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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舊的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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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舊的房屋

李絮被李孟彥牽著,一路順著長街行去。

直到走出一段不算遠卻又漫長無比的路程,她才像是從夢中驚醒,木然的目光漸漸回了神。

整個人像被輕輕推了一把似的,慌亂的情緒倏然散開,心臟快速地撲通跳動,層層波紋蕩入心底,久久不肯平靜。

他……是什麽時候牽住她的?

她縮著頭,一門心思只顧著去找那一刻的印象,全然未察覺身側男子已經垂下眼來,視線悄悄落在她的側臉上,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與忐忑。

同樣的,李孟彥心中亦亂。

他本沒想太多,手就那樣唐突地伸了過去,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裏。

如今冷靜下來,心底卻開始擔憂:她會如何想自己?會不會嫌他太過孟浪?

牽著她的手,兩人距離近了幾分,他卻不敢因此更靠近哪怕半步。她就在自己低頭便能看見的地方,偏偏他還是不敢多看。

一路同行,熱鬧街市的香味混著叫賣聲撲來,李絮臉上也更加燥熱。

明明她被他當成妹妹,可她又不是他真正的妹妹。

況且……

李孟彥這樣的人,清清冷冷,卻讓人忍不住心動,她實在做不到熟視無睹。

眼見前方有一處賣包子的攤子,蒸籠熱氣翻滾,帶著鮮香。李絮心中一動,忙裝作不經意般,終於找了個借口,趁勢將手從李孟彥掌心裏抽了出來。

她指著前方蒸籠,聲音略帶慌忙:“李公子看,那包子……好香啊。”連說話時的尾音都不穩。

李孟彥見她突然抽手,一股連他也不知從哪裏來的情緒湧上心頭,有點氣餒,又有點發悶。

但開口說話間,依舊溫和客氣:“李姑娘想要買些嗎?”語氣裏一點也聽不出氣悶。

李絮遲疑了幾息,才低聲道:“……想。”尾音輕飄,底氣不足,分明不像是真貪吃的模樣。

她當然不是為那籠包子心動,只是急急尋了個由頭,好松開兩人相握的手。

李孟彥毫不猶豫,左手提著先前買的糯米糕,右手遞出銅板,不一會兒便將六個包子整齊地接在手中。

“怎麽買這麽多?”李絮有些驚訝,忍不住問了一句。

買這麽多,莫不是打算晚上連晚飯都省了?

李孟彥側首,眼中閃過促狹,語調卻是溫順:“怕不夠吃。”語氣柔柔,似是怕她吃不飽,又或者怕大家嘴饞。

“這樣啊……”李絮恍然點點頭,嘴上這樣說,心下卻愈發說不出的輕快。

好歹他兩只手都被占得滿滿當當,這下總不能再伸手過來牽她了吧?

街巷深處,商鋪連綿。兩人繼續沿著街巷走著,腳邊偶有頑童追逐,帶起一串笑鬧聲掠過。李絮原本只當那一籠包子不過是意外,不算真正的小吃,還盤算著待會兒再挑幾樣小糕點就好,豈料李孟彥一見到什麽好吃的便都順手買了,把能帶的都帶了。

一段路下來,兩手已被他提得滿滿當當,酥餅、蜜糕、鹵味、小點心……這一家那一家的,幾乎都沒空著。不多一會兒工夫,繩索纏指,食點成串。

即便如此,他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市中,仍如高嶺上的明月般清朗,兩手拎滿吃食,也絲毫不損那份清貴風神,只會讓人覺得多了些人間煙火的暖意。

李絮瞧著他兩手忙得不可開交,心裏越發過意不去。

“我也拿一些吧。”她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聲音軟軟的,帶著點認真。話落,人已將手伸了過去,想替他分擔一些。

可那些打包好的吃食大多以細繩系住,被他提掛在指間,她伸手去拿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

