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清如，你會越來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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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舊日情事 “清如，你會越來越好的”
這一周時間, 許清如晚上的睡眠時長少得可憐。
昨晚應下要見馮德坤，這一整夜更是幾乎沒合眼。
天微微亮起，她穿戴好外套和帽子, 已經從房間來到客廳。
許是預料到她會早早起來，沒兩分鐘, 肖鈺涵也從樓上下來。
他給她拿了昨晚備好的三明治和牛奶，“路上吃。”
她沒出聲, 只接過點頭。
剛提腳邁出一步，他跟上來，一手攬住她肩，手掌往她肩頭輕捏了下，垂眼說：“我會陪著你的。”
她緊抿唇“嗯”了聲, 兩人隨即出門。
目的地是一家不起眼的小賓館，許清如隨肖鈺涵上到三樓，順著狹窄的走廊直行, 最終停在靠右那間房門口。
門邊站著兩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望見這頭兩人，鞠躬喊道：“肖總，許小姐。”
肖鈺涵點了下頭, 道：“把門打開。”
裏側的男人隨即用鑰匙去開鎖, 將門推開, 側過身讓出路。
許清如提腳, 餘光瞥見肖鈺涵也一並往前, 又停住扭頭, “我自己進去。”
他雙唇張了下，想到她大致不想把最後、最不堪的模樣暴露在他面前，便又收回嘴邊的話, 只點頭，“好，那有事隨時叫我。”
她“嗯”了聲，兩腳往裏邁。
狹小一間房，幾步路的距離，她走得頗為沈重與緩慢，好似過往所有苦痛都墜在她身上。
房間采光本就不佳，窗簾半遮半掩，屋內更為昏暗。
馮德坤斜躺在床邊，緊閉著雙眼，臉上隱約可見幾道青紫傷痕。
聽著腳步聲靠近，他晃悠幾下腳掌，懶懶散散說：“我該說的都說了，打死我也就這樣了。”
許清如停在床尾，哼笑了聲，“打死你還得去坐牢，為你毀掉一輩子可不值得。”
聽清來人，馮德坤噌一下坐直，反手朝自己臉上指，“死丫頭，你還知道來！你看看，他們是怎麽對待你爹的？”
邊說，他又捋開自己衣袖和褲腿，手臂和小腿的位置同樣是青紫色的淤痕，有的地方還有凝固的血跡。
許清如掃一眼，沒去回應，只問：“你為什麽那麽做？是誰讓你那麽做的？”
馮德坤瞪她，“為什麽？別人跟我說了，你一部戲就能賺幾百上千萬，給我那麽點，你有沒有良心？”
“良心？”許清如笑了聲，也瞪回去，“我跟你這種人，講什麽良心？”
“你怎麽跟老子說話呢！”馮德坤站起來。
兩條腿有傷，盛怒之下，他並沒去管，踉踉蹌蹌往她身前挪，嘴邊難聽的話一刻沒停。
那些話聽得多了，許清如早已麻木，她不去理會，提高聲調說：“馮德坤，這回我一定會帶走我媽，你，還有你們馮家所有人，都別想再吸她的血。”
“你就等著……”
話到這裏，馮德坤揚起手掌要朝她打過來。
她反應快，後退一步躲開，接上剛剛沒說完的話：“你就等著警察來吧，你做過的所有事都會有報應的。”
巴掌沒打成，又聽她說了那些話，馮德坤怒意更甚。
他近乎咬牙切齒、面目猙獰著，眼看整個人要撲過來掐她脖子。
她仍是後退，沒兩步，肩膀被人從後頭接住。
肖鈺涵攬著她站穩，自己往前跨一步，搶在馮德坤靠近前，先掐住了他脖子。
