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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值日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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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值日風波

上午兩節課結束後,同學們開始收拾書本,教室裏響起一陣桌椅挪動的聲響。

黃玲坐在後排,不緊不慢地合上教材,把鋼筆插回軍裝上衣口袋。從上午第一節課到現在,整整兩個小時,班裏的四十二名同學,沒有一個人主動跟她搭過話。

秦曉東,組織著幾個男生去系裏領新教材。他經過黃玲座位時,連腳步都沒停一下,就當她是空氣。

黃玲收拾好東西,也沒有試圖融入那些人群裏,獨自一人沿著走廊朝樓梯口走去。

九月沈城醫學院,午後的溫度依然不低。校園裏,學生們從各個教學樓湧出,談笑著,廣播播放著歌曲;年輕的朋友來相會……交織成八十年代,大學校園特有的熱鬧景象。

黃玲沒有去食堂。

她要出去買洗漱用品。沿著醫學院外的街道慢慢走著。

她走進一家國營百貨商店,轉了一圈,買了必需物品。臉盆和暖水瓶,毛巾。買完,她提著,在街邊一家看起來幹凈的面館吃了碗炸醬面。

她邊走便想著秦曉東那毫不掩飾的敵意,同學們集體性的沈默和疏離。雖然都在預料之中,但真正身處其中,感覺還是讓她難受。

前世她三十二歲就當上心外科主任,憑借的是過硬的技術和在手術臺上一次次生死搏殺換來的。同事或許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信服。

可現在,一個“小學文化”、“部隊特批”、“空降插班”的標簽,足以讓這些通過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又苦讀三年,才走到今天的醫學生們,對她產生了很大的排斥和鄙夷。

她倒也理解這種情緒,畢竟人家也不了解你,但理解,不代表要接受。

吃完飯,她提著東西慢慢走回學校。午後的校園安靜了許多,宿舍樓裏傳來女生們的說笑聲,水房子裏有洗衣服的聲音。

她提著東西開門,走進宿舍,宿舍裏其她幾人沒有看她的,也沒有跟她打招呼的,但大家都不說話了。

她也沒吱聲,把東西放下,開始整理自己的床鋪。

上鋪位置不錯,光線好,通風。她擦幹凈床板,又把臉盆、牙具、毛巾在床下的架子上擺好,暖水瓶放在桌角。

這時其她室友開始下床往出走,黃玲也跟著走了出去。

室友中有一個梳著短發的個不高的,回頭看看跟在後面的黃玲。

下午第一節還是《內科學》,在同一個教室。

走進教室,幾個正在說笑的女生停下話頭,看了她一眼,又轉過頭去繼續低聲交談。

秦曉東坐在前排,正和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討論著什麽,看到黃玲進來,他嘴角撇了撇,轉回了身。

黃玲走到自己上午的座位坐下,拿出教材和筆記本。

上課鈴響,王教授準時走進教室。他是位頭發花白,穿著中山裝,手裏拿著幾本厚厚教案的老頭。

王教授把教案放在講臺上,沒有立即講課,他目光掃過全班。教室裏立刻鴉雀無聲。

“上課前,我先問個問題。他看著前排的秦曉東,“急性闌尾炎與右側輸尿管結石的鑒別診斷,核心指征是什麽?臨床用藥時又該如何規避風險?這是我前幾天講過的。”

問題一出,下面許多學生立刻低下頭,假裝翻書或者記筆記,避免與教授目光接觸。

這是《外科學》和《內科學》交叉的核心考點,涉及解剖、病理、藥理多個方面,不僅要答對鑒別要點,還要考慮到用藥時可能出現的相互作用和禁忌癥,對學生的綜合能力要求很高。

教室裏一片寂靜,能聽到自己的喘息聲。

王教授等了幾秒鐘,見沒人主動回答,眉頭微微皺起:“怎麽?學了三年,這麽基礎的問題都答不上來?”

秦曉東擡起頭,嘴唇動了動,但最終還是沒有站起來。他旁邊的幾個男生也都低下頭。

黃玲坐在後排,看著這一幕。她本來不想出頭,初來乍到,過於鋒芒畢露可能招致更多反感。但王教授的問題在她看來確實基礎,而且,她敏銳地察覺到老教授提問時,目光裏有一絲失望。

醫學生,不敢答、不願答、或者答不出臨床問題,在老教授眼裏,大概是最不能容忍的懈怠。

她舉起手。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她,包括秦曉東。

王教授的目光也轉了過來,他微微點頭:“這位同學,你說。”

黃玲站起身,“急性闌尾炎與右側輸尿管結石的鑒別,核心指征在於疼痛性質、伴隨癥狀和體格檢查發現。”

“闌尾炎的疼痛,通常起始於上腹或臍周,後轉移並固定於右下腹麥氏點,呈持續性鈍痛或脹痛,可伴惡心、嘔吐、發熱,右下腹壓痛、反跳痛、肌緊張明顯,結腸充氣試驗(Rovsing征)常陽性。血常規白細胞及中性粒細胞比例通常升高。”

“而右側輸尿管結石多為突發性腰部或側腹部劇烈絞痛,向會陰部放射,疼痛呈陣發性,患者常輾轉不安,伴鏡下或肉眼血尿,但腹部壓痛不明顯,腎區叩擊痛可為陽性。尿常規可見紅細胞。”