這一伸,來得太突然。

李孟彥根本來不及避開。

女子溫熱柔軟的指腹觸碰到男子的指尖,那一瞬的觸感,從接觸之處順著血脈,一點點竄上心口。

一種酥麻的感覺慢慢敲打著李孟彥的心緒,他只能硬生生按下那一瞬心緒的顫動,臉上卻熱得發燙。

偏偏李絮此時還在低頭認真去分那幾串吃食,小心翼翼地從他指間一點點拈開繩子,生怕弄散了包裹,根本沒看見他側過臉去,只為避開她。

那副俊秀清朗的面容,此刻帶著少見的窘迫與羞澀。

待到手上的分量減輕,幾縷繩子從指間脫落,掛到她手上時,李孟彥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如玉的指尖在掌心處緩緩摩挲,似乎是在抹去方才那一點奇異的麻意,又像是在借著這細微的動作,壓下某種不該顯露的情緒。

他不該這麽失態的。

可那一點悸動,終究還是順著指尖,紮進了心裏。

街巷漸漸接近盡頭,吆喝聲也稀薄了些。

李絮抱著手中的吃食,一會兒瞧瞧攤棚下掛著的配飾,一會兒瞧瞧遠處挑著擔子的老翁。好奇心在她骨子裏頭是壓不住的,目光東張西望,不停地探頭探腦。

忽而,她的視線在某處一頓。

街巷的盡頭,靠墻角處,赫然矗著一間破得不能再破的茅屋。

說它破也不全然正確,屋頂倒是用茅草覆蓋得嚴嚴實實,不見半點縫隙,似乎連風都鉆不進去。但修建房屋的材料,便有些耐人尋味了。

這裏是殘破不缺的磚瓦東一塊西一塊地砌著,那裏是未曾修剪平整的樹枝交錯支起,還有一整面墻是用形狀古怪的石頭一點點堆出來,嵌得七高八低的。

遠遠看去,儼然千瘡百孔。

那些缺漏的洞口,被屋主不知從哪兒尋來的枯草胡亂塞住,勉強遮個樣子,卻擋不住寒風,更談不上禦寒防風。

這般光景,與街上其餘的鋪子、酒樓、客棧相比,更顯得格格不入,像一塊被遺忘在熱鬧市景裏的瘡疤,怎麽看怎麽紮眼。

李絮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她平日裏極少往這一帶來,偶有一兩次也是坐在馬車中匆匆經過,車簾一垂,哪裏看得到這種角落。

難怪以前從未註意過。

她的腳步不由地慢了下來。

短暫的停留間,那用樹枝拼湊出的一扇屋門伴著“吱呀”一聲,被人推開。門板抖了抖,灰塵從縫隙裏微微揚起。

李絮下意識擡眼朝那邊望去。

這一看不要緊,再看卻令她整個人都戒備起來。

從那破門裏走出來的,竟是之前在城東看雜耍時,試圖將她綁去郊外城隍廟的那夥人中的一個!

那人似乎察覺到李絮的目光,擡起頭來,目光一掃,便看見了不遠處站著的李絮與她身旁的李孟彥。

他眼神一凝,臉上絲毫不見怯意,反倒帶著幾分囂張,還大模大樣地往他們這邊走來,步子有些拖拉,卻一點也不躲閃。

他走近兩人身前,目光犀利,像刀子似的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了一圈,最後落在李絮身上,嘴角帶著刻薄:“你這位嬌滴滴的小姐到我們這兒幹什麽?”

開口說話間,男人左下眼角的一道狹長的舊傷痕隨口形牽扯,周圍皮肉皺縮扭曲,看得格外猙獰。

“我......就是路過。”李絮咬了咬唇,強自撐著說完這句。

要說不害怕,那是假的。

那次被人差點綁走的事,至今想起仍叫她背脊發涼。然而她瞥見身側的李孟彥,又想起先前周蕊初提起過的事,心裏也不知在哪一處悄悄硬氣起來,終究沒再退縮。

那人冷笑一聲,全不客氣,語氣粗魯得很:“既然路過,那就趕緊走。杵在這兒杵啥?盯著看什麽呢?”

本來緊繃的那根弦,並未因那人的話而松下來,反倒是把李絮一貫實在的毛病給勾了出來。她想了想,居然老老實實道:“這個房子……實在是奇怪又醜陋。”話一出口,她自己也楞了一下。

可話收不回來,只得硬著頭皮站在那兒。

那刀疤男人被她噎得一楞,眼睛瞇起,整個人周身的氣息霎時沈了下去。

“你這小姑娘說什麽?”他再次張口,聲音裏滿是威脅。

李絮心口一緊,下意識後退半步。

突然間,她只覺得眼前一暗,一道高大的身影擋在她身前,將她整個人護在背後。

李孟彥向前邁了一小步,身形筆直,如松如竹,雖儀態有度,出口的話卻無溫吞:“你可是還想去那大獄裏再待上幾個月?”

