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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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一）
六月的一個清晨，熹光輕輕灑落在澄湖邊，煙波浩渺間，映出三個人的身影。前面行著的是李絮，身後則是並肩而行的李孟彥與安少虞，個個衣飾華貴，儀態翩翩。
此時，微涼的晨風輕拂過李絮的臉龐，她下意識地擡手攏了攏身上的紗裙。鵝黃的百疊長裙外覆著青蓮色紗裙，腰間左側垂掛著的藕粉色綬帶隨步伐輕輕搖曳，雖顯得格外秀雅，然而裙裾繁覆，也令她行走時多了一些不便。
低頭皺眉間，她的步伐稍顯小心，生怕綬帶被風吹起牽絆了腳步。
李孟彥與安少虞走在她身後，見她步履放緩，也自然隨著她的節奏慢了下來。
瞥了眼李絮的背影，安少虞顯然覺得這段路程些許乏味，便隨口問道：“彥知，算算我們有多久沒見了？”他漫不經心地揮動手中的折扇，話音裏透著漫不經心。
聞言，李孟彥眉頭微蹙，擡手在下唇輕輕摩挲，顯然是在思索這個問題。不久後，才溫聲回答道：“三個月零十二天。”
安少虞笑意滿面，顯然為好友記掛自己而感到愉悅，臉上卻依舊帶著不羈：“看來彥知對我甚是惦記，這次我可是打算在洛城多留幾個月，你該高興了吧？”
李孟彥搖頭，目光露出警惕，語氣也淡了些：“你若不去招惹鐘姑娘，我便高興。”
聞言，安少虞笑意愈加深邃，手中的折扇輕輕搖動，目光流轉間，似乎是不經意瞟向李孟彥，言語中帶著意味深長：“誰說我要去招惹鐘姑娘了？”說話時，他的眼角微微上挑，似乎在暗示著什麽。
李孟彥臉色微變，如玉的面容上浮現出點點不自在。但很快便恢覆了平靜。
他不願與安少虞再多糾纏此事，故意將話鋒一轉，語氣溫和道：“李姑娘為人溫和正義，雖偶有冒失，但也不失為一位極好的女子。”
說這話時，李孟彥的目光不經意地瞥向前方的李絮，神情間透著幾分溫柔。然而接下來，他的語氣漸漸變冷：“你不適合她。”
安少虞挑眉，折扇輕敲掌心，笑意不減：“李姑娘那日提醒我不要替他人做決定，可如今彥知，你這話倒像是在替她做決定了。”他的話語裏帶著些許挑釁，目光定定地落在李孟彥身上，眼神似乎在說：不管怎麽說，你終是贏不過我。
李孟彥被這話一噎，眉頭緊皺，一時竟無言以對。
兩人言語的音量略低，前行的李絮似是未有所察覺，依舊輕輕提著裙擺，步伐穩重。耳邊雖聽得身後隱約傳來的聲音，她卻並不在意，心思早已被澄湖那一抹碧綠的湖水所牽引，心頭一片清寧。
正在這時，少女清脆的呼喊聲打斷了兩人的對峙：“李公子快看，那是不是周師長？”少女的聲音如同湖邊的清風，將李孟彥的思緒瞬間拉回。他順著那纖纖玉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的湖岸邊，周蕊初正獨自站在遠處，目光正註視著他們，正是他們方才下車的那處地方。
三人立刻調轉腳步，往那邊的湖岸走去。李絮輕盈的步伐微微加快，身上兩層裙擺隨著她的急行而擺動，綬帶隨著她匆忙的步伐不時搖曳。神情中帶著焦急，似是不願讓對方久等。
幾人很快來到周蕊初跟前，李絮與李孟彥皆恭敬地行禮，李絮眉眼低垂，心中隱隱不安，但面上依舊端莊如常。安少虞則站在一旁，神態自若，絲毫沒有行禮的意思，只是微微拱手示意。
周蕊初目光在李絮和安少虞之間來回掃視，略顯狐疑，卻未表露太多情緒。
李絮自然不會直接說明她不信任周蕊初，因此特意找了個幫手相伴，至於安少虞，則是偶然間附帶的幫手。
她正躊躇著如何解釋，李孟彥已然開口，恭敬道：“回師長，學生與故友重逢，今日約好來澄湖一敘，不期與李姑娘相逢，故同行至此。”
