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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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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愛

酒過三巡。

蘇蔓面前的杯子已經空了三次,第四次添上的酒,她也喝了大半。

辛曦寧沒攔著。她知道蘇蔓的酒量,這點量不算什麽。她只是靜靜坐在旁邊,偶爾喝一口自己的酒,等著。

窗外的夜色徹底沈下來。酒吧裏的人漸漸多了,低聲交談,酒杯輕碰,爵士樂慵懶地流淌。只有她們這一角,安靜得像被隔絕在外。

蘇蔓盯著杯子裏的琥珀色液體,冰塊早就化完了,酒液變得溫吞吞的。

她開口,聲音有些飄。

“我在下一盤棋。”

辛曦寧側頭看她。

“輸贏難料的棋局。”蘇蔓說,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麽。

辛曦寧沒接話,只是看著她。

蘇蔓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那雙眼睛裏有亮晶晶的東西,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明顯。

不是淚。

是比淚更重的東西。

辛曦寧的拇指動了動,下意識捏住食指第二節關節。那是她從小到大的習慣,緊張或者難過的時候,就會做這個動作。

她伸出手,用手背輕輕幫蘇蔓擦了一下眼角。

蘇蔓楞住。

那個動作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拂過。

吧臺後面,女酒保的目光一直落在這邊。看見辛曦寧的動作,她楞了一下,然後垂下眼,轉過身去擦杯子,擦得很慢,像是在躲什麽。

蘇蔓沒註意到這些。她只是看著辛曦寧,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非要賭這麽大嗎?”辛曦寧的聲音很輕。

蘇蔓推開她的手,動作不大,但很堅決。

“我沒得選。”她說。

辛曦寧看著她。

“要麽瘋,要麽死。”蘇蔓一字一字地說。

辛曦寧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裏帶著一點試圖說服的意味。

“我看到她在變好。”

蘇蔓的睫毛顫了顫。

“從你第一次說起她爸和她哥沖突的時候,”辛曦寧說,“那時候她的狀態是逃避,甚至妥協。她不敢面對,只想躲。”

蘇蔓沒說話。

“後來你們回川西。”辛曦寧繼續說,“她開始抗爭了。她敢說不了,敢站出來了。”

蘇蔓的手指微微蜷縮。

“再後來,”辛曦寧看著她,“她變得溫暖柔和了。她會關心人,會笑,會主動靠近你。你不是不知道。”

蘇蔓知道。

她當然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林溪的每一點變化。那些微小的、細碎的、像沙粒一樣一點點堆積起來的變化。從逃避到面對,從妥協到抗爭,從冰冷到柔軟。

她全都看在眼裏。

“你可以慢慢等她改變的。”辛曦寧說,聲音裏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不用搞這麽大。”

蘇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剛才推開過辛曦寧,現在正緊緊攥著,指節泛白。

“我等不起。”她說。

辛曦寧楞住了。

蘇蔓擡起頭,眼眶紅著,但面色堅定。

“我怕。”她說,聲音開始發抖,“我怕她一次次推開我,我的心碎掉了,還沒等到她痊愈,我們就已經分崩離析了。”

辛曦寧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蘇蔓的手攥得更緊了。

“我忍不了了。”她說,一字一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辛曦寧看著她,看著那雙紅透了的眼睛,看著那張明明難過卻硬撐著不肯示弱的臉。

“所以你……”

“是。”蘇蔓打斷她,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

“我非要逼她一把。”

辛曦寧沈默著,等著。

蘇蔓擡起頭,看向窗外。夜色濃稠,什麽都看不清。

“看是她破繭重生,”她說,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還是我粉身碎骨。”

她頓了頓。

“最後咫尺天涯。”

那四個字落在空氣裏,輕飄飄的,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辛曦寧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

酒杯磕在吧臺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瘋了嗎?”她問。

蘇蔓沒回答。

她只是看著窗外那片什麽都看不清的夜色,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像沒有。

吧臺後面,女酒保擦完最後一個杯子,擡頭看了一眼這邊。

兩個女人並排坐著,一個看著窗外,一個看著她。燈光昏黃,爵士樂慵懶,一切都那麽正常。

但她總覺得,有什麽東西碎掉了。

辛曦寧放下酒杯,看著蘇蔓,忽然開口:

“那我便幫你一把。”

蘇蔓轉過頭,看著她。

辛曦寧沒再說話,只是掏出手機,按了幾下。然後她站起身,拍了拍蘇蔓的肩。

“走吧。”

蘇蔓楞了一下:“去哪?”

辛曦寧沒回答,徑直往門口走去。

蘇蔓跟上去,腳步有些踉蹌。

黑色轎車停在林溪公寓樓下,發動機熄火後,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代駕師傅回頭看了一眼後座:“這裏嗎?”