聲音不重,卻壓得很穩,字字清晰。

他本就身量極高,如今與那刀疤男人相對而立,還略高出一頭。在兩人的對峙間,李孟彥一身正氣,帶著不動聲色的壓迫。

刀疤男人被這股壓過來的氣勢一震,原本橫沖直撞的臉色不由地垮下來,語氣也軟了下來:“我……我又沒抓她,你憑什麽說送我去坐牢?”

李孟彥眼中寒意一閃,目光如刀:“你以前抓過她,”他一字一頓,“並不代表日後不會再動這種心思。”

語氣淩厲,帶著平日裏難得顯露的肅殺。

刀疤男人本來逐漸松下來的神情,在聽到這話之後,先前被壓下去的戾氣再度往上翻湧,比剛才更甚。

就在兩人對峙之際,屋裏突然傳出一個拖長了音的聲音:“大哥,你在外頭跟誰說話呢?咋還不去抓魚?”

說話的是榮三,他肚子早已餓得不行,一邊嚷嚷著,一邊昏頭昏腦跨出那樹枝拼成的屋門。

誰知他剛邁出兩步,目光一掃,便看見榮大面前站著的一男一女。

那男子氣度不凡,那姑娘衣飾體面,怎麽看都是兩只白白嫩嫩的肥羊。

原本歪斜著的身子驟然一滯。

短短幾息之後,榮三神色大變,轉身拔腿就往屋裏跑,一邊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嚷嚷:“二哥!四弟!五弟!快出來!咱們又要坐牢啦!”

對他們幾個來說,這兩位不就是送上門來的錢袋子麽?

若是能把這倆人身上值錢的東西統統搜個幹凈,再去牢裏關幾天也不算虧,起碼還能在進去之前飽餐一頓,出了獄說不定還能再碰上類似的好事,多好啊。

屋裏剩下的三人一聽這話,紛紛朝門口擠,幾人腳步雜亂地跑了出來。等到門外見到李絮和李孟彥時,一個個面上都帶著幾分茫然,一時沒懂榮三的那句“坐牢”究竟是咋回事。

五兄弟之中,榮四素來膽子最小,腦子也最遲鈍,他撓了撓頭,先忍不住問:“三哥,你咋說俺們又要坐牢了呢?”

坐牢可一點也不舒坦。牢裏潮濕陰冷,墻上老是滲水,雖說能吃上幾口飽飯,可睡覺總是睡不安穩,還要被虱子咬得渾身難受。

榮二不耐煩地擡手,照著他腦袋就是一巴掌:“你傻呀?瞧不見那邊站著兩個大肥羊呢?”

“哎喲!”榮四吃痛,連忙抱住腦袋,一邊縮著肩膀躲,一邊又忍不住擡眼去看那位明明如玉的公子。

那人生得一副明朗清潤的好相貌,如同畫中人立在市巷裏,卻偏偏往這邊投來不虞之色,眼底怒意隱隱。

李孟彥眼眸中盛著怒氣,他適才不過隨口一說,竟真給他言中了。

掃了眼魚貫而出的一眾人,又看向刀疤男人榮大,聲音淡淡,卻透著冷意:“這不是正打算來抓我們了嗎?”

榮大早在聽見屋裏動靜時就回頭看了幾眼,此刻被李孟彥一語戳破,臉上有些掛不住,只能惡聲惡氣地沖自己的兄弟們呵斥道:“你們出來做啥!我待會兒就去抓魚!”

榮四縮著脖子,還是忍不住小聲頂了句,聲音怯生生的:“大哥,俺們已經連著吃了七天的魚,再這麽吃下去,俺們幾個怕是要被魚腌出味兒來了。”

自打上回他們出獄,被周蕊初帶去樂澤樓吃過一頓好飯後,榮四心裏就念念不忘。那裏的米飯粒粒分明,菜肴鮮香入味,連湯水都是油亮的。

可他也明白,他們這幾個人,壓根兒沒資格拿十文錢去吃一頓樂澤樓那樣的好飯。

回家之後的這些日子,只能靠抓魚度日。

魚也不是沒吃過,可一旦嘗過好東西,再回頭啃這些粗淡的,便怎麽也嘗不出滋味來,連魚腥味都嫌棄得很。

榮大聽了這話,只覺得被戳到了心頭的焦躁,火氣騰地一下就竄起來:“有魚吃就不錯了!你還想啥呢!”