兩人從身形到力量都差異巨大，幾秒鐘時間，馮德坤臉頰漲紅，脖頸青筋暴起，斷斷續續在說：“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們放過我。”
嘴上不停求饒，方才氣勢洶洶要打人的兩只手，這會兒也合十不停在揮舞。
囂張氣焰地扭轉，前後不過幾秒鐘。
現在這場景，任不知情的人來看，還以為馮德坤才是受害方。
許清如望著他此刻的樣子，忍不住擰眉。
她覺得實在可笑，她和母親，這麽些年就一直被一個這樣的人欺辱得不成樣子。
搖搖頭，她拽了下肖鈺涵的手臂，“算了。”
肖鈺涵會意，松手前，順勢推了他一把。
他摔坐在地上，用跪姿往前爬，“我錯了，留我條活路吧！”
說著，他仰頭去看許清如，猙獰的臉上擠出笑，“丫頭，這是你男朋友吧，我好歹是你爸，你就讓他的人放過我吧。你們給我一百萬，我只要一百萬，我保證，拿了錢以後再也不會打你媽，也不會找你麻煩，行不行？”
“你怎麽還敢開口的？況且，現在才說這些，太晚了吧？三言兩語能彌補你對我媽的傷害嗎？”她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深吸一口氣，最後說：“我來，只是希望你能識趣點，痛快地跟我媽離婚。”
說完，她提腳要走，“肖鈺涵，走吧。”
肖鈺涵“嗯”了聲，也轉身跟上她腳步。
見狀，馮德坤開始嘶吼：“你信個外人也不幫你老子！你看看他的人把我打成什麽樣？這種人，將來有一天肯定也會這樣對你！”
見許清如不理會他，他愈是變本加厲，“你以為有錢人都傻啊，你不過是人家床上的玩物，總有一天會變成棄婦，婊.子，跟你媽一個樣！”
淩辱聲不斷，肖鈺涵從身後探出兩只手，捂住了她耳朵，將人往外推。
出了門，許清如自己拉開了他手。
回過頭，眼眶分明紅著，整個人也有些發抖，卻努力在抑制，聲調微顫說：“走吧，我想回家了。”
肖鈺涵點頭，脫掉外套往她身上裹緊將人帶上車。
一路，她沒再說過話，只偏頭呆呆望著車窗外。
人影幢幢，車流湧動，所有的所有從眼前掠過，她視線裏卻只有模糊一片。
今天會是苦痛的終點嗎？她不得而知。
她只想，快一些結束這件事，快一些說服媽媽離開。
也想，自己方才那種狼狽不堪，任人淩辱的模樣，再也不要再出現在他面前了。
長嘆一口氣後，她合上了眼，努力想清空耳畔那些嘈雜的聲響。
前後半小時，黑色車子駛進車庫停穩。
肖鈺涵偏頭看一眼，身旁的人仍閉著眼，似乎睡得很熟。
他下車繞過去，開了副駕的門輕聲喊她：“清如，到家了。”
座椅上的人沒動靜，只見眉心緊緊皺著，雙頰紅著，額前有汗。
他伸手去探她體溫，掌心被灼了下，連忙將人往樓上抱。
拿體溫計測了兩遍，確認在發燒，又找來退燒藥，扶她靠到自己懷裏，艱難餵了進去。
藥喝下，她重新躺回枕頭上，迷糊著睡了過去。
肖鈺涵不放心，重覆上回用毛巾和溫水給她擦額頭、手心的方法去降溫。
又過去半小時，他重新用體溫計測一遍，見溫度趨於正常，才終於放心地出去，讓她安靜睡一覺。
他折下樓，給徐紀陽打了通電話，“馮德坤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嗎？”
徐紀陽答：“嗯，都說了，並且該錄視頻的、錄音的，我也都做好備份了，肖總放心。”
他“嗯”一聲，另一只手擡起來捏了捏山根，想到離開前馮德坤對許清如說的那些話，眸色又沈下去。
鼻間重重呼一口氣後，他再次開口：“把誹謗和敲詐的證據整理好交給警察，然後不用關著他了。還有——”
徐紀陽耐心等著，“嗯，您說。”