他的話語簡潔得體，言辭恰到好處地解釋了三人同行的緣由。接著，他又指向安少虞介紹道：“這位是學生的好友，名喚安少虞，來自陵都，未曾在雲松書院求學。”
陵都的？
李絮忍不住瞄了安少虞幾眼，心中生出好奇。她甚少出府走動，對安少虞的家世並不清楚，但聽聞與自己來自同一個地方，到底令她不禁多看了一會兒。
周蕊初神情雖還是不解，卻並不因多了兩人而露出不悅之色，聽完李孟彥的話後，溫聲道：“無妨，你們繼續敘舊便是。我與李絮尚有些事要談，就不便與你們同行了。”
“多謝師長。”李孟彥微微頷首，道了謝，卻沒有轉身離開的意思。
周蕊初偏過頭看向李絮，臉上露出一抹淡笑，聲音低柔：“你不必緊張，那日是我唐突，今日特來請你游湖，算是賠罪。只是你來得早了些，離約定時辰還有半個時辰呢。”
李絮臉上訕然，微笑道：“不早不早，多謝師長體諒。”自己這不是忘了時間嗎？
“我已備好了游船，隨我來吧。”周蕊初指向湖面，那裏一艘雕飾精美的游船靜靜泊在岸邊，隨時待命。
李絮恭敬地應道：“是。”隨後邁步跟隨周蕊初走向湖邊。李孟彥與安少虞自是沒有離開，二人亦緩步跟上，將人送至船邊。
周蕊初輕巧地一躍，穩穩當當跳上船舷，接著就退後幾步，為李絮留出上船的位置。李絮雙手提起裙擺，將綬帶兜入裙中，正想要跨步上船。
可就在她邁出第一步時，那長長的綬帶突然從裙兜中滑落，纏住了她的步伐。她反應不及，腳下一個踉蹌，被那綬帶絆了一下，步伐也隨之紊亂起來，身子一傾，不由地向前撲去。
眼看著將要摔倒在船舷上，一只有力的手臂穿過李絮身前，將她抱住。
李孟彥手臂僵硬，手也緊緊握成拳狀，橫在李絮身前的臂膀不敢亂動。李絮怔了一下，回頭見是李孟彥，心中一片恍然，心跳也驟然加快。
直到周蕊初上前將李絮扶穩，他才緩緩收回手，依舊溫聲道：“李姑娘，沒事吧？”若是仔細聽的話，還帶著點緊張。
“多謝李公子。”李絮輕柔的聲音響起，面若朝霞，還有些難為情，只覺此時的自己顯得笨拙異常。
李孟彥側頭避開她的目光，輕聲回應：“無妨。”說這話時，臉色也有些微微不自在。
經過剛才的意外，李絮上船時愈發謹慎，動作也小心了許多。待兩人入船艙後，周蕊初為她斟上一杯清茶，話音輕緩而溫和：“李絮，不，或許該稱你阿絮，子岑將你教得很好。”
“周師長認識我母親？”李絮一聽，心中驚詫，脫口而出的疑問都透著愕然。
周蕊初並不急著回應，只是微微一笑，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此事說來話長，容我慢慢與你道來。”
澄湖小徑上，青石小徑蜿蜒延展，陽光透過柳枝灑在地上，斑駁的光影隨風搖曳。李孟彥和安少虞並肩而行，輕聲交談，耳邊是湖面偶爾傳來的輕柔水聲，平添了幾分閑適。
“彥知啊彥知，看不出來你還會這樣。”安少虞正在調侃李孟彥。
李孟彥聞言皺眉，眼中帶著疑惑，語氣淡然：“我如何了？”顯然不認同安少虞這話中的否定。
猛然間，安少虞一個大步跨到李孟彥身前，興致勃勃地湊近他，目光灼灼，逼問般地揚起得意的下巴，語氣肯定：“你說，你是不是喜歡那李家姑娘？”
面對安少虞這般緊逼的模樣，李孟彥不作回答，伸手將他推開幾步，語氣有些不好：“你在胡說些什麽？”
安少虞全然不在意，依舊嬉笑著，眼中的那抹風流意味不減：“我可沒胡說，你若喜歡別人，便當我什麽都沒說。”
聽聞此言，李孟彥眸光微沈，悠悠說道：“寧姑娘似乎還不知道你到洛城的事吧？”
話音一落，安少虞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角微微抽動，顯然有些慌亂：“彥知，你可千萬別說出去！我好不容易才離開陵都，若是被我長姐知道了，非得把我抓回去不可！”他暗自懊惱，早知如此，便不該寫信給李孟彥，更不該今日跟來澄湖。
