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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少虞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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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少虞的身份

安少虞被少女突如其來的斥聲驚了下,待緩過神後,又恢覆成他一貫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眼梢輕挑,笑意疏狂:“你這小姑娘,這可是在誇我?”

“我哪裏是在誇你?!”李絮羞惱得瞪他。

那分明是罵他,是在罵他好不好!

她又不是癡傻,怎麽會誇這種油嘴滑舌的人。

回想起自己方才被氣得心直口快,她一點也不後悔。自從這安少虞出現,便是一副輕佻不正的樣子。見到毓姐姐眼裏便放光,如今與她一道同行,更是色眼迷離,毫不掩飾。

早知如此,她今日便不該答應讓他一同前往澄湖。

李絮越想越氣,抿著唇,神色冷冷的。

安少虞卻像看不出她的怒氣,不急不惱,語聲懶散道:“據我所知,那登徒子的的妻子蓬頭攣耳,齞唇歷齒,行姿踽僂,又疥且痔。如此相貌,登徒子卻從不嫌棄,甚至還與她生育了五個孩子,對待妻子堅貞不渝,一直視若珍寶,倒是十分難得。”

他說著,還輕搖折扇,眼底盡是打趣:“如此看來,你不是誇我,又是什麽?”

李絮氣得心口發緊:“你……你又狡辯!”

這人腦子裏到底裝了些什麽?竟能將話扯到如此荒腔走板的地步!

安少虞聽她這句,卻笑得更歡,像是等著她再接一句,帶著得意:“哦?我又如何狡辯了?”

李絮深吸一口氣,讓胸口那團氣慢慢散開。再擡眼望他時,神色已比先前沈穩許多。

“安公子說,那登徒子不嫌棄糟糠之妻醜陋。”她直視著他的眼,聲音認真而清晰,“可一個男子,憑什麽嫌棄妻子?他有資格嫌棄嗎?”

“他妻子忍耐辛苦生兒育女,光是五次臨盆時的痛楚,持家的勞心勞力,就是換他傾盡一生相守也不為過。安公子口口聲聲說他專一,可不見異思遷是做夫君的本分,怎麽到你口中就成了值得稱頌的優點?”

她越說越順,語調漸沈,卻帶著少女認真又固執的倔強:“若照安公子之說,天下女子為夫君守節、不見異思遷,也應當被大肆誇讚了,才算天經地義。”

安少虞向來口齒鋒利,鮮少有人能在言語上壓過他。李孟彥偶爾也會因著身份讓著點他,顧棠更是沒與他說嘴的膽子。

可眼下這個李絮,不但不懼,反倒句句頂回去,咄咄逼人得很。一雙清眸亮得像澄澈的湖面,讓他一時語塞。

“你——我——”

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手裏的扇子也不知該往哪放,姿態狼狽而滑稽。

李絮一鼓作氣,越說越膽大,只覺說得暢快淋漓:“你什麽你,我什麽我!你莫不是看我好欺負,所以才接近我?我告訴你,就算你是李公子與顧公子的朋友,若你敢有一分越矩,我也定要將你送官治罪!”

說完,她心裏驟然松了一口氣。

真好!終於說出來了!

少女的小小勝利瞬間漲滿了胸口。

就在此時,一道沈穩的男聲遠遠傳來:“阿絮,你在同誰說話?”

李絮循聲望去,園中花木繁盛,隔著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叢,便能看到鐘承允正緩步而來。

安少虞背對著來人,聽見這動靜也回頭看去。

李絮還沈浸在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裏,立刻揚聲回應:“鐘表叔好!我在和一個不打緊的人說話!”

安少虞驚愕得差點把扇子掉地上。他堂堂安少虞,有一天居然被說是不打緊的人?!

鐘承允走近,鐘承允緩步走近,看清安少虞容貌後,臉色一變,神情肅然,連忙要行揖拜禮。

“別——!”安少虞阻止的話才剛到嘴邊,見鐘承允已經微微彎下腰,幾乎是反射般伸手過去將人扶起,眼神則在示意不要暴露他的真實身份。

李絮站在一旁,目光流轉,眨了眨眼。

原來如此。

她雖不是混世的小狐貍,可也不是不能看人眼色的小傻子。

既然對方不想言明,她也懶得去探究。反正今日她說得雖有些沖,卻也沒半句虛言妄語,這人還能因為一句登徒子將她抓了不成?

