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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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償

夜已深。

林溪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

三個小時了。她數過,從躺下到現在,整整三個小時。秒針一下一下地走,她的心一下一下地疼。

腦子裏全是昨天夜裏的畫面。

蘇蔓站在河邊,月光照在她臉上,那麽冷。蘇蔓說“我找新的靈感素材,專業對口”,每一個字都像刀子。蘇蔓轉身就走,頭也不回,任憑她在身後喊。

她喊了。她追了。她拉住蘇蔓的手腕了。

可蘇蔓只是輕輕把手抽出來,說“晚安”。

晚安。

那是她聽過最冷的兩個字。

林溪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濕了一片,不知道是汗還是淚。她分不清了。從回來到現在,她一直在哭,又一直在忍。哭的時候不出聲,忍的時候渾身發抖。

CPTSD那個聲音又開始了。

它說:你看,果然會這樣。你早該知道的。你不配被愛。你推開她是對的,至少現在不用等她來推你。

可是——

可是她不想推開。

她從來都不想推開。

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道該怎麽相信。不知道該怎麽接住那些對她好的東西。從小到大的經歷告訴她,所有的好都有條件,所有的人都會走。她只能先走,先推開,先把自己保護起來。

但現在呢?

現在她保護了自己,然後呢?

蘇蔓真的走了。

和那個女孩說說笑笑,吃她餵的橙子,靠在她手臂上撒嬌。那些曾經屬於她的,現在都給了別人。

林溪攥緊拳頭,手背上的傷口又疼起來。紗布還在,江沁心幫她包得整整齊齊,可裏面疼,裏面一直在疼。

她想起蘇蔓以前說過的話。

“你推開我一百次,我就回來一百次。”

可是這次,蘇蔓沒有回來。

她走得好幹脆。好決絕。好——像真的不愛了。

林溪把臉埋得更深。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活著是痛苦。推開蘇蔓是痛苦。失去蘇蔓也是痛苦。她怎麽選都是錯,怎麽活都疼。

就像昨晚睡不著,今晚還是睡不著。

砰。

林溪猛地睜開眼。

砰。砰。砰。

有節奏的敲擊聲,一下一下的,從墻壁那頭傳過來。

林溪楞了幾秒,心跳驟然加快。

是隔壁。是蘇蔓的公寓。

那套房子蘇蔓很久沒住了,從她們同居之後就一直空著。可現在有人在裏面,在敲墻。

蘇蔓。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林溪已經坐了起來。

她該去嗎?

往常的她,肯定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半夜的,敲墻而已,關她什麽事。明天還要上班,不如躺著,假裝沒聽見。

可是——

萬一能見到她呢?

哪怕一眼。哪怕遠遠看一眼。哪怕什麽都不說,只是看看她好不好。

林溪已經下了床。

她披上外套,拉開門,走了出去。

——

砰。砰。砰。

敲門聲。

蘇蔓猛地擡起頭。

她楞在那兒,盯著那扇門,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

這個時間,誰會來?

她爬起來,踉蹌著走到玄關,從貓眼裏往外看。

林溪。

蘇蔓的呼吸停了。

她站在門外,披著外套,頭發亂糟糟的,臉色蒼白。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蘇蔓低頭看自己。

滿身的灰,滿手的漆,滿臉的淚。狼狽得像剛從廢墟裏爬出來。

她不能讓她看見這樣。

她轉身沖進衛生間,打開燈,照鏡子。

鏡子裏的人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眼睛腫著,眼眶紅著,臉上全是幹了的淚痕,頭發亂得像個瘋子。

她趕緊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一下,兩下,三下。洗掉淚痕,洗掉狼狽。她又用手理了理頭發,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

不那麽哭過。

不那麽在意。

不那麽——還愛著。

她深吸一口氣,走出衛生間,走到門前。

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幾秒。

然後她拉開門。

林溪站在門外,逆著走廊的燈光,看不清表情。

兩個人在門口對視,沈默。

一秒。兩秒。三秒。

林溪開口,聲音很沖,像是憋著一股火:

“你現在是想幹嘛?大半夜的不讓人睡覺!”