見狀，李孟彥唇角微揚，心情也隨著舒展開來，洋洋開口：“那陳家姑娘給你送香囊的事？”
安少虞更覺欲哭無淚，一臉苦相，語氣裏滿是無奈：“彥知，你還不了解我嗎？明明是陳家姑娘一廂情願，我從未應承過半句！還有之前的安姑娘、丁姑娘、姚姑娘她們送的東西，我也一概沒收啊！你可別在鐘姑娘面前亂說，惹來誤會可不好。”他可是擔憂李孟彥一個不高興，就將那不存在的花花公子汙名在洛城給宣揚了出去。
“唉。”李李孟彥微嘆了口氣，似是對安少虞的風流性子頗為無奈。這反而弄得安少虞更緊張。
見他不再出聲，安少虞更是急了，慌忙催促道：“彥知，你倒是說句話啊！”
李孟彥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裏帶著認真：“你是真的喜歡鐘姑娘嗎？若只是因為她容貌出眾，我勸你還是再三思量。”
安少虞被問得一時語塞，隨即急得直拿扇面敲頭，言語也顯得有些急促：“初見鐘姑娘時，我的確是為她的天仙容貌所動……我從未見過如此出眾的女子，心生追求之意，也是人之常情。不然你以為我今日無事為何陪你們來澄湖，哼！”
李孟彥目光微動，似有幾分意外：“那你今日來澄湖，究竟是為了什麽？”
見自己話已出口，安少虞也不打算隱瞞，爽快地答道：“自然是為了與那李姑娘打好關系，只有與她交好，我才有機會更多見到鐘姑娘。”
原來是這樣。
李孟彥原本緊繃著的心情終於松懈下來，唇邊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望著安少虞，目光深遠，神情多了勸告的意味：“你不知鐘姑娘為人如何，待人如何，如此貿然付之真心，恐怕會失望。感情之事，非一朝一夕。郎有情，妾有意，方能成就一段良緣。”
安少虞一笑，語氣倒也坦然，接住了李孟彥的話頭：“我自然明白此理，所以，這感情要慢慢培養，不能急於一時。若是細水長流，或許也能兩情相悅。”
他自知對鐘靈毓並無男女之情，只是對其出眾容貌的欣賞，更多的還是一份想要結交的單純念頭。可感情總是能在時光中悄然滋長。誰知道呢？或許隨著相處日久，兩人還能漸漸生出真情，成就一段美好姻緣。
這樣也太美好了。
想到這裏，安少虞不禁浮現出得意的笑意，眉眼間的懶散竟染上了幾分癡迷，半開的折扇僵滯在手中，忘了再繼續揮動。
“你心裏有數便好。”李孟彥看向佇立在原地不動的安少虞。之後，他收回目光，轉身靜靜望向湖面的那艘游船，眼中掠過沈思。
此時，另一邊的李絮正坐在游船上，心中已是波瀾起伏。
她從未料到，周師長竟然與自己的母親有著如此深厚的交情！甚至二人關系好到遠遠超出她的想象。她低垂著眸，心中回憶起謝子岑曾提及過的那些往事，不由得感慨萬分。
“當年，我與子岑總是在書院爭頭名，而你父親呢，永遠只能屈居第三。”周蕊初回憶起往昔，語氣裏透著洋溢的笑意，臉上也難得泛著光彩。第一次見到如此神彩盎然的周蕊初，李絮心中也是不禁一動。
“後來，你父親中了狀元，再後來，他與子岑成婚，搬去了陵都。我與子岑的聯系便漸漸少了。”周蕊初頓了頓，似是在猶豫什麽，接著又道，“這其中，當然還有些別的原因。”
但李絮聽到這兒，已是大為震撼。
她從未想到，這位書院裏頗有威望的周師長，還有著如此輝煌的過去。周蕊初不僅才學出眾，而且周蕊初的父親還曾是享譽百年的雲松書院院長。
周蕊初事無巨細地說著她們的少年往事，李絮也不禁在腦海中勾勒出周蕊初和謝子岑曾經少年意氣的模樣。而李絮母親人生中極為重要的笄禮、昏禮，周蕊初都是作為母親最親密的朋友去送上祝福。
既然周師長與母親交情深厚，那她為什麽還要勸自己原諒那五個歹徒呢？
