啞，眨眼眨得極無辜。
“李姑娘……”李孟彥的聲音更低了，想把那兩個字藏進唇齒間，連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昨日你可不是這樣叫的。”顧棠立刻抓住把柄，挑了挑眉，有些調笑的意味。
李孟彥握筷的指節微微一緊，輕咳一聲：“昨日我的確有些冒昧……”
“那叫有些冒昧？”顧棠立刻來了勁，拍桌都快拍出節奏，“簡直就是冒犯啊！我再喜歡靈毓，都不會像你——”
話到一半，顧棠像被人掐住了喉嚨，聲音戛然而止。
他僵著，順勢偷瞄了眼李孟彥。哪知對方一點都不驚訝，甚至還慢條斯理地說道：“我知道，你喜歡鐘姑娘，算來也有五年左右。”
顧棠難以置信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滾圓。
李孟彥想起自己先前的狼狽，忽然來了興致，擡眼壞笑著補了一句：“應該說，我很早就知道了。”
這一句終於把局勢翻轉。顧棠頓時沒了繼續打趣的底氣，臉上那點戲謔也掛不住了，算是與李孟彥相互扯平。
李孟彥目光落到桌上放著的一袋吃食，袋口系得整齊，還帶著街市的香氣，便順口問：“這是什麽？”
“這是靈毓和李姑娘給我們三人買的，你忘啦？”他又撓撓頭，語氣轉為納悶，“說來也怪，我昨晚給南意送去時，他桌前擺了好多珍饈美味，完全不是這客棧廚子能做出來的菜色。”
顧棠當時站在門口，望著那一桌子熱氣騰騰的佳肴，手裏的吃食頓時顯得寒酸。可他還是遞給了葉南意。
葉南意倒沒露出半點異樣，反而鄭重接過，又請顧棠留下一同享用那滿桌的菜。
“這也是貴人相助。”李孟彥心知肚明送菜的人是誰，那心思深的人從不露面，卻處處照拂。只是他此刻還不能對較為莽撞的顧棠坦言，只能含糊其辭，留了餘地。
閑話至此，兩人又低頭吃起早飯來。窗外街聲漸起，吆喝一聲接一聲，把陵都的清晨點得熱鬧。
幾日後，杏榜發榜。
貢院外的街口被擠得水洩不通，眾學子圍在張貼出來的榜單前，伸長脖子，眼睛像要從密密麻麻的紙上摳出自己的名字似的。有人嘴裏念念有詞，在不停祈願；有人緊張得厲害，連眼神都看不穩；有人歡喜得直跳，有人面色灰敗，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我中了我中了！”找到名字的考生連蹦帶跳地大聲呼喊著，聲音啞得一邊哭一邊笑。
李孟彥本打算等人群散些再去看，他不喜喧嘩，也省得被擠得衣冠不整。可顧棠早已按捺不住，第一時間就迫不及待拖了他過去。
到了圍堵的人潮前，李孟彥看著那陣勢，硬是停住腳步，說什麽也不肯再進去。顧棠只好只身往裏鉆，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人群裏嘆息與歡呼交織。
“怎麽又沒中啊，唉！”一位中年人潸然淚下，聲音裏滿是蒼涼。
“誒你幫我看看，頭名的會元是不是我啊？”一位頗有信心的學子朝前頭好友大喊。
“不是你，是個叫李孟彥的，不認識。”那好友隨口回了一句，又轉身去尋自己的名字。
站在外圈的李孟彥一言未發，只安安靜靜等著顧棠出來。人潮喧嚷在他耳邊滾過，他卻像置身外岸，眉眼平靜得很。
不多時，人群裏的顧棠回頭，滿臉興奮地看著他，扯著嗓子嚷：“彥知，我找到啦！十二名！我是貢士啦哈哈哈哈哈——”
他艱難擠出人群，興沖沖地跑過來，喘著氣又重覆了一遍：“我是貢士了彥知！”
“我方才聽見了。”李孟彥笑意從心底浮起，是對好友取得佳績的真誠祝福，溫溫地落在眼角。
顧棠此刻心情好得不得了，笑嘻嘻道：“我沒看你的，要看你自己去看。”
“我已經知道了。”李孟彥擡起手，食指豎起，做了個“一”的手勢。
“頭名會元？”顧棠錯愕了一瞬。在他眼裏，彥知確實厲害，他一直都知道。可厲害到這種地步，仍叫人瞠目結舌。
“不信你再進去看看。”李孟彥噙著笑意，用眼神示意前面的榜單。
顧棠全然沒註意到他眼底隱含的那點捉弄，帶著純粹的好奇，又一次擠入人群之中。再出來時，他臉色都變了，駭然失色地沖到李孟彥跟前，幾乎是喊出來的：“彥知你真的第一名啊！”
這一聲太響，榜前不少人紛紛轉頭回望。或嫉或羨，或探究或不甘，有人把“彥知”兩個字在嘴裏反覆念叨，似是要從中比出個輸贏來。
李孟彥忽略掉四面八方的眼光，只緩緩點了點下頜。那動作不張揚，卻自有一種沈穩，像這結果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而在這紛雜的視線之中，有一位將近而立之年的男子隔著人群，不懷好意地盯著遠處那芝蘭玉樹的頭名會元，眼底的念頭像毒蛇吐信，悄然一觸即發。
原來是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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