煦朝律法也沒荒唐到能憑心情抓人的地步吧。

鐘承允見狀,誤以為李絮不懂禮數,溫聲提醒道:“阿絮,這是我們的客人,不是什麽不打緊的人。”

李絮不願與安少虞多糾纏,順著話便施禮:“鐘表叔,我去看看毓姐姐好了沒有。”說罷便欲離開。

“誒,你可不能走!”安少虞忽地出聲阻止。

李絮停步回身,杏眼一瞪:“我為什麽不能走?”

這人是不是腦子真的有病?

安少虞不惱,只是李絮的反應太過激烈,又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因為你方才說我是不打緊的人。我可不這麽認為。”他笑意十足,繼續道,“畢竟,我同彥知、顧棠是好友,而他們與鐘姑娘又是青梅竹馬。你與鐘姑娘情同姐妹,如此算來,我們之間也算有幾分緣分相連。李姑娘以為呢?”

“你真的有病!”留下這句毫不掩飾的怒罵,李絮腳步飛快地走遠,連餘光都懶得給。只剩下一臉驚愕的鐘承允和吃驚中的安少虞。

片刻後,鐘承允反應過來,深深一揖,誠惶誠恐道:“定王殿下請勿見怪,阿絮平日性情溫婉,或許是今日遇到不順心的事,這才沖動了些。”

“無……無妨。”安少虞揉了揉被罵得發懵的額角,忍不住望著李絮遠去的背影,心底竟有一絲被激起來的興趣:“這小姑娘……倒頗有意思。”

看起來也不悶嘛。

鐘承允這時才註意到安少虞頭頂的那把青翠柳葉,忍不住提醒:“殿下……為何頂著滿頭綠葉?”

這難道是陵都很流行的打扮?但自己卻是欣賞不來這般風潮。

安少虞一楞,擡手一摸。

下一瞬,大把大把的柳葉落在地上。

他這才想聯想到之前街上大家看向他時眼神的異樣,再對照此刻的狼狽。縱然是再笨的人,也該知道被人給耍了。

肆意如他,忍不住漲紅了臉。

安少虞氣得胸口起伏。氣忿之餘,還夾帶著狼狽:“李——彥——知!你竟敢如此對我!”

他的一聲怒吼響徹半個前院。

另一邊,李絮剛踏入鐘靈毓的院中,就喚了聲:“毓姐姐!”

鐘靈毓正在換衣,聽到這聲音,手腳都快了兩分。穿戴齊整後,才出門將人拉入房裏。她對周蕊初今日找李絮的事好奇得緊:“阿絮快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麽?”

“毓姐姐,”李絮捏著衣角,面露苦色,“我好像……惹到人了。”

前腳才跨出小花園,走了幾步路後,這才悔恨起來。先前那一陣豪氣,此刻全化作了涼風,吹得她心裏直發虛。

自己居然罵一個身份不凡的人有病。

萬一那人是個小氣的,將她的平日安寧攪得天翻地覆,可怎麽辦?

鐘靈毓不知情,忙安撫李絮坐下,細細詢問。

等聽完經過,桌案猛地一聲響!

鐘靈毓“砰”地拍桌而起,臉上黛眉緊擰,怒氣盡顯:“你說那個安少虞對我們倆不懷好意?!”柔美的聲線染上憤慨。

“看我不去打得他滿地找牙!”一邊說,一邊挽袖作勢便要去找人理論。

李絮嚇了一跳,急忙將她拉住:“別去毓姐姐!他、他身份不一般!”

這是在煦朝,權力之下,她們都是普通百姓,萬事需得慎重才是。

她輕拍鐘靈毓的後背,小聲提醒:“毓姐姐清楚那安少虞的身份嗎?”

“身份?”鐘靈毓皺眉,“不清楚,不過三年前,我爹帶我去顧棠家時,曾見過一位十六歲的少年,他當時還嫌我們年歲小、十分吵鬧……依安少虞的說法,大約就是他了。”

看來鐘靈毓對安少虞的初始印象就不太好。

李絮聽此,想起鐘承允在見到安少虞後的怪異舉動,忍不住出聲提醒:“剛才……他讓鐘表叔對他行禮。”

鐘靈毓一臉不可思議:“什麽?那爛桃花居然讓、讓我爹行禮?”

