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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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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洗

七月陽光如洗,將地面照得明亮溫潤,連帶著將李孟彥的心頭也照得通透舒暢。

他萬萬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地撞見李絮。

那一瞬,連蟬鳴都遠去,眼中只餘那道明艷娉婷的身影。心底被思念填得滿滿當當,喜意幾乎要從眉梢溢出來,他下意識擡步,正要上前喚她。

誰知腳步才邁出半步,李孟彥低頭一瞥自己此刻的模樣。

方才在演武場上與顧棠角逐許久,一身衣衫早被汗水濡濕,衣襟微皺,發間亦有幾縷濕發垂落下來,貼在鬢角與臉側,和他一貫清潤端方的模樣相去甚遠。

這副樣子……

李孟彥心裏生出罕見的窘迫,原本邁出去的步子硬生生給收了回來,像被什麽從後拉了一把。他的嗓音壓得很低:“我……李姑娘請見諒。”

“見諒什麽?”李絮本就註意到他腳下一進一退的古怪,聞言便收回目光,側過臉來看他,眸中帶著不解與好奇,輕輕歪頭問道。

李孟彥抵指輕咳,想要遮掩些什麽,於是將臉微微偏向一側,耳畔與側頰已有淡淡紅意蔓延開來:“方才……與顧棠比武,身上出了些汗,衣衫有失整潔……眼下這般模樣,實在失禮。”

平素話語沈穩清清朗朗的一個人,說到這裏難得地有些結巴。

李絮一楞,隨即就明白他方才那半進半退的步子是因何而來。

他竟是嫌自己此刻狼狽,不好意思貿然上前見她。

這個念頭在腦海裏一轉,她便再看了他一眼。

少年被陽光一映,發梢尚殘著汗珠,神情卻認真得近乎拘謹。那幾分扭捏落在他身上,反倒顯得有些格外可愛。

李絮心頭猛地一軟,唇角不受控制地彎了彎,眼底漾開笑意,終究還是沒忍住,輕輕偷笑出聲。

笑聲不大,卻像一顆石子落在清水中,在李孟彥心口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本就泛紅的臉,此刻更添了幾分顏色。

偏在此時,顧棠不合時宜地湊了上來,一手搭上他的肩,探頭打量著的側臉,咋呼道:“彥知,你說話怎麽變得如此扭捏?給我把臉轉過來,我好好瞧瞧!”

他伸手就要把李孟彥的臉掰正,滿心是看熱鬧的興致。

李孟彥哪裏肯給他這個機會,一把扣住顧棠的手腕,順勢將人往自己這邊一拽,像拎一只不安分的貓:“李姑娘,鐘姑娘,失禮。我與顧棠還有些事要辦,就先行告退。”

話音未落,他已拽著顧棠往演武場外疾步走去。

被拽得踉蹌的顧棠還在奮力掙紮,雙腿使勁往外蹬,聲音在院中回蕩:“誒,我話還沒同靈毓說完呢!你別拖我走啊,彥知,放開我!放開我——!”

他的喊聲隨著兩人背影漸行漸遠,越傳越輕,最終幾乎只餘一道飄散在風裏的尾音。

鐘靈毓目送二人離去,終究沒忍住心中好奇,微微俯身,湊近李絮耳邊問道:“他們這是要去做什麽?”

李絮望著兩人背影,很快就收回視線,嘴角不由微抿:“多半是去梳洗一番。”

李孟彥要去,自不用說。顧棠心悅的毓姐姐還在此處,他自也不會放過重新打點儀容的機會。

“算了,不理他們。”鐘靈毓擡手一擺,轉身往演武場中央走去,步伐幹脆利落。

李絮緊緊跟上,她幾次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原是想問能否將招式簡化一些。畢竟她只是上臺演戲,並非真的要上陣殺敵,招式不必如此繁覆。若是能簡單些,既不累著毓姐姐,也能讓自己稍稍輕松。

