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去看望

關燈
前去看望

顧棠一聲低哼,腰間還感受著未消散的痛。眼角餘光瞥去,見李孟彥正悄然收回手,心中火起,正欲發作,卻聽得安少虞懶洋洋地插話:

“你方才想說什麽?嗯?”他最後一個字拖得極長,隱約帶著威脅。

聞言,顧棠才知自己方才差點失言,忙不疊擡眼,掃過安少虞那一貫的含笑面容。見他神色不改,心頭那點忐忑才稍稍平覆下來,連忙回道:“方才想說你真是啰嗦!哪裏有不歡迎你的意思?”語氣半是玩笑,企圖用類似的發聲蒙混過去。

他順勢轉頭,對著李孟彥道:“彥知,你說是吧?”說著還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李孟彥。

李孟彥無暇如玉的眉眼一蹙,顯然顧棠使下來的這道勁,力道有些大。雖如此,他仍舊搖了搖頭,嘴角含笑:“別欺負我。”語調溫潤,然而落在李絮耳中,卻夾雜了警告的意味。

她靜靜立在一旁,目光不由從顧棠與安少虞身上移開,落到李孟彥清冷的面容上。她本是要同顧棠一同去鐘府探望鐘靈毓,不料卻被他們之間這場小小的鬧劇打斷,心下不免有些躊躇。

片刻之後,李絮輕輕抿了抿唇唇,終於開口:“顧公子,若方便的話,我想與你一同去看看毓姐姐。”她聲音輕柔,帶著猶豫,眉目間透出不安。

鐘靈毓昨日表面看著雖已無大礙,然她心中總歸不放心。尤其這幾日,因與周蕊初之間的見面約定,自己常常精神恍惚,總覺對鐘靈毓的關心不如往日周全,心中頗有愧疚。

安少虞在一旁含笑,桃花眸裏水光瀲灩,爽朗開口:“我也要去。”

李孟彥剛欲開口附和,遠處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只見一人一路小跑而來,清脆高呼的聲音很大,讓人難以忽略:

“公子!公子!”來人正是李孟彥的侍從杜厚,他氣喘籲籲地來到李孟彥面前,滿臉焦急。

“公子!總算找到你了!”杜厚跑到李孟彥身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李孟彥目光一凝,眉間透出疑惑:“找我有何事?”早上出門時,他明明囑咐過今日有事在外,為何此時又來尋自己?

杜厚喘息未定,急急道:“公子,家中出了急事,請快些回去吧!”

都怪自家公子前些日子將那千裏香送去了桂花巷李府,老太爺這會正在家中大發雷霆,誰都招架不住。且李孟彥一大早就出了門,誰都不知道他人在何處。

好在糧油鋪的夥計看到李孟彥在這處酒樓吃飯,得知杜厚在找人後,立刻趕去告知,這才找到他。

杜厚做事向來穩妥,李孟彥內心掙紮幾許後,還是向李絮、周蕊初、顧棠以及安少虞四人拱手告辭:““家中有急事,請恕我先行告退,就不奉陪諸位了。”

四人紛紛點頭相送。李孟彥方才轉身隨杜厚離去。

顧棠忽然一眼瞧見他騎馬遠去的身影,驚得瞳孔驟然放大,霎時破口大喊:“我的馬!還給我!”

安少虞聞言,走上前拍拍顧棠的肩,似作安慰道:“別看了,早跑遠了。”

送走李孟彥後,李絮側過身,微微垂首對周蕊初道:“周師長,我打算去鐘府探望毓姐姐,能否先送周師長回府?”

周蕊初嘴角帶笑,眉眼彎彎:“無妨,我與你們同去就是。”免得李絮再多跑一趟。

李絮微楞,心頭一時躊躇。

鐘靈毓尚不知曉周蕊初的事,兩人見面難免尷尬,若是因此鬧翻臉那可就不好了。然而周蕊初察覺到她的顧慮,溫聲勸道:“你不要多想。”說罷,已然信步走向馬車。

安少虞勾唇,來到李絮跟前:“既然如此,咱們現在可以出發了吧?”