他這一聲吼,把屋前那點可憐的暖意都嚇散了些。街巷盡頭,破屋與繁華市景針鋒相對,一邊是油煙香氣與人聲鼎沸,一邊是冷風穿堂與枯草填縫。

榮五站在最右側,肩膀微微前傾,眼神陰郁。在他的斜前方不遠處,正是李孟彥,他身後還半藏著一道纖細的身影。

順著那邊望過去,榮五自然也瞧見了躲在男子背後的李絮。

“喲,這小娘們兒也來了。”他聲線細長尖利,拖得細細長長,帶著股說不出的邪戾,聽在耳中便叫人不舒服。

他正是那日城東看雜戲時,將李絮扯住、卻被她一口狠狠咬上的人。

那一口咬得極重,幾乎要在他肉上咬出個洞來。結果人沒拐成,反倒被差役押進了牢裏,本來到手的玉佩也沒了。

陰冷的大獄裏終日不見日光,空氣濁重潮濕,傷口被臟水浸著,許久都不見好,直到這兩日天氣暖和,才堪堪結了薄痂,但只要動一動,傷口仍隱隱作疼。

李絮原本不願再與這一群人多生枝節,人若不犯我,我自不犯人。何況對方五人一夥,氣勢洶洶,怎麽看都不像講理的。

她將兩手提著的東西略略挪了挪,盡量擠到一只手裏,另一只空出,悄悄去拉了拉李孟彥的衣袖,正要壓低聲音催他快些離開。

誰知榮五這句陰陽怪氣的話,偏就橫插了進來。

“小娘們兒”幾個字,直直戳在她心口。

年齡小倒也無妨,她本就才及笄不久,只是那榮五口中的小娘們兒,帶著輕薄與輕賤,她年齡的確是小,可後面加上個娘們,意思就完全變了味,叫她小姑娘,她還勉強能當作尋常戲笑。可這小娘們,分明是帶著蔑視的。

李絮心中火氣騰地一下冒了上來。

她抿了抿唇,原本縮在李孟彥身後的身子往外挪了挪,探出一截腰身,嬌小的身影露出半面,擡眼望向榮五。

只見那人一身的衣裳汙漬斑斑,袖口油膩,褲管上泥點結塊,頭發也不曾好好梳理,亂糟糟披散著,應該是許久未曾沾過水清洗。

她忍不住沖他嚷道:“你這個小餿男!”話一出口,氣勢十足,說完卻又有些怕,趕緊縮回李孟彥身後,只露出一截袖角。

衣裳骯臟,頭發也亂成那樣,打眼一瞧就知道是不愛收拾的邋遢人,自然就是一個標準十足的臭男人。

榮五楞了一瞬,臉上的嘲弄盡數收了回去,神色變得毒辣起來,眼底火光直躥:“你有本事再說一遍!”他一邊喝著,一邊將兩只袖子用力往上挽,露出帶著傷痕的前臂,作勢就要上前動手。

居然敢罵他,這小娘們兒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李絮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心裏雖有害怕,可嘴上哪裏肯服軟,她又忍不住探出半個頭來,眉眼裏帶著一股倔勁,一連喊了幾聲:“餿男!餿男!就是個小餿男!”

喊完之後,她又飛快地縮回原處,這回不只人躲在李孟彥背後,連額頭都忍不住抵上前面男子的後背,仿佛這樣,便多了一層遮擋。

男子身上是一股好聞的味道,冰泉清冽中夾帶著質樸的木香味,透著安穩。

李孟彥自然察覺到身後輕輕觸上的那一下,後背時刻緊繃著。

一面是身後少女略顯驚慌的依靠,一面又是面前著一群不軌之徒,他心頭一晃,無暇再去探究其中那股微妙的情緒,只得先將目光收回,冷冷盯向對面。

“你這小娘們兒——!”榮五怒火上頭,大步沖上前,手臂高高擡起,幾乎要一拳揮向兩人。

就在這一霎那,榮大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即將落下的胳膊,厲喝道:“五弟!你又要做什麽!”

