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二）
關燈
小
中
大
往事（二）
在周蕊初講話時，李絮面前的那盞茶已空，她便輕輕起身，雙手捧壺，緩緩傾註茶水。
這一回與周蕊初對坐，心中比以往少了怯，卻添了幾分敬意，其中既有今日言談的緣故，也大抵也有母親的原因在。
忽然，周蕊初冷不防開口：“若你所愛之人，要殺你所愛之人，你會如何抉擇？”
語氣如寒針落水，激得李絮指間一顫。壺嘴微微偏了些，幾滴茶水濺在案桌上，一圈淡淡的水痕迅速暈開。
李絮拿著茶壺的姿勢不變，臉上露出迷茫的底色。她輕搖了搖頭，聲音低軟：“我……不知道。”
周蕊初眼眸深處似有舊事翻湧，低聲道：“我當年也不知。所以去問了我娘。”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她只跟我說了一句話：‘父一而已，人盡夫也。’”話語平淡，卻似帶著決絕的鋒芒。
“你可知其意？”她望向李絮，目光似在試探。
李絮輕輕點頭，心下微震。
周蕊初只有一個爹，但是天下任何男子，都可以做她的夫婿。
周蕊初的娘已經替她做了選擇，這種選擇，也是周蕊心之所想。
當年拜倒在她羅裙下的男子，柔情繾綣，卻在有一日要舉刀殺了她的父親。情愛與親情相抵，她終究選擇了斷。這其中必定有許多難過的時刻。
“那晚他不在屋中，我將信收好，第二日一早便去官府報了案。我父親是雲松書院院長，向來德高望重，官府當即便派人前來捉拿。”
周蕊初嘴角浮起一抹自嘲：“可我畢竟年少，忘了他回來會發現書信不見，待官兵搜查時，他早已逃之夭夭。”
李絮心中也被牽引，不由問：“那後來呢？”
“後來？”周蕊初輕笑，苦味在舌尖蔓延，“若是沒有後來就好了。”
然而事已至此，周蕊初還是對李絮述說出之後發生的事。
那男子逃走後，一直沒有離開洛城，而是趁著周蕊初和她母親去郊外散心之際，準備伺機取兩人性命。兩個女子，體力和氣力天然就要比男子差些，被追得倉皇無措，只得一邊躲避一邊嘶聲呼救。
偏巧，此景被五個來洛城謀生的外鄉人撞見。
其中三個膽大的，也不怕那男子手中的利刃，赤手空拳撲了上去。廝打間，一人的臉被狠狠劃破。
那五人在家中幹的都是體力活，手上沒個輕重，下手就是重重一拳，沒幾下，那男子就沒了氣息。
這才有了之前周蕊初說的事。本是要來洛城謀生的五人，卻因見義勇為反將人打死。所幸被打死的人剛好就是官府緝拿之人，加上周蕊初與她的娘親求情，彼時還是鐘知府的鐘風竹大人，將三人收押入牢，待兩年後刑滿放出。
也有了接下來無人雇傭、只能混跡街頭的事。只是因為想要活下來，他們才不得不在洛城街巷之間混食日子，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地痞。
“那他們為何不回鄉呢？”李絮聽得心口揪緊。要是回到家鄉，雖不如在洛城賺得多，但好歹能過得去。
周蕊初緩緩搖頭：“要是真這麽容易就好了，李絮你只想著回家，可知吃穿住行，既然‘行’排在最後，便是說能走得動路的人，必得先過前三重關，才能‘行’。”
李絮恍然大悟。
這五人一無長物，在洛城無人敢雇，沒有活計，身上的銀錢也不會多到哪裏去。無錢在身，偷雞摸狗也不是天天能得手，還有被逮入牢的風險。能在洛城勉強吃飽穿暖，已屬不易，哪裏還能邁得出那段返鄉的長路。