李絮輕聲道:“不過,要先去城南買桂花糕。”

安少虞並不嫌麻煩,仍是含著笑意,語調慵懶又不失清貴:“行,那就走吧。”

周蕊初與李絮還是乘坐先前的那輛馬車,顧棠和安少虞只身出門,也無馬車相隨,只好在集市中租了輛看得過眼的。兩輛馬車分別駕駛著往城南駛去。等到顧棠買好桂花糕回到車廂,安少虞忽然道:“聞著倒是香甜,我也要一份。”說罷,便自己下車再去買了一份。

不久,四人終於抵達鐘府。稍作等待後,便見鐘靈毓輕快的腳步在看到李絮時陡然加快,幾乎是飛奔而來:“阿絮!你怎麽來了?”她的聲音中透出喜悅,眉眼間更是含著笑意。

“毓姐姐,我來看看你。”李絮溫聲細語,順便將街上遇見顧棠的事簡單說與給鐘靈毓聽。

鐘靈毓聽罷,望向顧棠那不耐煩的神色才漸漸松緩:“算他還有些識相。”她微微哼了一聲,眼角瞥向顧棠。

怪不得到了午時也未見到人,還以為他跑回家去了。

“不過,怎麽周師長和那個爛桃花也來了啊?”鐘靈毓低頭對李絮附耳說道。

一個是不知底細的周師長,另一個是聒噪煩人的安少虞,她怎麽瞧著都不順眼。

李絮也輕言細語回道:“有空再與你說。”

安少虞見到鐘靈毓,心情自然愉悅十分:“鐘姑娘好,我們又見面了。”

鐘靈毓卻沒有多少耐心,眼波一轉,望向一頭綠葉的安少虞,淡淡問道:“你是誰?”

不怪她無禮,也並無惡意,自己的確不知道他姓甚名誰,更何況對他的第一印象本就不好。

安少虞原本熱情洋溢的笑臉瞬間黯淡,他用半開的扇面抵在額間,語氣帶著委屈:“不過短短七日,鐘小姐竟已不記得我,實在是讓人傷心啊。”

鐘靈毓冷冷地看著他,並不心軟:“那誰,你別那麽多廢話,我記得你也沒告訴我名字吧。”

安少虞故作瀟灑的姿勢僵在空中。顧棠在一旁止不住地發笑,向來嚴肅的周蕊初都忍不住抿嘴。

“安少虞。”許久之後,安少虞緩解下窘態,輕咳一聲說出自己的名字。

鐘靈毓這才淡淡道:“原來是安公子。”語氣仍舊淡漠。

“不過安公子,你這頭——”鐘靈毓本想再問幾句,卻忽然發現安少虞頭上綠葉輕搖,目光一凝,正欲發問,李絮趕忙上前低聲提醒:“毓姐姐別說,他不知道。”

安少虞不明其意,仍自覺風流不羈,隨意晃了晃腦袋,笑道:“我的頭如何了?”

鐘靈毓聽完李絮方才那番話,心中已有幾分了然,眉梢一挑,仍是笑語盈盈,語氣輕快:“安公子,這頭……”

話只說了一半,她聲調一轉,笑意更深,不經意道:“不如何,只是瞧著有點大,遠遠看著就叫人心裏發脹,不太舒坦。”

語氣雲淡風輕,偏那幾句話裏打趣之意十足,帶著刻意的調笑。

頭大,的確叫人難受。

尤其是被人當面說頭大時,更難受。

安少虞原本掛在唇角的溫雅笑意倏地消失,手中折扇微頓:他的頭哪哪大了?這般汙人清譽,實在過分!

李絮看見這一幕,眼眸裏忍不住滑過笑意,又極快壓下,只好裝作正經,垂眸撫了撫衣袖,生怕被人看出愉悅來。

片刻後,她柔聲問道:“毓姐姐,你的傷可好些了?”語氣裏帶著擔憂。

鐘靈毓把玩著袖口,斂去了方才打趣時的銳利,笑道:“都快好了,這點小傷算不得什麽。只是被爹爹撞見了,接下來好一陣子,我怕是再不能騎馬了。”

說到此處,她面上滿是惋惜,唇角略略一撇,心中不甘。還不忘朝顧棠的方向冷冷丟去眼刀,眼波如刀鋒,利落得很。

顧棠原本就愧疚,被那一眼掃得背脊發涼,忙不疊縮了縮脖子,像鵪鶉般將頭埋得更低,恨不能把自己藏進衣領裏去。

屋內氣氛正有些僵持,門外忽然傳來丫鬟清脆的稟報聲:“小姐,大夫到了。”