李絮緩緩點頭:“嗯,所以我才說毓姐姐別去,要是惹到大人物就不好了。”

“你罵他什麽來著?”鐘靈毓坐回去,追問道。

“我……我罵他有病……”李絮想起那句沖口而出的怒罵,整個人越想越洩氣。

聽到這不算是什麽好詞的話,鐘靈毓面露難色,倒吸一口涼氣:“這……那可真不好辦。”

旋即,兩人對視一眼。

鐘靈毓忽然一本正經:“阿絮,我們倆想想,看有沒有辦法把這安少虞給趕出洛城。”

李絮忙不疊點點頭。

於是,兩位少女在閨房內湊在一起,小聲卻極其鄭重地開始商議起來怎麽將人趕出洛城。

風掠過窗欞,吹動屋內疏簾輕輕搖晃,將她們的密謀也悄悄卷入其中。

等到了上學這日,天色微明,雲松書院內書聲漸起。李絮照例入座,卻一眼瞧見顧棠身前的案幾空空蕩蕩。

李孟彥的位置,破天荒地無人落座。

那張案幾旁冷冷清清,雖收拾得一塵不染,但少了人氣,顯現出寂寥來。

這一日她總覺得不大習慣,連抄書時都不由自主往那邊瞥了好幾眼。

可接下來兩日,依舊不見人影。人來人往時,李絮總會不由自主往門口望上一眼,卻連個衣角都沒見著。

連著三日,座位空空。

心中那點說不上來的悶意,終究壓不住。

這日下課,她挨到鐘靈毓身側,裝作隨口一問:“毓姐姐,那李公子……是不來書院讀書了嗎?”

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傳到一旁的顧棠耳中。

果然,顧棠立刻挪了個位置,探過身來,湊近道:“怎麽可能?他是在同家裏置氣呢!”

“置氣?”李絮與鐘靈毓不約而同轉頭看他,連語調都極為相似。

顧棠卻一點都不擔憂,唇角還帶著幸災樂禍:“可不是嘛。聽說是彥知把家裏極珍貴的茶葉送了出去,他祖父得知後大發雷霆,非要他認錯。彥知不肯,這爺孫倆就這麽杵著鬧僵了。”

鐘靈毓忍不住插嘴:“那你怎麽不去看看他?”

顧棠撇撇嘴,滿臉的不樂意:“我才不去!他不還我的馬,我去做什麽?”話裏怨氣十足。

李絮本還只是半分好奇,此時聽到“極珍貴的茶”幾個字,神色變得耐人尋味起來。

那茶,會不會就是先前那一盒苦得要命的茶?

不怪她自作多情懷疑到自己身上,只是當初那茶由杜厚親自送來,茶盒也實在太好,木盒精細,瓷罐精美,況且茶香清幽,怎麽看都不像尋常的茶。

雖然泡來入口,她只覺得苦得難以下咽,卻也不好多說些什麽。

如今一聯系起來,她心緒紛然,終究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顧公子,那茶……是不是很苦?”

顧棠一見是李絮問,語氣便軟了下來:“不知李姑娘指的是哪一種,不過彥知送出的那一盒,名為千裏香,對不慣飲茶的人來說,這茶的確算苦。”

千裏香……

李絮眸光微動,心底基本已經有了答案,卻仍矜持問了一句:“那顧公子可知,那茶……值多少錢?”

顧棠雖是疑惑,卻仍想了想,好脾氣地回道:“市上標價是一金一兩,只是有價無市,不是想買就買得到的。”

一金一兩。

也就是說,足足十兩銀子!

那茶,竟值這麽多?