周蕊初眼中泛起愧色：“我始終覺得，是因我才陰差陽錯連累了他們。他們不願見我，也不肯收我的錢，大概……對我心懷怨恨吧。”
她的臉色不算很好，心裏大概也很愧疚，輕嘆道：“那日請他們在樂澤樓用膳，我也是勸了很久，他們才應下。”
若不是看到李絮暈過去，周蕊初本來是打算待聯系謝子岑後再說出口的。
“所以你現在可以明白，那魏秦給的一千兩對他們誘惑有多大，這才一時糊塗犯下壞事。我去官府問過，他們說是按吩咐將你丟去郊外城隍廟。”周蕊初語氣開始漸漸軟起來。
語氣雖柔，卻讓李絮暗自腹誹。
丟去城隍廟也夠嚇人了啊……
周蕊初又緩緩道：“那日在課上問你的第一個問題，其實也是說我自己。我因愛犯下大錯，自然不願在此道上再錯一次，所以更加用功。我知道女子不能參加科舉，可沒有規定女子不能任教師長。”
她眼神裏忽然閃起光芒，眉梢飛揚，像是重拾當年的少女意氣：“自那之後，你娘再沒能贏過我，更別提你爹了。”
“四年後，我通過考核，如願留在雲松書院任了師長，但你母親總想著當紅娘，我已無心與情愛，這才把你娘氣到。”想到謝子岑絞盡腦汁為自己制造與男子的相處機會，周蕊初很是無可奈何。
李絮忙問：“周師長未曾嫁娶？”
周蕊初理了理袖口，難得的語調活潑：“我為何要嫁娶？我身為雲松書院師長，銀錢不缺，身份也受人敬重。再者，若是再遇到他那樣的男子可怎麽辦？雖說人盡可夫，但我既不想要夫，何必強求？所以，不如獨身一人，自在得很。”
她神采飛揚的模樣，讓李絮看到了一個意氣風華的女子。
船艙太矮，需得躬身進入，待兩人說完，李絮輕輕拉住周蕊初的手，將她帶出船艙。
湖風輕起，拂動衣角。
李絮立在船舷前，神情鄭重，雙手齊齊一揖，朝她深深施禮：“周師長，前些天言語之間，多有冒犯。今日李絮特向師長賠罪。望師長既往不咎，還請諒解。”
她聲音清亮認真，連眼眸都透著誠摯。
今日與周蕊初的談話，讓她終於真正明白，周蕊初並非她想象中的那等冷漠虛偽之人。
她懂了周蕊初為何問“善惡有報”，這是在委婉勸她，莫要將怨恨放在心上。那五人迫於離鄉溫飽等犯下的錯，已受到該有的懲戒，他們被世人目光所鄙夷，能少一份指責便少一份。
周蕊初趕忙去扶起李絮的手，眼帶笑意地誇獎了一句：“不愧是子岑的女兒。”
說罷，她輕舒一口氣，擡手示意前方：“好了，今日天光正好，我們才真正開始游湖吧。”神情光彩照人。
湖面金光跳躍，風裏帶著暖意。
李絮揚起笑，清脆又爽朗：“好！”
心上的陰霾也被湖風盡數吹散。
整整兩個時辰過去，日頭越升越高。岸邊柳蔭之下，李孟彥負手而立，身姿筆直，衣袂微揚。
反觀安少虞，早已癱坐在地上，背靠樹幹，手中折扇揮得飛快，額上滲出細汗，一臉的不耐煩：“彥知，她們怎麽還不回來？都兩個時辰了！”
他說著，肚中隱隱作響，心裏暗道：這都快到午膳時辰了！
李孟彥聞言，只垂眸看他，目光落在他烏黑的發頂上，忽然心中一動。
他不動聲色地擡手，從身側柳樹上輕輕拽下一撮嫩葉，趁安少虞低頭扇風之際，指尖一枝一枝將柳葉插入他發間。動作極輕，無半點聲息。
待那一頂“青冠”裝點妥當，他方若無其事開口：“她們的船已往回駛了，你且別急。”
說完，他略略側身，從旁瞥去，暗暗欣賞自己的得意之作，頗為滿意。
安少虞猛地站起身，很是興奮：“在哪兒在哪兒？”
這一激動，頭一擡，幾片柳葉立刻簌簌落地。李孟彥看見，心中還有幾分惋惜。
“走吧，我們往岸邊去。”李孟彥收回視線，唇角含笑，喚了一聲，便擡步朝游船靠岸處走去。