他扯唇，聲調冷厲，“他太吵了，我不想再聽到他對清如說出任何不好聽的話。”
聽筒裏靜了靜，徐紀陽還是應：“我明白了。”
肖鈺涵掛了電話，目光森冷立在窗戶邊好一陣，接著折進廚房，開了火去煮粥。
兩個多小時過去，許清如一直沒醒。
他又確認兩遍她退了燒，安心待在書房處理公司的事。
過了會兒，徐紀陽的電話打進來，他伸手去接。
那頭說：“肖總，馮德坤被人割了舌頭。”
肖鈺涵眉心一動，還沒說出話。
徐紀陽繼續說：“應該是趙總的人，我也沒想到，他們動手這麽快，不過也是給咱們省事了。”
肖鈺涵應：“行，我知道了。”
樓上，許清如翻了個身睜開眼，朦朧中環視幾眼，反應過來，原來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到家了。
她張了張嘴，想出聲，覺察自己喉嚨扯得生疼，強撐著終於低低喊了聲：“肖鈺涵？”
外頭很快傳來腳步聲。
肖鈺涵端著水杯進來，攬著她坐直，“還難受嗎？你大約是情緒起伏太大的緣故，剛剛又發燒了。我抱你進來，你也沒知覺，後來迷迷糊糊喝了退燒藥又睡著了。”
他拿溫度計往她耳蝸裏放，“滴”一聲，他說：“已經退燒了。”
隨後把手上的水杯遞過去，“是蜂蜜水，潤潤嗓子。”
許清如接過，連著喝下幾口後，喉嚨終於得到舒緩，這才開口：“我想給我媽媽打個電話。”
肖鈺涵拿過她手機，“她半小時前給你打過。”
“然後……”
他低頭，在手機上滑動幾下，點出一則視頻遞到她面前，“你先看看這個。”
她沒出聲，手機接到手上捧著看。
那則視頻標題簡短明了：我是許清如的母親，我想為她澄清。
許清如揚了下眉，似是意外。
接著伸手，指尖觸到播放鍵。
視頻裏，許瑞蘭穿著平日最常見的黑色短款羽絨服，白了大半的頭發紮在腦後。
她半個身子被框在畫面裏，表情幾分緊張，緩聲道：“大家好，我是演員許清如的母親，我叫許瑞蘭。今天錄制這段視頻，我是想為我的女兒說幾句話。
我十九歲和馮德坤結婚，二十歲就生下清如。
那時候，我曾經天真過，以為我們一家三口會是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但沒想到，馮家人人都嫌棄清如是個女孩。
可以說，清如從出生那天起，從沒享受過馮家任何一個人的愛護和尊重，所以馮德坤此前所說，他對清如的培養、保護等等說辭，全都是撒謊！
清如在那個家受盡欺淩，只要馮家人在，她小到一粒糖果吃不進嘴裏，大到喜歡的舞蹈課學了幾節，又被馮德坤阻攔。
諸如此類的事情數不勝數，我沒法一一在這裏說完。”
一氣呵成說到這裏，許瑞蘭眼眶紅起來，吞了下口水，哽咽著繼續道：“我知道，你們可能要說，既然如此，為什麽我這個做母親的當初不保護她，後來也沒第一時間站出來說話，一直等到現在。”
“我太懦弱了，如果不是我，清如本不必受那麽多傷害。”
她反手抹了下眼淚，忍住情緒。
接著，把袖口往上卷起，長短不一、新舊接替的傷痕交錯橫在手臂上，這會兒對著鏡頭暴露無遺。
她目光堅定地看著鏡頭，“馮德坤賭博、酗酒，常年毆打我和清如。
這些傷只是我身上的一小部分，其餘許多我拍過照留證，之後會全部交給警察。”
“我展示這些傷口不是為了讓大家同情我，我只是想證明，馮德坤就是個畜生。清如以前那麽小，他也下得去手打她。
她後來走得遠遠的，我替她高興還來不及呢，根本從沒像馮德坤說的那樣，覺得她不管家裏，忘恩負義。
那個不愛她的家，她憑什麽要管？”
“另外，清如經常會給我錢，現金、轉賬都有。這些我也會逐一整理出來，作為證明。”