她略作停頓,繼續說道:“臨床用藥需規避的風險主要在於止痛藥物的選擇。對於疑似闌尾炎患者,尤其在進行手術探查前,應避免使用強效鎮痛劑如嗎啡、杜冷丁,以免掩蓋腹部體征,延誤診斷。可選用解痙藥如阿托品、山莨菪堿緩解平滑肌痙攣。對於輸尿管結石,在明確診斷後,可使用鎮痛解痙藥物,但需註意非甾體抗炎藥,對腎功能的潛在影響,尤其是已有脫水或腎功能不全的患者。”

“此外,抗生素的選用也需謹慎。闌尾炎常為混合感染,需覆蓋革蘭氏陰性菌和厭氧菌;而單純輸尿管結石若無明確感染證據,不應濫用抗生素。”

她的回答條理分明,從鑒別診斷到用藥原則,甚至提到了容易被忽略的細節,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王教授聽著,原本微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眼中露出讚許的神色。

等黃玲說完,他點了點頭,“回答得很好。不僅抓住了核心鑒別點,對臨床用藥風險的考量也很周全。請坐。”

黃玲坐下。她能感覺到,四周投來的目光發生了變化,驚訝、意外、好奇。明顯秦曉東的背影僵了僵,他沒有回頭。

王教授開始正式講課。這堂課講的是“消化性潰瘍的內科治療”,老教授結合大量臨床病例,講得深入淺出。黃玲聽得認真,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要點。

距離下課還有十分鐘左右,王教授布置了課後閱讀和思考題,便宣布下課。

教授剛走出教室,秦曉東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大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黑板的右下角,用力寫下一行字:

黃玲,從今天起,每日負責掃地、倒垃圾、擦黑板。

粉筆劃過黑板,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寫完,他轉過身,把剩下的粉筆頭扔回粉筆盒,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目光直直看向後排的黃玲。

教室裏沒離開的同學都停下了動作,看向黑板,又看向黃玲。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秦曉東擡高了聲音,語氣裏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挑釁的公事公辦,“黃玲同學,你是部隊特批進來的特殊生,享受特殊待遇,那也得承擔特殊責任。從今天放學開始,教室的衛生就由你負責了。掃地、倒垃圾、擦黑板,每天如此。沒問題吧?”

教室裏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和竊竊私語。

黃玲合上筆記本,慢慢站起身。軍裝肩章上的學員標志在透過窗戶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看著秦曉東,臉上沒有什麽怒意,反而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

“特殊生就得特殊待遇?”她重覆了一遍秦曉東的話,“班長,這個邏輯很有意思。”

秦曉東沒想到她會反問,楞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道:“當然!你是軍人,還是特招的,思想覺悟應該比我們高,多主動分擔點班級事務怎麽了?”

黃玲往前走了一步,軍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晰的聲響。她走到講臺附近,距離秦曉東只有幾步遠,目光平靜地迎上他帶著挑釁的眼睛。

“第一,”她開口,“我的入學資格,是經過正規考核、由學校和部隊共同批準的。‘特殊生’是你貼的標簽,不是我的身份。我和班上其他同學一樣,是沈城醫學院臨床醫學系84級一班的學生,享有同等的權利,也應履行同等的義務,包括值日。”

教室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他們。

“第二,”黃玲繼續說,“班級值日,應該有公平合理的輪值安排。如果我記憶沒錯,學生手冊上規定,值日按學號或座位輪換,而非指定某人長期負責,更非由班長個人隨意指派。班長,你是依據哪條規定,指定我每日值日的?”

秦曉東的臉漲紅了。他確實沒有任何依據,純粹是想給這個“空降兵”一個下馬威,殺殺她的銳氣。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語塞。

黃玲沒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她微微擡高了下巴,那個動作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屬於軍人的挺拔:“第三,你說我是軍人,應該多分擔。沒錯,我是軍人。但我服從的是軍隊的條令條例,和上級命令,履行的是軍人的職責。教室值日,是學生事務,應該按照學校的規章制度和班級民主決議來執行,而不是用‘軍人就該多幹’這樣的道德綁架來強迫。”

她目光掃過教室裏一張張驚訝、看熱鬧的臉,最後重新落回秦曉東臉上,嘴角那絲笑意加深了些,眼神卻更冷:

“所以,班長,這個值日安排,不合理,也不合規。我,不認。”

說完,她不再看秦曉東青紅交錯的臉色,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教材和筆記本,塞進軍用挎包。動作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挎包往肩上一甩,徑直朝教室門口走去。

黃玲走出教室門,“砰!”秦曉東一拳捶在講臺上,粉筆盒都跳了一下。他喘著粗氣,眼睛瞪著門口,臉色難看。

幾個平時跟他關系好的男生圍了上來。

“曉東,算了,跟個女的一般見識……”

“就是,狂什麽狂,不就是答對個問題嗎?”

“部隊來的,脾氣就是大……”

但更多的人,則是沈默著,或交換著覆雜的眼神,或默默收拾東西離開。

黃玲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知道,今天這一下,算是把秦曉東徹底得罪了,也可能讓一些觀望的同學更疏遠她。

但她不在乎。

在韓家,她可以忍讓,可以不計較韓琪的刁難,那是因為原主確實欠了債,那些糾葛是家庭內部的、帶著前世因果的爛賬。

可在這裏,在這個憑本事說話的地方,她不欠任何人。

軍裝穿在身上,是責任,是榮譽,不是被人拿來做文章、搞區別對待的借口。

想要尊重?可以。拿出真本事來換。

想用“特殊生”的名頭壓她?對不起,她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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