聽到價錢,李絮後背發涼,心思一下散亂起來。向顧棠柔聲道了謝,便有些心神不寧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任思緒飛散開去。

若那罐茶當真是李孟彥送來的千裏香,自己與祖母不但收了,還喝掉一部分,很難再原樣奉還了。

想到此處,心底那點說不清的愁緒愈發加重。後面顧棠與鐘靈毓在旁邊說了些什麽,她一句也沒聽進去。

這一日最後一堂課散後,學子們三三兩兩收拾書袋離開,書院裏漸漸喧鬧起來。

李絮整理好案上筆墨,仍坐著不動,在原地等著鐘靈毓。

“阿絮,一同去不去?”鐘靈毓一邊將書卷裝進書袋,一邊轉頭問她。

“去?去哪兒?”李絮楞了楞。

“自然是去李孟彥家啊。”鐘靈毓彎彎明媚的眼眸,隨即眸光一轉,揚揚下巴,指了指旁邊沒有離開的顧棠,“我們都打算去看看,他到底置氣到了哪一步。”

李絮心裏一跳,明麗的杏眼裏閃過遲疑。她垂眸摩挲著書袋,面上看著鎮定,實則心裏早已起了波瀾。

去不去?若不去,似乎……有些說不過去。

對上兩人殷殷期許的目光,她心裏糾結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輕聲道:“那……我也一同去吧。”

於是三人結伴出了書院,一路往城東的若柳巷而去。

抵達若柳巷李府門前時,未等看門的小廝通傳,顧棠與鐘靈毓卻熟門熟路,徑自大搖大擺地跨進門檻,半點也不生分。

李絮別無他法,只得緊貼在鐘靈毓身旁,亦步亦趨,生怕自己走散。院內石徑曲折,花木修整得極好,遠處偶有下人腳步聲傳來,卻並無拘束之意。

才靠近正堂,便聽堂內傳出一聲怒斥:“他再這樣,以後也不必去雲松書院了!”

聲音蒼勁而盛怒,顯然是位氣度不凡的長者。

顧棠前腳踏入正屋,像什麽都沒聽見似的,笑嘻嘻地揚聲道:“爺爺,我來啦!”

緊隨其後的鐘靈毓也盈盈一笑,不怵那股怒氣:“爺爺,我也來了!”

李絮見兩人叫得自如,頭皮有些發緊。她腳尖幾乎黏在門檻上,略略提氣,只能勉為其難地低聲喚了一句:“……爺爺好。”

喚完,她不敢擡頭看正座上的老人,只忙不疊地往鐘靈毓身側縮了縮,將自己半身都藏在她後面。

正堂內燈火明亮,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端坐於主位,眉目間自有幾分威嚴。旁側坐著姚婉,神色溫恭。

“這位是?”姚婉從未見過李絮,只見她跟在鐘靈毓身邊,雖然羞怯,卻舉止端雅,便溫聲問道。

鐘靈毓笑著上前介紹:“婉姨,這是阿絮,我的表妹,如今住在桂花巷。”

話音剛落,主位上的李錦勝便霍然起身,快步走到李絮跟前,目光灼灼:“可是李求睿,李大儒府上的孫女?”

他上下打量面前的小姑娘,眼中難掩探詢之意。

被一個比自己長了兩輩的長者這樣灼灼註視著,李絮難免有些局促,卻仍規矩回道:“李求睿,是我祖父。”

話音一出,李錦勝整個人像換了一個模樣,先前的震怒之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只剩喜色盈盈。

他一把拉住李絮的手,語氣殷切,慈和得不得了:“好孩子,好孩子!快來,坐這邊。”

說著就要拉著她往主位旁邊的位置按,仿佛方才那位震怒訓斥的嚴厲長者,根本不是他。

李絮嚇了一跳,一邊想掙脫,一邊急忙道:“不……不用了爺爺,我在這裏就好。”

剛才盛氣淩人,如今突然如此熱絡,她一時更加不知所措。

“別同我客氣。”李錦勝依舊不放,慈眉善目,硬要把她往主位引,“別客氣,別客氣,與我同坐一處,就是自家晚輩。”

一旁的姚婉、鐘靈毓、顧棠看得都有些哭笑不得,正欲上前打圓場,門那邊卻有腳步聲急促傳來。

一道修長清逸的身影從外頭快步而入,衣袂都帶著一絲淩亂。

向來溫雅自持的少年此刻眉目間帶著急切,溫潤的嗓音都夾帶著一絲激憤:“祖父您在做什麽?放開她!”

李孟彥的話聲在堂中炸開,帶著從未有過的焦灼與失措。

而被他護在目光裏的那位少女,此刻還沒來得及擡頭,只覺得耳畔嗡然一響。

心口那點因為他三日未至書院而生的空落,在這一刻,莫名被填滿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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