此時，李絮與周蕊初乘坐的游船，正好穩穩停在岸邊。
船剛靠岸，船身還在隨水輕晃。
李孟彥與安少虞也恰在此時趕到。
李絮站起身，記著先前的教訓，這一次格外仔細，先將裙擺提起，又將那條綬帶小心揉成一團收進裙兜，這才擡腳準備下船。
可這次，卻是船身在水中晃蕩了一下。
腳尖剛踏出去，船底忽又被一股水波推了一下，船身輕輕一蕩，正在下船的少女突然沒了重心，腳下一空，身子便猝不及防地向前栽去。
“啊——”
驚呼尚未出口，眼前卻一暗。
站在下方的李孟彥幾乎是本能般上前一步，伸手一攬，將李絮接了個滿懷。由於沖力不小，他也被迫連退了好幾步，靴後跟將岸邊泥土踩出幾道淺痕，這才穩住。
李絮下意識擡頭，李孟彥好看的容顏就這樣撞入她的眼中。
近在咫尺。
那雙波光粼粼的黑眸正垂下來看著她，眼底還帶著尚未來得及收起的驚魂。
陽光從他肩後灑落，勾出他側臉的輪廓。紫衣超然的翩翩公子衣襟微揚，清俊的面孔此刻染上一層薄紅，如同芙蓉花色。
而她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
被他攬在懷中，自己的一身紫色衣裙與他的衣色若有呼應，擡頭的姿態顯得格外局促，臉上發燙，眼神無處安放。
兩人就這樣靜止了一瞬，直到旁側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那咳聲明明不重，卻像一聲驚雷。
二人這才如夢初醒般匆忙分開，背過身去，誰也不敢先開口。
沈默數息後。
“李姑娘。”
“李公子！”
兩人異口同聲開口。
一陣小小的尷尬在空氣裏擴散開來。
“你先說。”
“你先說！”
又是同時出口。
岸邊的安少虞看得一楞，先前那聲假咳也不做了，這會兒再也壓不住好奇：“你們兩個到底要說什麽呀？”
說完了便好走人，這半日都在湖邊待著，他都快無聊死了，還餓得前心貼後背。
李絮忙垂下眼簾，小聲嘟囔：“我……沒什麽要說的了。”說完小臉更紅了些。
李孟彥側頭，耳尖微燙，聲音也比平日低了許多：“我……我也沒有。”
“沒有就去吃飯！”安少虞終於忍不下去，一揮折扇，下了定論。
“好。”
“好。”
又是異口同聲。
周蕊初在一旁但笑不語，只把這二人看了個通透。
安少虞也顧不得誰在身後，長腿一邁，率先往前走去，步伐極快，仿佛飯桌就在前頭不遠。
李絮轉身時，目光掠過安少虞腦後一片明顯的青意，這才看清他頭上赫然還插著好幾片柳葉，被陽光一照，頗有幾分滑稽。
她下意識脫口而出：“安公子，你——”
話才開了個頭，手腕間的衣袖便被輕輕一拽。
她一偏頭，正對上李孟彥微揚的眉梢。他擡手，將一根修長如玉的手指豎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姿勢，示意自己不要提醒。
原來是他的惡作劇。
李絮怔了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心底小小一樂。
讓你先前總打趣別人，這回該讓你嘗嘗被人看熱鬧的滋味。
她乖乖收了聲音，裝作若無其事。
安少虞察覺身後沒了動靜，回過頭來，滿眼不解：“李姑娘喚我，有何事？”
李絮瞬間將之前的話換了個說法，勉力露出一個笑：“安公子，你走得太快了，我們都跟不上。”
安少虞一聽，立刻放慢了腳步，自覺地等三人緩行走來。