周蕊初沒有忽略掉李絮微微皺起的秀眉，她輕輕嘆息，語氣中帶著悵然，好聲好氣道：“當年，我也曾如你這般雙十年華，也曾滿懷幻想，期待遇到有緣人，再許之芳心，成就一段美好良緣。
那日，書院中來了一位俊秀男子，他是我父親偶然在郊外救下的。我起初並未在意，只是那人見到我後，他仿佛一見鐘情，開始對我百般示好。可是，最溫柔的攻勢也是最危險的信號，我被他看似濃濃的愛意迷了眼，以為自己遇到了如意郎君，將自己的真心付之於他。”
說到這裏，周蕊初的聲音中帶著難掩的懊悔，神色也漸漸暗淡下來。
李絮心中忽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輕聲問道：“後來呢？”
“你母親屢次勸我慎重，說那人來歷不明，可我還是陷進去了。”此刻，周蕊初的雙手緊緊握住茶杯，指節微微泛白，眼中閃爍著往昔的痛楚。
聆聽到這裏時，李絮明顯聽出周蕊初話中的後悔和淡淡的自責。
“可我哪裏知道，他接近我，竟是別有用心！”周蕊初的語氣忽然加重，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懣，讓一旁的李絮也抖了一哆嗦。
“他太會偽裝，不僅哄住了我，也哄住了我的父親。我本以為他是如同他模樣那般，是儒雅正直的君子，甚至、甚至——”周蕊初的聲音忽然哽住，似是難以啟齒。
“甚至什麽？”李絮忍不住追問，眼中有著強烈的好奇。
“甚至我們已定下了婚期，不日便要成婚。”語氣滿是苦澀的意味。
“那晚，我滿心歡喜地去找他商量成婚的事宜，可他......為什麽要寫下那些話呢？”周蕊初漸漸變得有氣無力起來。
想到此處，周蕊初已沒有了最初的平靜，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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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一個清晨，熹光輕輕灑落在澄湖邊，煙波浩渺間，映出三個人的身影。前面行著的是李絮，身後則是並肩而行的李孟彥與安少虞，個個衣飾華貴，儀態翩翩。
此時，微涼的晨風輕拂過李絮的臉龐，她下意識地擡手攏了攏身上的紗裙。鵝黃的百疊長裙外覆著青蓮色紗裙，腰間左側垂掛著的藕粉色綬帶隨步伐輕輕搖曳，雖顯得格外秀雅，然而裙裾繁覆，也令她行走時多了一些不便。
低頭皺眉間，她的步伐稍顯小心，生怕綬帶被風吹起牽絆了腳步。
李孟彥與安少虞走在她身後，見她步履放緩，也自然隨著她的節奏慢了下來。
瞥了眼李絮的背影，安少虞顯然覺得這段路程些許乏味，便隨口問道：“彥知，算算我們有多久沒見了？”他漫不經心地揮動手中的折扇，話音裏透著漫不經心。
聞言，李孟彥眉頭微蹙，擡手在下唇輕輕摩挲，顯然是在思索這個問題。不久後，才溫聲回答道：“三個月零十二天。”
安少虞笑意滿面，顯然為好友記掛自己而感到愉悅，臉上卻依舊帶著不羈：“看來彥知對我甚是惦記，這次我可是打算在洛城多留幾個月，你該高興了吧？”
李孟彥搖頭，目光露出警惕，語氣也淡了些：“你若不去招惹鐘姑娘，我便高興。”
聞言，安少虞笑意愈加深邃，手中的折扇輕輕搖動，目光流轉間，似乎是不經意瞟向李孟彥，言語中帶著意味深長：“誰說我要去招惹鐘姑娘了？”說話時，他的眼角微微上挑，似乎在暗示著什麽。
李孟彥臉色微變，如玉的面容上浮現出點點不自在。但很快便恢覆了平靜。
他不願與安少虞再多糾纏此事，故意將話鋒一轉，語氣溫和道：“李姑娘為人溫和正義，雖偶有冒失，但也不失為一位極好的女子。”