然而話到嘴邊,卻又止住。

她怕鐘靈毓覺得她畏難,嫌她偷懶。想到這裏,指尖就不自覺地絞緊衣角,心裏猶豫不定。

就在李絮左右為難之際,鐘靈毓忽地回眸,語氣幹脆:“阿絮,再過一個月便是七夕祭,時日已緊。我手上傷才好,不宜大幅度動作,你也無需練那般覆雜的招式,只需記熟幾個簡要的動作就好。”

這話恰恰戳中了李絮心底的顧慮。

“好的,毓姐姐。”她眼睛一亮,答應得爽快,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

“你用木劍,我用劍鞘。”鐘靈毓從李絮手上取過劍鞘握在手上,目光一凝,姿態肅然:“第一招,右手持劍向下按住劍柄,左腕內旋,使劍尖由左向上,再向右、向下劃一立圓……”

她一面示範,一面緩緩念出要領,動作拆得極細。劍鞘在她掌心如臂使指,勾勒出的圓弧利落而從容。

李絮立在她身後,單手握著木劍,略顯僵硬地照著比劃,一招一式都要慢上半拍,生怕出錯。木劍在空中劃過的弧線歪歪扭扭,怎麽看都少了氣勢。

鐘靈毓將第一段動作演示完,轉身想看看她練得如何,誰知剛一回頭,便見李絮正吃力地把劍掄出去,木劍幾乎要脫手飛出。

她的臉瞬間沈了下來,眉心微微一蹙,原本嬌美的聲線也嚴肅起來:“阿絮,不對。”

李絮被這一聲喝得一抖,立刻收劍,垂眸道:“對不起,毓姐姐,是我太笨了。”

鐘靈毓的動作已經放得極慢,且將每一式拆解開來解釋,就是怕她難以領會。

此刻見她自責,心裏雖有無奈,卻也知李絮並無任何學武的經驗,只好輕輕道:“你對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她頓了頓,放緩口氣:“算了,你過來,我手把手教你一遍。若哪裏記不清,直言問我便是,不必悶在心裏。”

“好。”李絮深吸一口氣,往前挪了一小步。

鐘靈毓站在她身側,從她手中覆上去,糾正她握劍的角度與發力的方向。兩人影子被夕陽拉長,交疊在演武場的地面上,劍光雖不真,卻也有肅然之意。

不知不覺間,半個時辰悄然流逝。

李絮渾身微微發熱,額際滲出細細汗珠。她依照方才學得的第一段招式,在鐘靈毓身前重新演練了一遍。動作仍略顯拘謹,卻已不像先前那般淩亂無章。

鐘靈毓雙手負在身後,頗有嚴師風範,目光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遍,緩緩頷首:“很好,阿絮不必妄自菲薄。你看,多練幾回,自然就能做得更好。”

話到此處,她又忍不住如實補上一句:“只是現下看著還有些軟弱無力的模樣,日後還要再多下功夫。”

李絮將木劍收好,輕擡雙手,抹去額前的汗珠,眼中閃著認真之色:“毓姐姐,我一定會做到的。”

她不僅要做到,還要做得漂亮一些。既然答應了,便不能辜負旁人的期望。

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你們居然還在這兒啊。”

顧棠洗去一身塵汗,又換了身幹凈衣裳,笑嘻嘻地大步走來。其後半步的位置,是一襲月白衣袍的李孟彥,衣襟平整,鬢發整肅,風姿如往日般溫雅。

鐘靈毓雙臂抱在胸前,下頜輕輕一揚,眼尾略挑,語氣裏帶上不悅:“怎麽?你是打算趕我們走不成?”

顧棠立刻裝出一副被她氣勢壓住的樣子,連連擺手:“不敢不敢。”

那模樣,倒真像被她一句話震退半步似的。

“那你們來又是做什麽?”鐘靈毓並不輕易罷休,又問。

顧棠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寫著十分誠懇:“我和彥知過來,是想問你和李姑娘,要不要與我們一同上街走走?”

