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張金禮的主動脈夾層

關燈
第59章 張金禮的主動脈夾層

下午三點二十分,省人民醫院急診科。

隨著一聲接一聲的汽車喇叭聲,一輛軍用吉普車直接沖到了急診科大門口。車門打開,兩名年輕軍官跳下車,從後座擡出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男人。

男人約莫五十歲上下,臉色慘白,腦門上豆大的汗珠不斷滾落,嘴唇紫的像豬肝。

他的兩只手捂住胸口,整個人蜷縮著,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呻吟。

“醫生!快!救命!”為首的一個少校軍官喊道。

急診科值班醫生趙雲峰,立刻沖了過來。他一眼就看到患者軍裝領章上的兩杠四星——大校!

“什麽情況?什麽時候開始的?”趙雲峰一邊指揮護士推平車過來,一邊快速詢問。

“大概一個小時前,張副部長在開會時突然說胸口疼,一開始以為是胃疼,吃了胃藥沒用,疼痛越來越劇烈……”少校語速極快,“路上已經嘔吐過一次,吐的都是清水。”

患者被迅速轉移到平車上,趙雲峰掀開軍裝外套,用聽診器貼在胸口。

“血壓!”他喊道。

護士迅速綁上袖帶:“185/110!右側!”

“左側!”

護士換到左臂,幾秒鐘後臉色變了:“左側150/95!兩側血壓差超過30mmHg!”

趙雲峰神色緊張。雙側血壓差這麽多,很可能是主動脈夾層!

他再仔細聽診,在胸骨左緣隱約聽到一個粗糙的、像刮風一樣的雜音。

“劇烈撕裂樣胸痛,向背部放射,雙側血壓不對稱,聽診有雜音……”

主動脈夾層。

而且是急性發作。

“心電圖!急查!抽血查心肌酶、D-二聚體!準備CT!”趙雲峰大聲喊道,“通知心外科急會診!快!”

急診室瞬間進入緊張狀態。護士推著心電圖機沖過來,另一名護士已經紮好止血帶準備抽血。患者此時意識還清醒,但疼痛讓他說話費勁。

“醫……醫生……我……是不是……心梗……”他艱難地問道。

“現在還不好說,首長,您先別說話,保持平穩呼吸。”趙雲峰盡可能讓聲音聽起來鎮定。

心電圖結果很快出來:沒有典型的心肌梗死波形。心肌酶結果需要時間,但D-二聚體快速檢測——數值爆表,超過檢測上限。

這些跡象基本能確定是主動脈夾層。

“CT室準備好了!”護士喊道。

“走!我陪他去!”趙雲峰親自推著平車沖向CT室。兩個軍官緊跟其後。

CT掃描只用了不到十分鐘。

當圖像在屏幕上顯示出來時,CT室醫生倒吸一口冷氣。

升主動脈明顯增寬,直徑超過5.5厘米。在造影劑的襯托下,可以清晰看到主動脈內膜的撕裂——一條細細的、蜿蜒的亮線將主動脈腔分隔成真假兩腔。撕裂口位於主動脈根部,向上一直延伸到主動脈弓,假腔已經膨脹得相當大,壓迫著真腔。

A型主動脈夾層。是最兇險的那種。

“範圍太廣了……已經累及主動脈根部,主動脈瓣肯定受累,冠狀動脈開口恐怕也……”CT醫生口述,“必須馬上手術。”

就在這時,心外科的會診醫生趕到了。來的是副主任李醫生,他看了一眼CT圖像,臉色瞬間變得沈重。

“A型夾層,累及根部及弓部,假腔巨大……必須立即手術。”李醫生語速飛快,“我馬上通知周教授!”

他沖到CT室電話旁,撥通了心外科醫生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心外科。”

“我是李建國!周教授在嗎?急診有個主動脈A型夾層,情況非常危急,需要他立刻下來會診!”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傳來一個年輕醫生的聲音:“李主任,周教授……周教授前幾天做了腕管綜合征手術,你忘了。右手打了石膏,現在在病房休息。他交代過,一般會不能上手術……”

李醫生蹙起眉頭,自己一著急忘了這事。

周明遠教授是省人民醫院心外科唯一的主動脈夾層手術主刀。

可是他手傷了。

“那……那其他醫生……”李醫生話沒說完,自己就搖了搖頭。

A型夾層手術,是心外科最覆雜、風險最高的手術。科裏其他醫生,包括他自己,做做二尖瓣置換、冠脈搭橋還可以,主動脈夾層誰也做不了。

“患者什麽身份?”電話那頭的年輕醫生問。

“剛問過,是個大校,總軍區聯勤部的副部長,叫張金禮。”李醫生說出了剛才從軍官那裏問到的信息。

電話那頭又沈默了幾秒。

“李主任,您先穩住患者,我馬上通知周教授,看他能不能下來看看。”

“好!快!”