蘇蔓楞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很短,很冷,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嘲諷。

“哦,”她說,“林醫生還睡得著啊。”

她沒再看林溪,轉身往屋裏走。

“我就是想砸砸看這墻,”她邊走邊說,聲音飄過來,“是不是和林醫生的心墻一樣堅硬。”

她走到客廳中央,擡手指向那面墻。

林溪跟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楞住了。

那面墻一片狼藉。白色的墻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墻的正中間,是一顆歪歪扭扭的紅色心臟,被砸得稀爛,裂痕像蛛網一樣向四周蔓延。地上全是碎屑,紅色的漆淌得到處都是,一把鐵錘扔在旁邊。

林溪看著那面墻,看著那顆破碎的心,忽然說不出話來。

她想起蘇蔓剛才說的話。

“和林醫生的心墻一樣堅硬。”

她想起那些夜晚,自己一次次把蘇蔓推開。想起那些傷人的話,那些冷漠的轉身,那些“我不知道”。想起蘇蔓每一次都回來,每一次都等,每一次都抱著她說“我在”。

她想起自己從來沒信過。

林溪慢慢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蘇蔓站在墻邊,背對著她,沒回頭。

沈默了很久。

林溪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對不起。”

蘇蔓的肩膀動了一下。

林溪看著她,眼眶發酸。

她頓了頓。

“我……怎麽補償你。”

蘇蔓終於轉過身。

她看著林溪,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但她壓著,沒讓它流出來。

“補償?”她重覆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笑。

那笑很短,很冷,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

“你想怎麽補償?”

林溪楞住了。

她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只是本能地說出那句話,想表達自己的愧疚。可蘇蔓真的問了,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我……”她張了張嘴,腦子裏一片空白。

蘇蔓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點諷刺。

她慢慢走過來,在沙發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溪。

“怎麽,”她說,“一點誠意都沒有?”

林溪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蘇蔓的眼睛紅著,但亮得嚇人。裏面有火,有淚,有說不清的東西在燒。

她忽然伸出手,推了林溪一下。

林溪沒防備,整個人往後仰,倒在沙發上。

蘇蔓俯下身,雙手撐在她兩側,把她圈在沙發和自己之間。

呼吸貼近。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還掛著的淚珠,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酒味,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熱度。

林溪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蘇蔓看著她,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沙啞:

“將你從我身上奪取的還給我。”

她低下頭,嘴唇貼上林溪的唇。

很輕。很軟。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林溪整個人僵住了。

蘇蔓的唇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順著她的臉頰往下,落在脖頸上。

溫熱,濕潤,帶著一點點顫抖。

林溪的呼吸亂了。

蘇蔓擡起頭,貼在她耳邊,聲音輕得像嘆息:

“就兩清。”

然後她吻下來。

這一次比剛才重,比剛才深。帶著酒味,帶著淚味,帶著這幾個月積攢的所有委屈和不甘。

林溪的手擡起來,抓住蘇蔓的衣服。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知道腦子裏一片空白,只知道身體比理智誠實,只知道她不想推開,這一次她真的不想推開。

蘇蔓的手探進她的衣服裏。

溫熱的掌心貼在她腰上,一路往上。

林溪的呼吸越來越重。

然後,蘇蔓停了。

她整個人僵在那兒,手停在林溪衣服裏,一動不動。

林溪睜開眼,看著她。

蘇蔓的臉紅著,眼眶紅著,嘴唇微微張著。她的眼睛裏有一種迷茫,一種無措,一種林溪從未見過的東西。

“你……怎麽……”林溪的聲音啞了。

蘇蔓慢慢收回手,坐起來。

她抱著頭,臉埋在膝蓋裏,耳根紅得滴血。

聲音悶悶的,從膝蓋裏傳出來:

“我不知道下一步。”

林溪楞在那兒。

看著蘇蔓蜷縮的樣子,看著她紅透的耳根,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蘇蔓說她是個“傻子”。

現在她覺得,蘇蔓才是傻子。

傻到把自己逼成這樣。傻到用這種方式來證明什麽。傻到明明什麽都不會,還要裝出一副很懂的樣子。

林溪坐起來。

她看著蘇蔓,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把蘇蔓拉過來。

蘇蔓擡起頭,眼睛裏還帶著迷茫。

林溪看著她,沒說話。

她只是把她按在沙發上,俯下身。

這一次,她沒給她多說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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