一番話終於說完，許瑞蘭望著鏡頭，眸色柔和下去，語速也放緩：“清如，我就希望，你能永遠別回那個家，能好好過下去，忘掉過去的一切。”
許清如捧著手機的雙手止不住顫抖起來，眼眸早已被淚水占據，嘴邊不停在重覆地喊：“媽媽……媽媽……”
從前，她也怪過母親懦弱，覺得不理解，母親為什麽就是不肯離開。
更不明白，被馮德坤毆打的事情鐵證如山，母親卻總在說什麽家醜不可外揚，不能讓鄰居笑話的荒唐話。
而現在，許瑞蘭無所顧忌，自己在鏡頭前掀開衣服，暴露了傷口。
許清如抽泣著，眼淚反手抹掉又再次決堤。
這時，視頻畫面裏的人變成了輪椅上的馮智文。
許清如近乎一怔，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去看。
馮智文推了下眼鏡，大約是緊張，語速稍快，“大家好，我是許清如的弟弟，我叫馮智文。我能證明，我媽媽剛剛說的話都是真的，我的爸爸、爺爺奶奶，都沒有管過姐姐，他經常打她們，還不想讓她上學。
另外，我會癱瘓只是一場意外，不是姐姐的錯。這麽多年，姐姐在外面掙錢很辛苦，並且一直在負擔我的醫藥費，從沒有不管我。”
他坐在輪椅上俯身鞠躬，“我懇求大家，不要誤會我姐姐，不要再用那些難聽的話罵她了。”
坐直後，他直勾勾看鏡頭，“姐姐，我想和你道歉，以前我年紀小不懂事，加上癱瘓了心情不好，就把這些事全怪在你身上。這次的事才讓我知道，你在外面有多不容易。”
“對不起，姐姐，我希望你以後好好的。”
話音至此，視頻結束。
許清如望著屏幕怔然半秒，嚎啕哭出來。
什麽安慰的話在此刻也只是無力，肖鈺涵沒出聲，只緊緊把她抱進懷裏。
好一會兒，她情緒平穩了些，自己從他懷裏退出來坐直。
他抽了紙巾捏在手上，湊過來往她臉頰上輕輕擦拭，滿眼心疼地說：“好啦，事情能解決，該高興才對。”
手上粘濕的紙巾扔掉，他又重新抽了一張，“其餘證據我之前也讓人整理好給蘇靈了，現在你們公司的澄清公告應該也發出來了。
還有馮德坤，他受人唆使造謠誹謗你，之前還三番五次敲詐你、傷害你，這些也會一並清算的。”
“清如，”他低頭，雙手捧住她臉頰，“都解決了，你會越來越好的。”
她點頭，終於破涕為笑。
前有許瑞蘭和馮智文那則視頻，後又有亦可名義公布出鄰居們收錢說謊的監控。
一切都強有力在推翻先前馮德坤的所有論調。
網絡風向一如往常，一下子又換了一片天。
原先的叫囂者不再出聲，轉而是一群人在說，許清如有那樣的出身，卻出淤泥而不染，靠著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完完全全是個勵志故事。
許清如捧著手機翻看幾下，覺得那些發言可笑。
按了鎖屏，隨口一句：“哪有什麽出淤泥而不染，他們難道不知道，劣質基因才是最容易遺傳的？”
肖鈺涵笑了下，“怎麽這麽說？”
她直起身子，一本正經說：“每次看著那些網暴者說的話，我都恨不得把人揪出來暴打一頓洩憤。這算不算，有暴力傾向？”
“這頂多是憤怒下自我安慰的幻想。傻瓜，你沒有那個人的劣質基因，別胡思亂想。”
他撫了撫她腦袋。
嘴上寬慰人的話說得流暢，他自己這會兒卻是笑容一僵，腦海裏在想她說的那句“劣質基因才是最容易遺傳的”。
上午氣惱上頭那陣，他說不想再聽到馮德坤說話。沒多久，趙卓明便讓人割了馮德坤的舌頭。
這樣算不算，他也像趙卓明一樣心狠手辣？
那麽趙卓明別的劣質基因呢，會不會同樣也潛伏在他血脈裏？
他帶著那些潛藏的東西靠近她，是否終有一日，也會給她帶來不可預估的傷害呢？