人數一增再增，本是三人結伴，如今變成四人同行。周蕊初自是與李絮同乘一輛馬車。
馬車緩緩前行，車中略微晃動。
李絮靠著軟墊，回憶起剛才在岸邊被攬住的那一幕，越想越清晰。
那一瞬的心跳，近在眼前的眉眼，幾乎貼上的呼吸……
記憶一遍一遍在腦海裏翻卷，臉頰上的那點紅意便一層層加深，幾乎要燒到耳後去。她只好佯裝去撥簾縫，看著外面的街景，好掩飾自己心中的慌亂。
車外，同路騎馬而行的是兩道並肩的身影。
其中一人便是李孟彥。他端坐於馬背上，手中執著韁繩，眉眼溫和。可旁人並不知道，他的心緒早已不在這裏，而是在在之前的那一撲一擁間回旋。
他輕輕咳了兩聲，擡起一只手手撐在下頜，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至於另一位安少虞……
頭頂一圈嫩綠柳葉，在日光下鮮明得很。
他本人渾然不覺，騎在馬上晃晃悠悠，頗有自得其樂之感。只是沒走幾步，便覺得路邊行人眼神有些不太對勁。
街上男女老少無不張望，有的捂嘴偷笑，有的使眼色，有的幹脆轉頭多看兩眼。
“彥知，他們為何用那種眼神看我？”安少虞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雖說那些人在笑，可安少虞瞧著，那些笑裏透露著看戲的意味，絕不是單純欣賞他的風姿俊朗。
李孟彥斜睨他一眼，目光淡淡落在那滿頭柳葉上，又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不知。或許是你豐神俊朗，叫人看了忍不住要多瞧幾眼，感嘆一聲吧。”
他說這話時面不改色，連眼睫都沒抖一下。
安少虞半信半疑，這話從李孟彥嘴裏說出來簡直毫無說服力。若真是如此，那他們為何只看自己，不看彥知呢？
他正狐疑著，遠遠看見有人向這邊招手，立馬將這事拋去了九霄雲外。
“彥知！”是顧棠。
他大步迎上來，一見他們就熱情打起招呼。
李孟彥略略頷首，以作回應。
本來四人的飯局，瞬時擴大成了五人同桌。
顧棠被樂澤樓收走了馬，如今手頭緊，今日只得徒步上街。為免顯得尷尬，李孟彥與安少虞便也下馬，三人同走，馬車在後頭跟著，速度自然慢了下來。
等五人尋到一間酒樓用畢午膳，堂中客人已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幾桌零星食客。
席間閑聊時，李絮這才知道，顧棠今日出門的正事，竟是為了買米糕。
他一早便去了鐘府探望鐘靈毓，她說什麽，他便忙前忙後地答應著。說到喜歡吃米糕，他便立刻去街上找那家攤販，誰知攤子竟又未出攤，這才犯了難，只好在城中亂轉。
“毓姐姐喜歡米糕，也愛桂花糕。”李絮想了想，替他出主意：“顧公子不如去城南看看，那兒有家做桂花糕的極好。米糕買不到，帶桂花糕回去，毓姐姐也會歡喜的。”
顧棠聞言，緊鎖的眉目這才舒展：“多謝李姑娘指點。”
才剛放松下來，他一擡眼瞧見安少虞，心中忽然就不那麽舒坦了，忍不住小聲嘀咕：“他怎麽也跟來了？”
這聲音本以為只有自己能聽見，卻還是被當事人捕捉了去。
安少虞偏頭看了他一眼，唇邊笑意帶著狡黠：“顧棠，這是在說不歡迎我嗎？”
“我哪敢啊，你可是尊——”話音還未落，顧棠只覺得腰間一緊。