辛曦寧剛要開口,蘇蔓卻先動了。

“隔壁那棟。”

聲音有些飄,但方向明確。

辛曦寧看著她,沒說話。

代駕師傅重新發動車子,繞到隔壁那棟樓。兩棟樓隔著一個小花園,距離很近,近到從蘇蔓公寓的窗戶,能看見林溪那扇永遠關著的窗。

車停穩,蘇蔓拉開車門,踉蹌了一下,扶著車門站穩。

辛曦寧跟著下來,看著她:“我送你上去。”

“不用。”蘇蔓背對著她,聲音很輕,但很堅決。

辛曦寧站在原地,看著她搖晃的背影。

蘇蔓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回頭。

“今天……謝謝。”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刷卡,進單元門,消失在樓道裏。

辛曦寧站在夜色中,看著那扇門緩緩關上。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車上。

“走吧。”她對代駕說。

電梯裏只有蘇蔓一個人。

她靠在電梯壁上,冰涼的金屬貼在後背上,讓她昏沈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點。電梯一層一層往上,紅色的數字跳動著,像心跳的節拍。

叮。

門開了。

她走出去,站在自己的公寓門前。

這套房子她已經幾個月沒好好住過了。和林溪在一起之後,她幾乎都住在隔壁,那裏有林溪的味道,林溪的溫度,林溪的一切。

這裏只剩下一層灰,和一堆被她遺忘的東西。

她按著房門密碼,幾次錯誤後才開鎖。

門開了。

屋裏漆黑一片,冷清得像個陌生的地方。她沒有開燈,就那麽站在玄關,看著黑暗裏模糊的輪廓。

酒意還在腦子裏翻湧,那些話也在腦子裏翻湧。

“我等不起。”

“我怕。”

“我非要逼她一把。”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後她動了。

她沒有走向臥室,而是走向墻角那個落滿灰的紙箱。那是她之前裝修時剩下的東西,一直沒來得及收拾。

她在紙箱裏翻找,動作有些急,有些亂。

找到了。

一罐塗鴉噴漆。是她之前想給客廳墻面添點色彩時買的,後來覺得麻煩,就擱置了。

她拿著那罐噴漆,走到客廳最空的那面墻前。

白色的墻。幹凈,空曠,什麽都沒有。

她舉起噴漆,按下去。

嗤——

紅色的漆霧噴湧而出,在白色墻面上暈開一片。

她沒有停,繼續噴,一筆一畫。手腕抖著,線條歪歪扭扭,但她不在乎。

一顆心臟的形狀,慢慢在墻上浮現。

歪的,斜的,邊緣模糊不清。像一顆被揉皺的心。

蘇蔓看著那顆紅色的心臟,喘著氣,手裏的噴漆罐還在滴著漆。

不夠。

還不夠。

她又開始在紙箱裏翻。這次找出來的,是一把鐵錘。

裝修時買的,裝修師傅遺留下來的,那種砸墻用的。沈甸甸的,兩只手才拖得動。

她拖著那把錘子,走回墻前。

看著那顆紅色的心臟。

她想起林溪第一次對她說“我喜歡你”的時候,聲音那麽輕,像怕被人聽見。她想起林溪靠在她懷裏睡著的樣子,眉頭舒展著,像個小孩。她想起林溪站在河邊,紅著眼睛問她“你和她是什麽意思”,聲音抖得厲害。

她想起自己說“我找新的靈感素材”時,林溪臉上的表情。

像被人捅了一刀。

蘇蔓閉上眼睛,雙手掄起錘子。

砰!

鐵錘砸在墻上,砸在那顆心臟的正中間。

白色的墻皮崩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那一道裂痕,從心臟的中央向外蔓延,像血管,像傷口,像碎掉的什麽東西。

砰!

又是一下。裂痕更深了。

砰!砰!砰!

她一下一下地砸,砸在那顆歪歪扭扭的紅心上。墻皮一塊一塊地剝落,碎屑落在地上,落在她腳邊,落得到處都是。

她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

只知道最後停下來的時候,墻上那顆心臟已經面目全非。紅色的漆和白色的墻皮混在一起,裂痕像蛛網一樣密密麻麻,最深的地方露出黑色的空洞。

蘇蔓握著錘柄,站在那面墻前,大口大口地喘氣。

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下來的,糊了滿臉。

她看著那顆破碎的心,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苦,比哭還難看。

她松開手,錘柄撞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她慢慢滑坐下來,背靠著那面破碎的墻,坐在滿地的碎屑裏。

紅色的漆還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腳邊。

她擡頭,看著墻上那個面目全非的形狀。

隔壁那棟樓,那扇窗,燈突然亮了。

咫尺。

天涯。

蘇蔓把臉埋進膝蓋裏。

沒有聲音。

但肩膀在抖。

深夜的公寓裏,只有墻上那顆破碎的心,靜靜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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