說這話時，李孟彥的目光不經意地瞥向前方的李絮，神情間透著幾分溫柔。然而接下來，他的語氣漸漸變冷：“你不適合她。”
安少虞挑眉，折扇輕敲掌心，笑意不減：“李姑娘那日提醒我不要替他人做決定，可如今彥知，你這話倒像是在替她做決定了。”他的話語裏帶著些許挑釁，目光定定地落在李孟彥身上，眼神似乎在說：不管怎麽說，你終是贏不過我。
李孟彥被這話一噎，眉頭緊皺，一時竟無言以對。
兩人言語的音量略低，前行的李絮似是未有所察覺，依舊輕輕提著裙擺，步伐穩重。耳邊雖聽得身後隱約傳來的聲音，她卻並不在意，心思早已被澄湖那一抹碧綠的湖水所牽引，心頭一片清寧。
正在這時，少女清脆的呼喊聲打斷了兩人的對峙：“李公子快看，那是不是周師長？”少女的聲音如同湖邊的清風，將李孟彥的思緒瞬間拉回。他順著那纖纖玉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的湖岸邊，周蕊初正獨自站在遠處，目光正註視著他們，正是他們方才下車的那處地方。
三人立刻調轉腳步，往那邊的湖岸走去。李絮輕盈的步伐微微加快，身上兩層裙擺隨著她的急行而擺動，綬帶隨著她匆忙的步伐不時搖曳。神情中帶著焦急，似是不願讓對方久等。
幾人很快來到周蕊初跟前，李絮與李孟彥皆恭敬地行禮，李絮眉眼低垂，心中隱隱不安，但面上依舊端莊如常。安少虞則站在一旁，神態自若，絲毫沒有行禮的意思，只是微微拱手示意。
周蕊初目光在李絮和安少虞之間來回掃視，略顯狐疑，卻未表露太多情緒。
李絮自然不會直接說明她不信任周蕊初，因此特意找了個幫手相伴，至於安少虞，則是偶然間附帶的幫手。
她正躊躇著如何解釋，李孟彥已然開口，恭敬道：“回師長，學生與故友重逢，今日約好來澄湖一敘，不期與李姑娘相逢，故同行至此。”
他的話語簡潔得體，言辭恰到好處地解釋了三人同行的緣由。接著，他又指向安少虞介紹道：“這位是學生的好友，名喚安少虞，來自陵都，未曾在雲松書院求學。”
陵都的？
李絮忍不住瞄了安少虞幾眼，心中生出好奇。她甚少出府走動，對安少虞的家世並不清楚，但聽聞與自己來自同一個地方，到底令她不禁多看了一會兒。
周蕊初神情雖還是不解，卻並不因多了兩人而露出不悅之色，聽完李孟彥的話後，溫聲道：“無妨，你們繼續敘舊便是。我與李絮尚有些事要談，就不便與你們同行了。”
“多謝師長。”李孟彥微微頷首，道了謝，卻沒有轉身離開的意思。
周蕊初偏過頭看向李絮，臉上露出一抹淡笑，聲音低柔：“你不必緊張，那日是我唐突，今日特來請你游湖，算是賠罪。只是你來得早了些，離約定時辰還有半個時辰呢。”
李絮臉上訕然，微笑道：“不早不早，多謝師長體諒。”自己這不是忘了時間嗎？
“我已備好了游船，隨我來吧。”周蕊初指向湖面，那裏一艘雕飾精美的游船靜靜泊在岸邊，隨時待命。
李絮恭敬地應道：“是。”隨後邁步跟隨周蕊初走向湖邊。李孟彥與安少虞自是沒有離開，二人亦緩步跟上，將人送至船邊。
周蕊初輕巧地一躍，穩穩當當跳上船舷，接著就退後幾步，為李絮留出上船的位置。李絮雙手提起裙擺，將綬帶兜入裙中，正想要跨步上船。
可就在她邁出第一步時，那長長的綬帶突然從裙兜中滑落，纏住了她的步伐。她反應不及，腳下一個踉蹌，被那綬帶絆了一下，步伐也隨之紊亂起來，身子一傾，不由地向前撲去。
眼看著將要摔倒在船舷上，一只有力的手臂穿過李絮身前，將她抱住。
李孟彥手臂僵硬，手也緊緊握成拳狀，橫在李絮身前的臂膀不敢亂動。李絮怔了一下，回頭見是李孟彥，心中一片恍然，心跳也驟然加快。
直到周蕊初上前將李絮扶穩，他才緩緩收回手，依舊溫聲道：“李姑娘，沒事吧？”若是仔細聽的話，還帶著點緊張。
“多謝李公子。”李絮輕柔的聲音響起，面若朝霞，還有些難為情，只覺此時的自己顯得笨拙異常。