有人擰著他的腰猛地一扭，疼得他牙關一緊，只得硬生生將後頭那句話咽回肚子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在周蕊初講話時，李絮面前的那盞茶已空，她便輕輕起身，雙手捧壺，緩緩傾註茶水。
這一回與周蕊初對坐，心中比以往少了怯，卻添了幾分敬意，其中既有今日言談的緣故，也大抵也有母親的原因在。
忽然，周蕊初冷不防開口：“若你所愛之人，要殺你所愛之人，你會如何抉擇？”
語氣如寒針落水，激得李絮指間一顫。壺嘴微微偏了些，幾滴茶水濺在案桌上，一圈淡淡的水痕迅速暈開。
李絮拿著茶壺的姿勢不變，臉上露出迷茫的底色。她輕搖了搖頭，聲音低軟：“我……不知道。”
周蕊初眼眸深處似有舊事翻湧，低聲道：“我當年也不知。所以去問了我娘。”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她只跟我說了一句話：‘父一而已，人盡夫也。’”話語平淡，卻似帶著決絕的鋒芒。
“你可知其意？”她望向李絮，目光似在試探。
李絮輕輕點頭，心下微震。
周蕊初只有一個爹，但是天下任何男子，都可以做她的夫婿。
周蕊初的娘已經替她做了選擇，這種選擇，也是周蕊心之所想。
當年拜倒在她羅裙下的男子，柔情繾綣，卻在有一日要舉刀殺了她的父親。情愛與親情相抵，她終究選擇了斷。這其中必定有許多難過的時刻。
“那晚他不在屋中，我將信收好，第二日一早便去官府報了案。我父親是雲松書院院長，向來德高望重，官府當即便派人前來捉拿。”
周蕊初嘴角浮起一抹自嘲：“可我畢竟年少，忘了他回來會發現書信不見，待官兵搜查時，他早已逃之夭夭。”
李絮心中也被牽引，不由問：“那後來呢？”
“後來？”周蕊初輕笑，苦味在舌尖蔓延，“若是沒有後來就好了。”
然而事已至此，周蕊初還是對李絮述說出之後發生的事。
那男子逃走後，一直沒有離開洛城，而是趁著周蕊初和她母親去郊外散心之際，準備伺機取兩人性命。兩個女子，體力和氣力天然就要比男子差些，被追得倉皇無措，只得一邊躲避一邊嘶聲呼救。
偏巧，此景被五個來洛城謀生的外鄉人撞見。
其中三個膽大的，也不怕那男子手中的利刃，赤手空拳撲了上去。廝打間，一人的臉被狠狠劃破。
那五人在家中幹的都是體力活，手上沒個輕重，下手就是重重一拳，沒幾下，那男子就沒了氣息。
這才有了之前周蕊初說的事。本是要來洛城謀生的五人，卻因見義勇為反將人打死。所幸被打死的人剛好就是官府緝拿之人，加上周蕊初與她的娘親求情，彼時還是鐘知府的鐘風竹大人，將三人收押入牢，待兩年後刑滿放出。
也有了接下來無人雇傭、只能混跡街頭的事。只是因為想要活下來，他們才不得不在洛城街巷之間混食日子，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地痞。
“那他們為何不回鄉呢？”李絮聽得心口揪緊。要是回到家鄉，雖不如在洛城賺得多，但好歹能過得去。
周蕊初緩緩搖頭：“要是真這麽容易就好了，李絮你只想著回家，可知吃穿住行，既然‘行’排在最後，便是說能走得動路的人，必得先過前三重關，才能‘行’。”
李絮恍然大悟。
這五人一無長物，在洛城無人敢雇，沒有活計，身上的銀錢也不會多到哪裏去。無錢在身，偷雞摸狗也不是天天能得手，還有被逮入牢的風險。能在洛城勉強吃飽穿暖，已屬不易，哪裏還能邁得出那段返鄉的長路。
周蕊初眼中泛起愧色：“我始終覺得，是因我才陰差陽錯連累了他們。他們不願見我，也不肯收我的錢，大概……對我心懷怨恨吧。”