他默然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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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周時間, 許清如晚上的睡眠時長少得可憐。
昨晚應下要見馮德坤，這一整夜更是幾乎沒合眼。
天微微亮起，她穿戴好外套和帽子, 已經從房間來到客廳。
許是預料到她會早早起來，沒兩分鐘, 肖鈺涵也從樓上下來。
他給她拿了昨晚備好的三明治和牛奶，“路上吃。”
她沒出聲, 只接過點頭。
剛提腳邁出一步，他跟上來，一手攬住她肩，手掌往她肩頭輕捏了下，垂眼說：“我會陪著你的。”
她緊抿唇“嗯”了聲, 兩人隨即出門。
目的地是一家不起眼的小賓館，許清如隨肖鈺涵上到三樓，順著狹窄的走廊直行, 最終停在靠右那間房門口。
門邊站著兩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望見這頭兩人，鞠躬喊道：“肖總，許小姐。”
肖鈺涵點了下頭, 道：“把門打開。”
裏側的男人隨即用鑰匙去開鎖, 將門推開, 側過身讓出路。
許清如提腳, 餘光瞥見肖鈺涵也一並往前, 又停住扭頭, “我自己進去。”
他雙唇張了下，想到她大致不想把最後、最不堪的模樣暴露在他面前，便又收回嘴邊的話, 只點頭，“好，那有事隨時叫我。”
她“嗯”了聲，兩腳往裏邁。
狹小一間房，幾步路的距離，她走得頗為沈重與緩慢，好似過往所有苦痛都墜在她身上。
房間采光本就不佳，窗簾半遮半掩，屋內更為昏暗。
馮德坤斜躺在床邊，緊閉著雙眼，臉上隱約可見幾道青紫傷痕。
聽著腳步聲靠近，他晃悠幾下腳掌，懶懶散散說：“我該說的都說了，打死我也就這樣了。”
許清如停在床尾，哼笑了聲，“打死你還得去坐牢，為你毀掉一輩子可不值得。”
聽清來人，馮德坤噌一下坐直，反手朝自己臉上指，“死丫頭，你還知道來！你看看，他們是怎麽對待你爹的？”
邊說，他又捋開自己衣袖和褲腿，手臂和小腿的位置同樣是青紫色的淤痕，有的地方還有凝固的血跡。
許清如掃一眼，沒去回應，只問：“你為什麽那麽做？是誰讓你那麽做的？”
馮德坤瞪她，“為什麽？別人跟我說了，你一部戲就能賺幾百上千萬，給我那麽點，你有沒有良心？”
“良心？”許清如笑了聲，也瞪回去，“我跟你這種人，講什麽良心？”
“你怎麽跟老子說話呢！”馮德坤站起來。
兩條腿有傷，盛怒之下，他並沒去管，踉踉蹌蹌往她身前挪，嘴邊難聽的話一刻沒停。
那些話聽得多了，許清如早已麻木，她不去理會，提高聲調說：“馮德坤，這回我一定會帶走我媽，你，還有你們馮家所有人，都別想再吸她的血。”
“你就等著……”
話到這裏，馮德坤揚起手掌要朝她打過來。
她反應快，後退一步躲開，接上剛剛沒說完的話：“你就等著警察來吧，你做過的所有事都會有報應的。”
巴掌沒打成，又聽她說了那些話，馮德坤怒意更甚。
他近乎咬牙切齒、面目猙獰著，眼看整個人要撲過來掐她脖子。
她仍是後退，沒兩步，肩膀被人從後頭接住。
肖鈺涵攬著她站穩，自己往前跨一步，搶在馮德坤靠近前，先掐住了他脖子。
兩人從身形到力量都差異巨大，幾秒鐘時間，馮德坤臉頰漲紅，脖頸青筋暴起，斷斷續續在說：“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們放過我。”
嘴上不停求饒，方才氣勢洶洶要打人的兩只手，這會兒也合十不停在揮舞。