“大哥!那小娘們兒罵我是餿男!”榮五怒氣沖沖,脖子上的青筋都繃了出來。要不是被死死拽住,他剛剛是真的要揮拳頭去打那兩人。

榮四也跟著探過頭來,湊近了榮五身邊,鼻子一皺,仔細在他身上嗅了嗅,一本正經地道:“五弟,俺聞著,你身上……確實是臭的啊。”

話一出,榮二、榮三先是楞了楞,隨即憋不住,在後頭低聲笑出聲來。

榮三打趣道:“早就說叫你去河邊洗個澡,你偏不去。”

“滾!”榮五臉色獰惡,惱羞成怒,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榮大臉色亦不太好看,覺得這幾個弟弟又蠢又不爭氣,煩躁地揮手打斷眾人的笑聲:“都閉嘴!今晚繼續吃魚!”

說著,又回身瞪向李絮他們,面色陰沈不耐:“你們也快走,看著就叫人心煩!”他話雖粗魯,終究沒再逼近一步。

孟彥擡手,一只胳膊自然地往後伸了伸,將李絮護得更嚴實些,腳下步子卻緩了下來,一邊留意對面五人的動靜,一邊慢慢往後退。

誰知就在這退開的當口,身後方才還緊抓著他衣袖的小姑娘,卻忽然一閃身,從他背後竄了出去。

“李姑娘!”他還未來得及阻止,人已經跑到榮大跟前。

只見她懷裏抱著的紙袋疊得老高,包子、甜面饅頭、酥餅……大小不一的包裹在她懷中晃了晃,她抿了抿唇,也不多說什麽,直接把那一大堆吃食呼啦啦全塞進榮大懷裏,動作利索得很。

做完這一切,她又一溜煙又跑回李孟彥身側,重新躲回他身後。

李絮輕輕喘了兩口氣,態度比剛才與榮五對罵時好上許多:“你曾經救過周師長,算是一點小小的答謝。”

提到周師長時,她心底不由泛出心酸。

若當年周蕊初出了差池,她母親這一生的摯友便要折在那一場混亂裏。謝子岑對周蕊初情同姐妹,也難以想象,若真發生那樣的事,母親該有多傷心。那種模樣,她連想都不敢細想。

方才一眼瞧見榮大臉上那道狹長的刀疤,她心中便隱隱有了猜測。

這人定是當年為救周蕊初母女而去先去赤手空博歹人的其中之一,那道傷痕十有八九便是那時留下的。

她雖嘴上罵人時不留情面,心裏卻並非沒有輕重。

如此出人意料的一番舉動,把榮大也晃得楞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懷裏突然多出來的一大堆吃食,一時忘了該如何反應。等他回過神,再擡眼想去尋找那一雙年輕男女時,只見兩人背影已順著街巷往遠處離去,轉眼便沒了蹤影。

榮四見狀,如獲至寶一般,眼睛都快貼到紙袋上,忍不住伸手就要去撕開其中一只。“啪”地一聲脆響,他伸過去的那只手還沒摸到紙袋,就被榮大一掌拍開。

“拿什麽拿!”榮大沈聲喝道。

榮四委屈地縮回手,腮幫子鼓鼓的:“大哥,這不是給咱們吃的嗎?”

這麽多吃食,香味都隔著紙袋飄出來了,若是能吃上這一頓,至少今晚不用再啃沒滋味的魚了。

榮大卻怒目瞪來:“回屋裏再分!”