她的臉色不算很好，心裏大概也很愧疚，輕嘆道：“那日請他們在樂澤樓用膳，我也是勸了很久，他們才應下。”
若不是看到李絮暈過去，周蕊初本來是打算待聯系謝子岑後再說出口的。
“所以你現在可以明白，那魏秦給的一千兩對他們誘惑有多大，這才一時糊塗犯下壞事。我去官府問過，他們說是按吩咐將你丟去郊外城隍廟。”周蕊初語氣開始漸漸軟起來。
語氣雖柔，卻讓李絮暗自腹誹。
丟去城隍廟也夠嚇人了啊……
周蕊初又緩緩道：“那日在課上問你的第一個問題，其實也是說我自己。我因愛犯下大錯，自然不願在此道上再錯一次，所以更加用功。我知道女子不能參加科舉，可沒有規定女子不能任教師長。”
她眼神裏忽然閃起光芒，眉梢飛揚，像是重拾當年的少女意氣：“自那之後，你娘再沒能贏過我，更別提你爹了。”
“四年後，我通過考核，如願留在雲松書院任了師長，但你母親總想著當紅娘，我已無心與情愛，這才把你娘氣到。”想到謝子岑絞盡腦汁為自己制造與男子的相處機會，周蕊初很是無可奈何。
李絮忙問：“周師長未曾嫁娶？”
周蕊初理了理袖口，難得的語調活潑：“我為何要嫁娶？我身為雲松書院師長，銀錢不缺，身份也受人敬重。再者，若是再遇到他那樣的男子可怎麽辦？雖說人盡可夫，但我既不想要夫，何必強求？所以，不如獨身一人，自在得很。”
她神采飛揚的模樣，讓李絮看到了一個意氣風華的女子。
船艙太矮，需得躬身進入，待兩人說完，李絮輕輕拉住周蕊初的手，將她帶出船艙。
湖風輕起，拂動衣角。
李絮立在船舷前，神情鄭重，雙手齊齊一揖，朝她深深施禮：“周師長，前些天言語之間，多有冒犯。今日李絮特向師長賠罪。望師長既往不咎，還請諒解。”
她聲音清亮認真，連眼眸都透著誠摯。
今日與周蕊初的談話，讓她終於真正明白，周蕊初並非她想象中的那等冷漠虛偽之人。
她懂了周蕊初為何問“善惡有報”，這是在委婉勸她，莫要將怨恨放在心上。那五人迫於離鄉溫飽等犯下的錯，已受到該有的懲戒，他們被世人目光所鄙夷，能少一份指責便少一份。
周蕊初趕忙去扶起李絮的手，眼帶笑意地誇獎了一句：“不愧是子岑的女兒。”
說罷，她輕舒一口氣，擡手示意前方：“好了，今日天光正好，我們才真正開始游湖吧。”神情光彩照人。
湖面金光跳躍，風裏帶著暖意。
李絮揚起笑，清脆又爽朗：“好！”
心上的陰霾也被湖風盡數吹散。
整整兩個時辰過去，日頭越升越高。岸邊柳蔭之下，李孟彥負手而立，身姿筆直，衣袂微揚。
反觀安少虞，早已癱坐在地上，背靠樹幹，手中折扇揮得飛快，額上滲出細汗，一臉的不耐煩：“彥知，她們怎麽還不回來？都兩個時辰了！”
他說著，肚中隱隱作響，心裏暗道：這都快到午膳時辰了！
李孟彥聞言，只垂眸看他，目光落在他烏黑的發頂上，忽然心中一動。
他不動聲色地擡手，從身側柳樹上輕輕拽下一撮嫩葉，趁安少虞低頭扇風之際，指尖一枝一枝將柳葉插入他發間。動作極輕，無半點聲息。
待那一頂“青冠”裝點妥當，他方若無其事開口：“她們的船已往回駛了，你且別急。”
說完，他略略側身，從旁瞥去，暗暗欣賞自己的得意之作，頗為滿意。
安少虞猛地站起身，很是興奮：“在哪兒在哪兒？”
這一激動，頭一擡，幾片柳葉立刻簌簌落地。李孟彥看見，心中還有幾分惋惜。
“走吧，我們往岸邊去。”李孟彥收回視線，唇角含笑，喚了一聲，便擡步朝游船靠岸處走去。
此時，李絮與周蕊初乘坐的游船，正好穩穩停在岸邊。