後方的李孟彥聞言,目光落在李絮身上,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帶著期待又不敢強求。

鐘靈毓偏頭看向李絮,見她並無異議,心下盤算一番,又低頭打量了眼自己練武時的衣衫,才開口道:“也不是不能去,只是我和阿絮還得收拾一下,你們需得在前頭等等。”

“好,那我與彥知就在大門口候著。”顧棠聽到允諾,眉眼頓時明亮起來,笑意幾乎要掛不住。

他在旁邊正顧著傻樂,李孟彥卻分外安靜。目光不時落在李絮身上,從她額間未幹的汗痕,到被木劍磨出些許泛紅的手指,每一處都看在心裏。

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牽動著他的心神。

正要走開之際,兩人從彼此身側擦肩而過。李絮聞到一縷淡淡的木香自他衣襟間若有若無地溢出,清冽好聞。

她忍不住擡頭,視線撞上他的眸光。

李孟彥收了慣常的笑,只安靜地垂眸看著她,眼神如水,藏著她看不懂的溫柔。

就在這短短一瞬間,李絮忽然像被什麽驚到一般。

先前李孟彥因比武後滿身是汗、儀容不整,因而不好上前與她相見。可如今,她才剛練完劍,額上帶汗,衣襟微亂,竟就這麽從他身旁走過。

那他……豈不是也要像方才那樣,會註意到她此刻的狼狽?

這念頭一冒出來,李絮臉上騰地燒了起來,心裏幾乎要炸成一團。

不行,絕對不行!

不能離他那麽近!

再這樣貼身而過,她才真的要羞得無地自容了。

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李絮來不及細想,條件反射般地伸出手,往旁邊輕輕一推。

猝不及防之下,李孟彥被這一推推得身體傾斜,整個人向一旁栽去,撞得旁邊的顧棠一步踉蹌。

顧棠險些站不穩,忙伸手撐住旁邊的矮墻,好不容易穩住身形,擡眼就不滿地瞪他:“彥知,你就不能站穩些?”

他實在想不通,在比武場上能勝過自己的人,怎麽走起路來還會東倒西歪。

如此一想,他心裏反倒更生出鬥勝之意:總有一日得在場上贏回來才行。

李絮眼角餘光瞥見李孟彥撞在顧棠身上,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因一時頭熱又做出了莽撞的事。

她趕緊低頭快步追上鐘靈毓的身影,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不敢再往後看一眼。

待身形站穩,李孟彥低頭理了理被撞皺的衣袖,動作從容而緩。隨即擡眸,視線遠遠追著那道匆匆跑開的背影,目光一點一點柔和下來,唇角也悄然勾起一抹淺笑。

這般倉皇失措的模樣,她大概還不知,早已不知不覺間,她已經闖進了一個人的心底深處。

顧棠見他全然不理自己,原本還想上前理論兩句,剛擡腳,卻對上他那雙含笑的眼。

順著那道目光望去,顧棠視線落在前方快步而去的二人身上,不由眨了眨眼,烏黑的眼珠在眼眶裏轉了幾轉,神情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又過了半個時辰,李絮與鐘靈毓收拾妥當後從內院出來,沿著青磚小徑往顧府大門行去。

門口早早備好了馬車,車前立著兩抹熟悉的身影。

顧棠難得地收了往日的吵鬧勁,雙手負在身後,鞋尖一點一點地碾著地面,像有話堵在心口,悶聲不吭。

李孟彥站在他側旁,察覺到他的反常,不動聲色地多看了他幾眼。顧棠被看得心裏發虛,索性一扭身子,將臉別到一旁。

今天下午的顧棠,實在透著一股古怪。

“我們來了,走吧。”鐘靈毓才到門前,一眼瞧見兩人,又想起方才的遭遇,語氣難掩不快。

“彥知,走。”顧棠見李絮和鐘靈毓過來,怕自己再多想半句,難得勤快地伸手去拉李孟彥,把人往馬車那邊帶,壓根沒察覺鐘靈毓眉梢的不悅,更沒像往常那樣湊上去左問右瞧。

“阿絮,我們也走。”鐘靈毓一副只想盡快離開這裏的模樣,拽著李絮的手,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把人一起塞進車廂。

剛一坐穩,她便再也壓不住心底的煩悶,低聲抱怨:“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怎麽哪裏都能碰上那個討人嫌的煩人鬼!”