囂張氣焰地扭轉，前後不過幾秒鐘。
現在這場景，任不知情的人來看，還以為馮德坤才是受害方。
許清如望著他此刻的樣子，忍不住擰眉。
她覺得實在可笑，她和母親，這麽些年就一直被一個這樣的人欺辱得不成樣子。
搖搖頭，她拽了下肖鈺涵的手臂，“算了。”
肖鈺涵會意，松手前，順勢推了他一把。
他摔坐在地上，用跪姿往前爬，“我錯了，留我條活路吧！”
說著，他仰頭去看許清如，猙獰的臉上擠出笑，“丫頭，這是你男朋友吧，我好歹是你爸，你就讓他的人放過我吧。你們給我一百萬，我只要一百萬，我保證，拿了錢以後再也不會打你媽，也不會找你麻煩，行不行？”
“你怎麽還敢開口的？況且，現在才說這些，太晚了吧？三言兩語能彌補你對我媽的傷害嗎？”她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深吸一口氣，最後說：“我來，只是希望你能識趣點，痛快地跟我媽離婚。”
說完，她提腳要走，“肖鈺涵，走吧。”
肖鈺涵“嗯”了聲，也轉身跟上她腳步。
見狀，馮德坤開始嘶吼：“你信個外人也不幫你老子！你看看他的人把我打成什麽樣？這種人，將來有一天肯定也會這樣對你！”
見許清如不理會他，他愈是變本加厲，“你以為有錢人都傻啊，你不過是人家床上的玩物，總有一天會變成棄婦，婊.子，跟你媽一個樣！”
淩辱聲不斷，肖鈺涵從身後探出兩只手，捂住了她耳朵，將人往外推。
出了門，許清如自己拉開了他手。
回過頭，眼眶分明紅著，整個人也有些發抖，卻努力在抑制，聲調微顫說：“走吧，我想回家了。”
肖鈺涵點頭，脫掉外套往她身上裹緊將人帶上車。
一路，她沒再說過話，只偏頭呆呆望著車窗外。
人影幢幢，車流湧動，所有的所有從眼前掠過，她視線裏卻只有模糊一片。
今天會是苦痛的終點嗎？她不得而知。
她只想，快一些結束這件事，快一些說服媽媽離開。
也想，自己方才那種狼狽不堪，任人淩辱的模樣，再也不要再出現在他面前了。
長嘆一口氣後，她合上了眼，努力想清空耳畔那些嘈雜的聲響。
前後半小時，黑色車子駛進車庫停穩。
肖鈺涵偏頭看一眼，身旁的人仍閉著眼，似乎睡得很熟。
他下車繞過去，開了副駕的門輕聲喊她：“清如，到家了。”
座椅上的人沒動靜，只見眉心緊緊皺著，雙頰紅著，額前有汗。
他伸手去探她體溫，掌心被灼了下，連忙將人往樓上抱。
拿體溫計測了兩遍，確認在發燒，又找來退燒藥，扶她靠到自己懷裏，艱難餵了進去。
藥喝下，她重新躺回枕頭上，迷糊著睡了過去。
肖鈺涵不放心，重覆上回用毛巾和溫水給她擦額頭、手心的方法去降溫。
又過去半小時，他重新用體溫計測一遍，見溫度趨於正常，才終於放心地出去，讓她安靜睡一覺。
他折下樓，給徐紀陽打了通電話，“馮德坤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嗎？”
徐紀陽答：“嗯，都說了，並且該錄視頻的、錄音的，我也都做好備份了，肖總放心。”
他“嗯”一聲，另一只手擡起來捏了捏山根，想到離開前馮德坤對許清如說的那些話，眸色又沈下去。
鼻間重重呼一口氣後，他再次開口：“把誹謗和敲詐的證據整理好交給警察，然後不用關著他了。還有——”
徐紀陽耐心等著，“嗯，您說。”
他扯唇，聲調冷厲，“他太吵了，我不想再聽到他對清如說出任何不好聽的話。”
聽筒裏靜了靜，徐紀陽還是應：“我明白了。”
肖鈺涵掛了電話，目光森冷立在窗戶邊好一陣，接著折進廚房，開了火去煮粥。
兩個多小時過去，許清如一直沒醒。