船剛靠岸，船身還在隨水輕晃。
李孟彥與安少虞也恰在此時趕到。
李絮站起身，記著先前的教訓，這一次格外仔細，先將裙擺提起，又將那條綬帶小心揉成一團收進裙兜，這才擡腳準備下船。
可這次，卻是船身在水中晃蕩了一下。
腳尖剛踏出去，船底忽又被一股水波推了一下，船身輕輕一蕩，正在下船的少女突然沒了重心，腳下一空，身子便猝不及防地向前栽去。
“啊——”
驚呼尚未出口，眼前卻一暗。
站在下方的李孟彥幾乎是本能般上前一步，伸手一攬，將李絮接了個滿懷。由於沖力不小，他也被迫連退了好幾步，靴後跟將岸邊泥土踩出幾道淺痕，這才穩住。
李絮下意識擡頭，李孟彥好看的容顏就這樣撞入她的眼中。
近在咫尺。
那雙波光粼粼的黑眸正垂下來看著她，眼底還帶著尚未來得及收起的驚魂。
陽光從他肩後灑落，勾出他側臉的輪廓。紫衣超然的翩翩公子衣襟微揚，清俊的面孔此刻染上一層薄紅，如同芙蓉花色。
而她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
被他攬在懷中，自己的一身紫色衣裙與他的衣色若有呼應，擡頭的姿態顯得格外局促，臉上發燙，眼神無處安放。
兩人就這樣靜止了一瞬，直到旁側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那咳聲明明不重，卻像一聲驚雷。
二人這才如夢初醒般匆忙分開，背過身去，誰也不敢先開口。
沈默數息後。
“李姑娘。”
“李公子！”
兩人異口同聲開口。
一陣小小的尷尬在空氣裏擴散開來。
“你先說。”
“你先說！”
又是同時出口。
岸邊的安少虞看得一楞，先前那聲假咳也不做了，這會兒再也壓不住好奇：“你們兩個到底要說什麽呀？”
說完了便好走人，這半日都在湖邊待著，他都快無聊死了，還餓得前心貼後背。
李絮忙垂下眼簾，小聲嘟囔：“我……沒什麽要說的了。”說完小臉更紅了些。
李孟彥側頭，耳尖微燙，聲音也比平日低了許多：“我……我也沒有。”
“沒有就去吃飯！”安少虞終於忍不下去，一揮折扇，下了定論。
“好。”
“好。”
又是異口同聲。
周蕊初在一旁但笑不語，只把這二人看了個通透。
安少虞也顧不得誰在身後，長腿一邁，率先往前走去，步伐極快，仿佛飯桌就在前頭不遠。
李絮轉身時，目光掠過安少虞腦後一片明顯的青意，這才看清他頭上赫然還插著好幾片柳葉，被陽光一照，頗有幾分滑稽。
她下意識脫口而出：“安公子，你——”
話才開了個頭，手腕間的衣袖便被輕輕一拽。
她一偏頭，正對上李孟彥微揚的眉梢。他擡手，將一根修長如玉的手指豎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姿勢，示意自己不要提醒。
原來是他的惡作劇。
李絮怔了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心底小小一樂。
讓你先前總打趣別人，這回該讓你嘗嘗被人看熱鬧的滋味。
她乖乖收了聲音，裝作若無其事。
安少虞察覺身後沒了動靜，回過頭來，滿眼不解：“李姑娘喚我，有何事？”
李絮瞬間將之前的話換了個說法，勉力露出一個笑：“安公子，你走得太快了，我們都跟不上。”
安少虞一聽，立刻放慢了腳步，自覺地等三人緩行走來。
人數一增再增，本是三人結伴，如今變成四人同行。周蕊初自是與李絮同乘一輛馬車。