馬車裏空間不大,鐘靈毓氣息尚亂,膝上的衣褶被她捏得越來越皺。

“阿絮,你說,我們是不是跟那安少虞犯了什麽沖?”一想到方才的事,鐘靈毓心裏就湧起一陣說不出的厭煩。

李絮卻在心底默默嘆氣。若說犯沖,她怕是比毓姐姐還嚴重,隨便上個街都能撞見他。

她目光微垂,腦中不由回想起剛剛的情形。

適才兩人換好衣裳,從屋中出來,才沿著回廊往大門方向走沒幾步,前頭轉角處便忽然閃出一個人影,險些和她們撞個滿懷。

“李姑娘,好巧啊。”安少虞不知是從哪條偏道冒出來的,手中依舊搖著那柄折扇,他那雙帶笑的桃花眼裏意氣飛揚。

李絮腳步一頓,心裏只覺得頭疼。

他究竟是什麽來歷,還能在顧府內外出入自如?

只是見的次數多了,她驚訝也驚不動了,只覺得麻木,語氣平平道:“不巧,我今日運氣極差。”

此言一出,本是半真半玩笑,可安少虞壓根沒聽進去。

他的視線很快落在她身側的人影上,整個人像被點燃似的,眼睛頓時瞪大,聲音也拔高了幾分:“鐘姑娘也在這兒!”

那神情活像天上星辰通通落到他面前一樣的歡喜。

緊接著,他又故作惋惜地長長嘆了一口氣,折扇一收,腦袋微垂,語氣裝模作樣:“可惜啊可惜,今日另有要事在身,否則定要陪兩位姑娘游山玩水一番。”

鐘靈毓眼神一冷,正要開口教訓他幾句,身前人影一晃,耳邊便響起那人帶笑又偏偏帶著自以為是的聲音:“李姑娘、鐘姑娘,方才失禮了,他日我定當抽空向兩位賠罪。”

話音未落,人影已一溜煙兒跑得沒影,好似背後真的有誰在追他一般。

鐘靈毓當時就被他這一通自說自話噎得不輕。

想起這裏,坐在馬車裏的鐘靈毓忍不住握拳,往身側的軟墊上輕輕一敲,怒意又冒了出來:“誰要他賠罪啊?只巴不得他見了我們繞道走,沒影兒才好!”

李絮側身坐近一些,掌心輕輕落在她背後,順著她的呼吸緩緩撫著,柔聲道:“毓姐姐別氣壞了身子。為這種人生氣,不值當。”

鐘靈毓被她這麽一安撫,胸中那口悶氣總算散了些。

“說來也怪,他怎麽又來了顧棠家中?”鐘靈毓眉頭依舊微擰,除卻安少虞說自己與顧棠吵鬧的過往,旁的印象她一概也無。

前陣子她還想著回頭去問一問安少虞的來歷,再同阿絮商量著如何把這個惹事精從洛城送走。誰知後來兩人忙著課業與七夕祭籌備,這件事便被擱在一旁。

如今看來,是得重新記在心上了。

馬車這邊,兩位姑娘你一言我一語,將安少虞從頭到尾數落了個遍。而另一輛馬車之中,則是另一番光景。

另一邊,顧棠像是有一肚子難言之隱,嘴裏低低地囁嚅著什麽,又不敢說得太響。時不時眼角往李孟彥那邊一撇,目光閃來閃去,活像一只偷了油的鼠。

“有什麽話要同我說,就快說。”李孟彥早就察覺到他的視線,只是懶得拆穿。如今兩人同坐一車,馬蹄得得作響,他沈默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語氣不緊不慢。

車廂裏安靜了幾息。

顧棠似乎做了很大的心理準備,這才擡起頭,整了整衣襟,正襟危坐,表情罕見地肅穆起來:“那……那我問的話,你得如實回答。”

他一副問天問地的大事模樣。

“你說。”李孟彥嗓音清朗,不急不緩,顯然並不覺得顧棠能問出什麽驚世駭俗的問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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