他話音一落,其餘幾人便不敢再吭聲,五兄弟這才你擠我我擠你,陸陸續續鉆回那間東拼西湊的破屋之中,門板帶著樹枝“吱呀”一聲合上。

街巷盡頭又恢覆了先前的冷清,只剩風從破墻縫裏穿過,吹動縫裏的枯草,發出一陣陣細碎的聲響。

這邊,李絮與李孟彥已經在朝停放馬車的地方折返。

先前她將手裏的吃食全數塞給榮家幾兄弟,在說完那番話後,就拉著李孟彥一直小跑,幾乎是不敢回頭看。

好在那幾人並未追上來,只聽得背後罵罵咧咧了幾句,便再無動靜。

跑出一段路後,李絮這才放緩腳步,胸口喘得急,手心裏還殘留著剛才緊張時滲出的薄汗,整個人仍舊有些驚魂未定。

與她截然相反的是,李孟彥卻忽然撲哧一聲,笑出了聲來。笑意明明收得很淺,卻還是從喉間溢出愉悅。

李絮腳步一頓,茫然回頭看他,眉心微蹙:“李公子笑什麽?”

她是真不明白,方才發生的事還驚魂未定,實在是沒有好笑的地方,她心裏原本還有些盤算,想著待會兒要如何解釋先前買的東西又全送出去的緣由。

李孟彥看她一臉認真,眼裏的笑意愈深,偏頭避開一點她的目光,堪堪壓抑住笑意,輕聲道:“方才李姑娘說那人是餿男,那人那副樣子,實在有趣。如今再回想起來,便忍不住笑出聲。”

原來是這個。

“你可不是餿的,你是香的。”清麗溫柔的聲音忽然從口中吐出,話說得極自然,聲音清軟,帶著少女未加遮掩的真心誇讚,李絮自己還並未察覺出有何不妥。

話音落地,前面男子頎長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又恢覆正常。

“想來想去,”他笑意含在眼裏,語調溫潤,“我每日都要沐浴更衣,洗凈的衣裳也會用香囊熏上一熏,確實算不得餿。李姑娘所說的‘香男’,倒也不算虛言。”

他竟一本正經地順著她的話往下接,連“香男”也說得理所當然,唇角彎起,被人誇讚得十分受用。

李絮這才後知後覺,察覺自己話語失言,在男女之間多少有些唐突。

正好這時,不遠處停馬車的地方映入眼簾,她仿佛看見了救星一般,忙道:“啊,對了,我們快些回去吧,天也不早了。”

說完便加快腳步,三兩步便先行跑到馬車邊,一貓腰便鉆入車廂,動作熟練地一把拉下車簾,將車外人的視線統統攔在布簾之外。

李孟彥望著那塊垂下來的布簾,唇邊笑意不減,心情是說不出的愉悅,轉身上了另一輛馬車,吩咐車夫驅車而歸。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緩緩駛回若柳巷李府。

馬車方才在門前停穩,車夫還未來得及通報,車廂內的簾子就被掀開,李絮像一陣風似的跳下車來,顧不上整理衣裙,快步往臺階上跑去。

她只想趕緊回屋,把剛才那些失禮的話、慌亂的心跳,全都一並拋在腦後。

李孟彥下車時,眼前見到的便是她提著羅裙、腳步飛快往門內奔去的身影。

他眉心不由一動,步伐也加快了些:“李姑娘!”在她即將跨上下一道臺階時,他終究還是喚住了她。

“李公子有何事?”李絮腳步停了下來,並未回頭。

她臉皮向來不算厚,之前那句“你是香的”的話在腦海中一遍遍回響,這會兒若回頭與他相對,她真擔心自己臉上的熱意會叫他瞧得一清二楚。

她是老實人,卻絕不是那種心猿意馬、隨便對男子打趣的人。如今這一句差點說到心坎裏的話,倒叫她自己先慌了陣腳。

背後傳來男子的聲音,聲音裏籠了層春風:“上臺階時慢些。”語氣極自然,卻含著說不明的溫意與縱容,責備中帶著寵護。

她跨得這般急,若是一不留神被羅裙絆了腳,跌了下去,非得磕破了不可。

李絮握了握裙擺,輕聲應道:“那我慢點。”短短四個字,像一枚小石落在心湖,激起一層又一層細微的波紋。

那種悸動細細密密,叫人不好說,也不好收。

兩人之間似有一股看不見的暗流,悄無聲息地在空氣裏流淌開來,溫度一點一點升高,誰都沒有道破,只當作不經意的關切與回應。

誰也沒有註意到,在那扇朱漆大門後的陰影裏,正立著一道纖長的身影。

那人靜靜地站著,目光透過門縫,幽幽落在兩人之間的這一來一往上,眼底積著一汪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悄無聲息,卻陰郁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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