他又確認兩遍她退了燒，安心待在書房處理公司的事。
過了會兒，徐紀陽的電話打進來，他伸手去接。
那頭說：“肖總，馮德坤被人割了舌頭。”
肖鈺涵眉心一動，還沒說出話。
徐紀陽繼續說：“應該是趙總的人，我也沒想到，他們動手這麽快，不過也是給咱們省事了。”
肖鈺涵應：“行，我知道了。”
樓上，許清如翻了個身睜開眼，朦朧中環視幾眼，反應過來，原來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到家了。
她張了張嘴，想出聲，覺察自己喉嚨扯得生疼，強撐著終於低低喊了聲：“肖鈺涵？”
外頭很快傳來腳步聲。
肖鈺涵端著水杯進來，攬著她坐直，“還難受嗎？你大約是情緒起伏太大的緣故，剛剛又發燒了。我抱你進來，你也沒知覺，後來迷迷糊糊喝了退燒藥又睡著了。”
他拿溫度計往她耳蝸裏放，“滴”一聲，他說：“已經退燒了。”
隨後把手上的水杯遞過去，“是蜂蜜水，潤潤嗓子。”
許清如接過，連著喝下幾口後，喉嚨終於得到舒緩，這才開口：“我想給我媽媽打個電話。”
肖鈺涵拿過她手機，“她半小時前給你打過。”
“然後……”
他低頭，在手機上滑動幾下，點出一則視頻遞到她面前，“你先看看這個。”
她沒出聲，手機接到手上捧著看。
那則視頻標題簡短明了：我是許清如的母親，我想為她澄清。
許清如揚了下眉，似是意外。
接著伸手，指尖觸到播放鍵。
視頻裏，許瑞蘭穿著平日最常見的黑色短款羽絨服，白了大半的頭發紮在腦後。
她半個身子被框在畫面裏，表情幾分緊張，緩聲道：“大家好，我是演員許清如的母親，我叫許瑞蘭。今天錄制這段視頻，我是想為我的女兒說幾句話。
我十九歲和馮德坤結婚，二十歲就生下清如。
那時候，我曾經天真過，以為我們一家三口會是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但沒想到，馮家人人都嫌棄清如是個女孩。
可以說，清如從出生那天起，從沒享受過馮家任何一個人的愛護和尊重，所以馮德坤此前所說，他對清如的培養、保護等等說辭，全都是撒謊！
清如在那個家受盡欺淩，只要馮家人在，她小到一粒糖果吃不進嘴裏，大到喜歡的舞蹈課學了幾節，又被馮德坤阻攔。
諸如此類的事情數不勝數，我沒法一一在這裏說完。”
一氣呵成說到這裏，許瑞蘭眼眶紅起來，吞了下口水，哽咽著繼續道：“我知道，你們可能要說，既然如此，為什麽我這個做母親的當初不保護她，後來也沒第一時間站出來說話，一直等到現在。”
“我太懦弱了，如果不是我，清如本不必受那麽多傷害。”
她反手抹了下眼淚，忍住情緒。
接著，把袖口往上卷起，長短不一、新舊接替的傷痕交錯橫在手臂上，這會兒對著鏡頭暴露無遺。
她目光堅定地看著鏡頭，“馮德坤賭博、酗酒，常年毆打我和清如。
這些傷只是我身上的一小部分，其餘許多我拍過照留證，之後會全部交給警察。”
“我展示這些傷口不是為了讓大家同情我，我只是想證明，馮德坤就是個畜生。清如以前那麽小，他也下得去手打她。
她後來走得遠遠的，我替她高興還來不及呢，根本從沒像馮德坤說的那樣，覺得她不管家裏，忘恩負義。
那個不愛她的家，她憑什麽要管？”
“另外，清如經常會給我錢，現金、轉賬都有。這些我也會逐一整理出來，作為證明。”
一番話終於說完，許瑞蘭望著鏡頭，眸色柔和下去，語速也放緩：“清如，我就希望，你能永遠別回那個家，能好好過下去，忘掉過去的一切。”
許清如捧著手機的雙手止不住顫抖起來，眼眸早已被淚水占據，嘴邊不停在重覆地喊：“媽媽……媽媽……”