李孟彥側頭避開她的目光，輕聲回應：“無妨。”說這話時，臉色也有些微微不自在。
經過剛才的意外，李絮上船時愈發謹慎，動作也小心了許多。待兩人入船艙後，周蕊初為她斟上一杯清茶，話音輕緩而溫和：“李絮，不，或許該稱你阿絮，子岑將你教得很好。”
“周師長認識我母親？”李絮一聽，心中驚詫，脫口而出的疑問都透著愕然。
周蕊初並不急著回應，只是微微一笑，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此事說來話長，容我慢慢與你道來。”
澄湖小徑上，青石小徑蜿蜒延展，陽光透過柳枝灑在地上，斑駁的光影隨風搖曳。李孟彥和安少虞並肩而行，輕聲交談，耳邊是湖面偶爾傳來的輕柔水聲，平添了幾分閑適。
“彥知啊彥知，看不出來你還會這樣。”安少虞正在調侃李孟彥。
李孟彥聞言皺眉，眼中帶著疑惑，語氣淡然：“我如何了？”顯然不認同安少虞這話中的否定。
猛然間，安少虞一個大步跨到李孟彥身前，興致勃勃地湊近他，目光灼灼，逼問般地揚起得意的下巴，語氣肯定：“你說，你是不是喜歡那李家姑娘？”
面對安少虞這般緊逼的模樣，李孟彥不作回答，伸手將他推開幾步，語氣有些不好：“你在胡說些什麽？”
安少虞全然不在意，依舊嬉笑著，眼中的那抹風流意味不減：“我可沒胡說，你若喜歡別人，便當我什麽都沒說。”
聽聞此言，李孟彥眸光微沈，悠悠說道：“寧姑娘似乎還不知道你到洛城的事吧？”
話音一落，安少虞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角微微抽動，顯然有些慌亂：“彥知，你可千萬別說出去！我好不容易才離開陵都，若是被我長姐知道了，非得把我抓回去不可！”他暗自懊惱，早知如此，便不該寫信給李孟彥，更不該今日跟來澄湖。
見狀，李孟彥唇角微揚，心情也隨著舒展開來，洋洋開口：“那陳家姑娘給你送香囊的事？”
安少虞更覺欲哭無淚，一臉苦相，語氣裏滿是無奈：“彥知，你還不了解我嗎？明明是陳家姑娘一廂情願，我從未應承過半句！還有之前的安姑娘、丁姑娘、姚姑娘她們送的東西，我也一概沒收啊！你可別在鐘姑娘面前亂說，惹來誤會可不好。”他可是擔憂李孟彥一個不高興，就將那不存在的花花公子汙名在洛城給宣揚了出去。
“唉。”李李孟彥微嘆了口氣，似是對安少虞的風流性子頗為無奈。這反而弄得安少虞更緊張。
見他不再出聲，安少虞更是急了，慌忙催促道：“彥知，你倒是說句話啊！”
李孟彥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裏帶著認真：“你是真的喜歡鐘姑娘嗎？若只是因為她容貌出眾，我勸你還是再三思量。”
安少虞被問得一時語塞，隨即急得直拿扇面敲頭，言語也顯得有些急促：“初見鐘姑娘時，我的確是為她的天仙容貌所動……我從未見過如此出眾的女子，心生追求之意，也是人之常情。不然你以為我今日無事為何陪你們來澄湖，哼！”
李孟彥目光微動，似有幾分意外：“那你今日來澄湖，究竟是為了什麽？”
見自己話已出口，安少虞也不打算隱瞞，爽快地答道：“自然是為了與那李姑娘打好關系，只有與她交好，我才有機會更多見到鐘姑娘。”
原來是這樣。
李孟彥原本緊繃著的心情終於松懈下來，唇邊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望著安少虞，目光深遠，神情多了勸告的意味：“你不知鐘姑娘為人如何，待人如何，如此貿然付之真心，恐怕會失望。感情之事，非一朝一夕。郎有情，妾有意，方能成就一段良緣。”
安少虞一笑，語氣倒也坦然，接住了李孟彥的話頭：“我自然明白此理，所以，這感情要慢慢培養，不能急於一時。若是細水長流，或許也能兩情相悅。”