十分鐘後,周明遠教授出現在了急診科。

他穿著病號服,外面披著白大褂,右手臂吊在胸前,打著厚厚的石膏。

他沒有廢話,直接走到閱片燈前,盯著那張CT片子看了足足一分鐘。

“A型夾層,Debakey I型,撕裂範圍從根部到降主動脈起始部。假腔壓迫真腔超過50%,主動脈根部直徑6.2厘米,瓣膜肯定已經失功。必須馬上手術,24小時死亡率超過50%,每延遲一小時,死亡率增加1%。”

“可是教授,您的手……”李醫生說。

周明遠擡起自己打著石膏的右手,嘗試著動了動手指。石膏限制了大部分活動,腕管綜合征,手術需要切斷腕橫韌帶,術後至少兩周手指不能用力,否則可能損傷正中神經。

“聯系北京安貞醫院或者阜外醫院,問他們能不能緊急接收。”周明遠當機立斷,“我親自跟他們的主任通話。”

“是!”

急診科立刻行動起來。電話直接打到了北京安貞醫院心外科主任辦公室。

周明遠接過電話,用最簡潔的語言描述了病情,並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安貞醫院那邊非常重視,答應立刻安排床位和手術團隊。

但是——

“周教授,我們最快的手術檔期也要到明天下午。”電話那頭,安貞醫院心外科主任的聲音帶著歉意,“今天所有手術間都排滿了,體外循環團隊也都在臺上。而且……患者這個情況,轉運風險太大了。”

“不能擠出一臺嗎?這是急癥,隨時可能破裂!”周明遠語氣急切。

“我理解,假腔已經很大,內膜片飄動明顯。從沈市到北京,就算軍用飛機轉運,路上也要兩個多小時。這兩個多小時裏,任何血壓波動、任何顛簸都可能導致夾層進一步撕裂甚至破裂。說句實話……轉運途中死亡的概率,可能不低於50%。”

電話裏的聲音很冷靜。

周明遠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發抖。無力感讓他皺著眉。

他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主動脈A型夾層患者轉運,尤其是急性發作患者。一直是醫學界的難題。很多患者死在了轉運途中。

掛斷電話,他走回搶救室。

張金禮此時已經用上了強效鎮痛藥,疼痛稍有緩解,但意識開始有些模糊。監護儀上,血壓在藥物控制下仍然徘徊在170/100mmHg左右,心率快而不齊。

兩個軍官站在床邊,都低著頭。

“首長。”周明遠走到床邊,彎腰低聲說,“我是心外科主任周明遠。”

張金禮費力地睜開眼睛,眼神有些渙散,但還能認人:“周……教授……我知道你……沈城第一刀客……”

“您的情況很危險,是主動脈夾層,最兇險的那種。”周明遠沒有隱瞞,“需要立刻手術。”

“那就……做……”張金禮每個字都說得很費勁。

周明遠看了一眼他打著石膏的右手。

張金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你……手傷了?”

“剛做的手術,兩周內不能用力。”周明遠如實說,“我們醫院其他醫生……做不了這麽覆雜的手術。聯系了北京安貞醫院,但他們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安排手術。轉運過去風險太大,路上隨時可能……”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張金禮閉上了眼睛。監護儀上的心率突然增快,報警器發出刺耳的蜂鳴。

幾秒鐘後,他重新睜開眼,眼中竟然奇異的平靜:“那就……聽天由命吧。”

“首長!”少校軍官忍不住喊出聲,“不行!我們再聯系其他醫院!上海!廣州!總有一個能馬上做的!”

周明遠搖搖頭:“全國能獨立開展A型夾層手術的醫院不超過十家,醫生不超過三十人。北京是最快的選擇,其他城市更遠。”

搶救室裏異常寂靜。

突然,周明遠腦海中閃過一個人影。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手術臺前,雙手穩定地縫合著冠狀動脈紐扣,針距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

黃玲。

那個在他腕管綜合征發作時,接手完成了Bentall手術的“天才”。

可是……她沒有行醫資格,沒有軍籍,甚至沒有正規學歷。

讓她主刀一個聯勤部副部長、大校軍官的手術?

這已經不是違規了,這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