馬車緩緩前行，車中略微晃動。
李絮靠著軟墊，回憶起剛才在岸邊被攬住的那一幕，越想越清晰。
那一瞬的心跳，近在眼前的眉眼，幾乎貼上的呼吸……
記憶一遍一遍在腦海裏翻卷，臉頰上的那點紅意便一層層加深，幾乎要燒到耳後去。她只好佯裝去撥簾縫，看著外面的街景，好掩飾自己心中的慌亂。
車外，同路騎馬而行的是兩道並肩的身影。
其中一人便是李孟彥。他端坐於馬背上，手中執著韁繩，眉眼溫和。可旁人並不知道，他的心緒早已不在這裏，而是在在之前的那一撲一擁間回旋。
他輕輕咳了兩聲，擡起一只手手撐在下頜，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至於另一位安少虞……
頭頂一圈嫩綠柳葉，在日光下鮮明得很。
他本人渾然不覺，騎在馬上晃晃悠悠，頗有自得其樂之感。只是沒走幾步，便覺得路邊行人眼神有些不太對勁。
街上男女老少無不張望，有的捂嘴偷笑，有的使眼色，有的幹脆轉頭多看兩眼。
“彥知，他們為何用那種眼神看我？”安少虞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雖說那些人在笑，可安少虞瞧著，那些笑裏透露著看戲的意味，絕不是單純欣賞他的風姿俊朗。
李孟彥斜睨他一眼，目光淡淡落在那滿頭柳葉上，又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不知。或許是你豐神俊朗，叫人看了忍不住要多瞧幾眼，感嘆一聲吧。”
他說這話時面不改色，連眼睫都沒抖一下。
安少虞半信半疑，這話從李孟彥嘴裏說出來簡直毫無說服力。若真是如此，那他們為何只看自己，不看彥知呢？
他正狐疑著，遠遠看見有人向這邊招手，立馬將這事拋去了九霄雲外。
“彥知！”是顧棠。
他大步迎上來，一見他們就熱情打起招呼。
李孟彥略略頷首，以作回應。
本來四人的飯局，瞬時擴大成了五人同桌。
顧棠被樂澤樓收走了馬，如今手頭緊，今日只得徒步上街。為免顯得尷尬，李孟彥與安少虞便也下馬，三人同走，馬車在後頭跟著，速度自然慢了下來。
等五人尋到一間酒樓用畢午膳，堂中客人已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幾桌零星食客。
席間閑聊時，李絮這才知道，顧棠今日出門的正事，竟是為了買米糕。
他一早便去了鐘府探望鐘靈毓，她說什麽，他便忙前忙後地答應著。說到喜歡吃米糕，他便立刻去街上找那家攤販，誰知攤子竟又未出攤，這才犯了難，只好在城中亂轉。
“毓姐姐喜歡米糕，也愛桂花糕。”李絮想了想，替他出主意：“顧公子不如去城南看看，那兒有家做桂花糕的極好。米糕買不到，帶桂花糕回去，毓姐姐也會歡喜的。”
顧棠聞言，緊鎖的眉目這才舒展：“多謝李姑娘指點。”
才剛放松下來，他一擡眼瞧見安少虞，心中忽然就不那麽舒坦了，忍不住小聲嘀咕：“他怎麽也跟來了？”
這聲音本以為只有自己能聽見，卻還是被當事人捕捉了去。
安少虞偏頭看了他一眼，唇邊笑意帶著狡黠：“顧棠，這是在說不歡迎我嗎？”
“我哪敢啊，你可是尊——”話音還未落，顧棠只覺得腰間一緊。
有人擰著他的腰猛地一扭，疼得他牙關一緊，只得硬生生將後頭那句話咽回肚子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