從前，她也怪過母親懦弱，覺得不理解，母親為什麽就是不肯離開。
更不明白，被馮德坤毆打的事情鐵證如山，母親卻總在說什麽家醜不可外揚，不能讓鄰居笑話的荒唐話。
而現在，許瑞蘭無所顧忌，自己在鏡頭前掀開衣服，暴露了傷口。
許清如抽泣著，眼淚反手抹掉又再次決堤。
這時，視頻畫面裏的人變成了輪椅上的馮智文。
許清如近乎一怔，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去看。
馮智文推了下眼鏡，大約是緊張，語速稍快，“大家好，我是許清如的弟弟，我叫馮智文。我能證明，我媽媽剛剛說的話都是真的，我的爸爸、爺爺奶奶，都沒有管過姐姐，他經常打她們，還不想讓她上學。
另外，我會癱瘓只是一場意外，不是姐姐的錯。這麽多年，姐姐在外面掙錢很辛苦，並且一直在負擔我的醫藥費，從沒有不管我。”
他坐在輪椅上俯身鞠躬，“我懇求大家，不要誤會我姐姐，不要再用那些難聽的話罵她了。”
坐直後，他直勾勾看鏡頭，“姐姐，我想和你道歉，以前我年紀小不懂事，加上癱瘓了心情不好，就把這些事全怪在你身上。這次的事才讓我知道，你在外面有多不容易。”
“對不起，姐姐，我希望你以後好好的。”
話音至此，視頻結束。
許清如望著屏幕怔然半秒，嚎啕哭出來。
什麽安慰的話在此刻也只是無力，肖鈺涵沒出聲，只緊緊把她抱進懷裏。
好一會兒，她情緒平穩了些，自己從他懷裏退出來坐直。
他抽了紙巾捏在手上，湊過來往她臉頰上輕輕擦拭，滿眼心疼地說：“好啦，事情能解決，該高興才對。”
手上粘濕的紙巾扔掉，他又重新抽了一張，“其餘證據我之前也讓人整理好給蘇靈了，現在你們公司的澄清公告應該也發出來了。
還有馮德坤，他受人唆使造謠誹謗你，之前還三番五次敲詐你、傷害你，這些也會一並清算的。”
“清如，”他低頭，雙手捧住她臉頰，“都解決了，你會越來越好的。”
她點頭，終於破涕為笑。
前有許瑞蘭和馮智文那則視頻，後又有亦可名義公布出鄰居們收錢說謊的監控。
一切都強有力在推翻先前馮德坤的所有論調。
網絡風向一如往常，一下子又換了一片天。
原先的叫囂者不再出聲，轉而是一群人在說，許清如有那樣的出身，卻出淤泥而不染，靠著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完完全全是個勵志故事。
許清如捧著手機翻看幾下，覺得那些發言可笑。
按了鎖屏，隨口一句：“哪有什麽出淤泥而不染，他們難道不知道，劣質基因才是最容易遺傳的？”
肖鈺涵笑了下，“怎麽這麽說？”
她直起身子，一本正經說：“每次看著那些網暴者說的話，我都恨不得把人揪出來暴打一頓洩憤。這算不算，有暴力傾向？”
“這頂多是憤怒下自我安慰的幻想。傻瓜，你沒有那個人的劣質基因，別胡思亂想。”
他撫了撫她腦袋。
嘴上寬慰人的話說得流暢，他自己這會兒卻是笑容一僵，腦海裏在想她說的那句“劣質基因才是最容易遺傳的”。
上午氣惱上頭那陣，他說不想再聽到馮德坤說話。沒多久，趙卓明便讓人割了馮德坤的舌頭。
這樣算不算，他也像趙卓明一樣心狠手辣？
那麽趙卓明別的劣質基因呢，會不會同樣也潛伏在他血脈裏？
他帶著那些潛藏的東西靠近她，是否終有一日，也會給她帶來不可預估的傷害呢？
他默然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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