“我馬上就來。”鐘靈毓答應了一聲,又回頭看向李絮,眼中仍帶著不舍,“阿絮,你們來得不巧。我爹爹特地從城中請了一位專治跌打損傷的大夫,在我痊愈之前,每日都要來府中替我理筋活血,約好的時辰,恰好就是此刻。”

鐘承允素來行事謹慎,又極疼愛這個女兒,十分擔心她騎馬受傷而損了筋骨,因此對這件事格外上心,無論輕重都要仔細調理。

李絮聽罷,忙上前半步,輕聲道:“毓姐姐快去吧,我在府中隨意走走就好,等你理療完再過來找你。”說話時聲音柔和,盡是體貼之意。

自與鐘靈毓結為閨中知己以來,她入鐘府的次數已不知凡幾。對這鐘府的格局,她早已熟稔於心。

“那好。”見李絮已有主意,鐘靈毓爽快地點頭,裙擺一轉,先向屋內其餘三人依次行禮客氣幾句,隨即便不再耽擱,利落地往自個兒的院子去了。

正屋裏霎時安靜下來,只餘下幾人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

原因其實簡單得很:不算熟。

偏偏同為鐘靈毓好友的顧棠與安少虞之間,又隱隱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藥味兒。兩人互相瞧著都不怎麽順眼,誰也不肯先開口。

於是,屋內氣氛漸漸尷尬起來。窗外風拂過珠簾,輕輕作響,卻無人說話,連桌上茶盞冒起的熱氣都顯得局促。

還是年歲最長的周蕊初先打破了這份沈默。她整了整佩戴的腰飾,淡淡道:“我還有些要緊事,便先告辭了。”話音一落,已擡腳朝門外走去。

李絮忙上前一步,伸手輕攔:“周師長,我送你吧。”

“無妨。”周蕊初回首一笑,神色疏朗,“你也快些去歇著。今日在畫舫上游湖,我見你臉色不大好,八成是有些暈船。勞累了一日,早些養神才是。我不過想去街上隨意走走,散散步便好。”

話說得幹脆利落,說完也不待眾人挽留,徑自信步而去,腰飾在行走之間發出清脆聲響,人影也轉瞬消失在廊角之後。

“我也出去轉轉。”沈默了半晌的顧棠忽然出聲。

他目光不自覺往門外望了一眼,心裏盤算著:那家賣米糕的小攤,若是今日下午照例出攤,他便可以買上一籠軟糯香甜的米糕,待鐘靈毓治療回來,再親手送去給她。

想到這裏,顧棠面上不由自主柔和幾分。

“等會兒回來。”他只丟下這麽一句,便快步出了正屋,身影一晃,人已不見。

屋內頓時只剩李絮與安少虞,兩相對立。

“你也要走嗎?”李絮略略側身,目光有些猶豫地落在安少虞身上,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安少虞卻搖了搖手中折扇,似笑非笑地望著她,俊朗的眉眼帶著玩味:“我為什麽要走?”說著,還故意朝她眨了一下眼。

李絮被他這一問一眨,反倒噎住:自己怎麽會問出這種沒頭沒腦的話?

她擡手揉了揉眉心,暗暗懊惱。

“李姑娘帶我在府中逛逛,可好?”安少虞見她失了方寸,便又順勢湊近半步,笑盈盈地請托。

李絮向來在生人面前拘謹,眉眼一瞬間又冷了些,面上看著淡淡的:“我不熟。”她說得一本正經,連眼神都很誠懇。

不是她不熟悉這鐘府的地形,而是她和安少虞不熟。與這個安少虞不過兩面之緣,且印象並不如何美好,叫她如何能夠自在得起來?

“可方才聽李姑娘與鐘姑娘說話,似乎是要在府中四下逛逛的。”安少虞笑意更深,語聲慵懶,帶著點揶揄,“這可是李姑娘親口所言,我可是聽得真真的。”

方才來的時候,在一旁看她引路、回話,那種在鐘府行走自如般的從容姿態,一看便知是常來鐘府,瞞不住他的。

她這一句“不熟”,也太好玩了些。

“我騙人的。”李絮反應極快,順嘴便接了下來,神色還極認真。

安少虞被她逗得心情大佳,折扇輕敲掌心,唇邊笑意更深:“哦?當真如此?”