他自知對鐘靈毓並無男女之情，只是對其出眾容貌的欣賞，更多的還是一份想要結交的單純念頭。可感情總是能在時光中悄然滋長。誰知道呢？或許隨著相處日久，兩人還能漸漸生出真情，成就一段美好姻緣。
這樣也太美好了。
想到這裏，安少虞不禁浮現出得意的笑意，眉眼間的懶散竟染上了幾分癡迷，半開的折扇僵滯在手中，忘了再繼續揮動。
“你心裏有數便好。”李孟彥看向佇立在原地不動的安少虞。之後，他收回目光，轉身靜靜望向湖面的那艘游船，眼中掠過沈思。
此時，另一邊的李絮正坐在游船上，心中已是波瀾起伏。
她從未料到，周師長竟然與自己的母親有著如此深厚的交情！甚至二人關系好到遠遠超出她的想象。她低垂著眸，心中回憶起謝子岑曾提及過的那些往事，不由得感慨萬分。
“當年，我與子岑總是在書院爭頭名，而你父親呢，永遠只能屈居第三。”周蕊初回憶起往昔，語氣裏透著洋溢的笑意，臉上也難得泛著光彩。第一次見到如此神彩盎然的周蕊初，李絮心中也是不禁一動。
“後來，你父親中了狀元，再後來，他與子岑成婚，搬去了陵都。我與子岑的聯系便漸漸少了。”周蕊初頓了頓，似是在猶豫什麽，接著又道，“這其中，當然還有些別的原因。”
但李絮聽到這兒，已是大為震撼。
她從未想到，這位書院裏頗有威望的周師長，還有著如此輝煌的過去。周蕊初不僅才學出眾，而且周蕊初的父親還曾是享譽百年的雲松書院院長。
周蕊初事無巨細地說著她們的少年往事，李絮也不禁在腦海中勾勒出周蕊初和謝子岑曾經少年意氣的模樣。而李絮母親人生中極為重要的笄禮、昏禮，周蕊初都是作為母親最親密的朋友去送上祝福。
既然周師長與母親交情深厚，那她為什麽還要勸自己原諒那五個歹徒呢？
周蕊初沒有忽略掉李絮微微皺起的秀眉，她輕輕嘆息，語氣中帶著悵然，好聲好氣道：“當年，我也曾如你這般雙十年華，也曾滿懷幻想，期待遇到有緣人，再許之芳心，成就一段美好良緣。
那日，書院中來了一位俊秀男子，他是我父親偶然在郊外救下的。我起初並未在意，只是那人見到我後，他仿佛一見鐘情，開始對我百般示好。可是，最溫柔的攻勢也是最危險的信號，我被他看似濃濃的愛意迷了眼，以為自己遇到了如意郎君，將自己的真心付之於他。”
說到這裏，周蕊初的聲音中帶著難掩的懊悔，神色也漸漸暗淡下來。
李絮心中忽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輕聲問道：“後來呢？”
“你母親屢次勸我慎重，說那人來歷不明，可我還是陷進去了。”此刻，周蕊初的雙手緊緊握住茶杯，指節微微泛白，眼中閃爍著往昔的痛楚。
聆聽到這裏時，李絮明顯聽出周蕊初話中的後悔和淡淡的自責。
“可我哪裏知道，他接近我，竟是別有用心！”周蕊初的語氣忽然加重，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懣，讓一旁的李絮也抖了一哆嗦。
“他太會偽裝，不僅哄住了我，也哄住了我的父親。我本以為他是如同他模樣那般，是儒雅正直的君子，甚至、甚至——”周蕊初的聲音忽然哽住，似是難以啟齒。
“甚至什麽？”李絮忍不住追問，眼中有著強烈的好奇。
“甚至我們已定下了婚期，不日便要成婚。”語氣滿是苦澀的意味。
“那晚，我滿心歡喜地去找他商量成婚的事宜，可他......為什麽要寫下那些話呢？”周蕊初漸漸變得有氣無力起來。
想到此處，周蕊初已沒有了最初的平靜，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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