他那雙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眼波瀲灩,仿佛要將人看得無所遁形。

被這樣盯著,李絮心緒愈發不穩,只覺得後頸微微發燙。屋內很安靜,她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敲在胸口。

良久,她終於招架不住,只得敗下陣來,輕抿下唇,小聲道:“安公子……隨我來吧。”

說完這話,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丟臉,只好轉過身去,不再看他。

“這還不錯!”安少虞笑得極是滿意,將折扇一收,瀟灑地負在手後,步子輕快地跟在她身後。

鐘府的格局,是依照洛城知府衙署的規制修建而成,正廳與偏院皆端方整肅,廊廡回環,門第森嚴。然而在諸多細節處不失靈秀。檐下的垂燈皆用的是素雅紗罩,院中水榭也是小巧玲瓏。

因後院是起居的場所,不方便客人隨意踏入,鐘府特意在前院修建了一處小花園,假山小池,曲欄回廊,栽種著時令的花木,以供前來拜訪的賓客賞景消遣。

此刻一到小花園中,風從花叢中拂過,帶著淡淡花香與泥土氣息,只覺得愜意非常。

安少虞隨李絮踏上青石臺階,擡眼望去,不由感嘆:“這鐘府當真是個養人的好去處。”

他說著,又偏頭看向一旁的李絮,興致勃勃地問:“李姑娘以為如何?”

李絮原只是打算帶他在園中繞一圈,盡到待客之禮便好,並不覺有什麽可多說的。聞言略一沈吟,只得硬著頭皮接話:“養不養人我不曉得,不過……我知道毓姐姐確實生得極好。”

說到鐘靈毓,她眼中不由得柔和幾分。

當初初見鐘靈毓時,那驚艷一眼仍鮮明如昨:眉目如畫,神采飛揚,令人不由心生歡喜。

窈窕淑女,不僅君子好逑,女子也好之為友。

“李姑娘就不覺得自己也生得極好?”安少虞信手拈來似的一問,偏偏把話題又繞回她身上。

李絮腳步一頓,心裏登時煩作一團。

眼前這個人,真是會與人打交道,說話時不緊不慢,時不時一句誇讚,叫人防不勝防。以她這般拘謹內向的性子,實在招架不住。

萬一不小心說錯了話,被他抓住話頭,再被從容不迫地一陣評說,那就又是要拿她取笑了。

只想著,她就覺得頭疼。

也太惱人了些。

“我不知道。”李絮最終還是如實答道。聲音不大,卻頗為認真。

她不敢輕易承認自己生得好看,一來怕在外人眼中顯得自負。二來除卻親人,以及秋蘭等親近之人,平日裏誇她模樣的並不多。

但李絮清楚,自己雖不敢自稱傾城傾國,卻也眉目端正,清麗可人。

“李姑娘也是花容月貌之姿,實不必言語間自輕。”安少虞不緊不慢地走在她身後,欣賞著她纖細的背影。她走路不急不緩,腰背挺直,步伐既不張揚,也不畏縮。

這話倒也不全是逢場作戲。眼前這位李姑娘,雖不似鐘靈毓那般張揚耀眼,卻有種安靜的美好,看久了只覺溫柔順眼。

多誇她幾句,與她相處自然就融洽些。待日後在鐘靈毓面前,她或許還能替自己說幾句好話。

再者,那鐘靈毓看著爽朗直率,絲毫不像外頭那些閑言碎語裏說的那般玩樂。八成也是有人忌憚她或者忮忌她,才會忍不住汙蔑。就像他在陵都,也不知怎的就被傳成了“花花公子”,即使他問心無愧。

安少虞一面在心裏抱屈,一面還在暗暗尋思如何再說幾句俏皮話逗逗李絮。

“登徒子!”一聲嬌喝突然在耳側炸開,把安少虞的思緒生生打斷。他下意識擡眼,漂亮的桃花眼倏地睜大,驚愕地望向前頭的人。

李絮極少被旁人如此當面稱讚,方才聽見安少虞那句“花容月貌”,心底難免生出雀躍。她本來猶豫了好一會兒,想著自己是不是該轉身同他道一聲謝。

只是謝字尚未出口,人已先轉過了身。

誰知這一回首,便正好撞上安少虞那一雙笑意未散、目光灼灼的眼。那目光裏帶著出神,仿佛盯著她看了許久,眼底的神情竟有幾分……癡。

李絮一楞,心中那點被誇獎的喜意霎時間飛得幹幹凈凈,滿腦子只剩下警鈴大作:

這人這般眼神,分明就是不懷好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