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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買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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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買家具

過了兩天,後勤部把姜軍長分到的那套三居室房子的鑰匙,送到了韓流手中。

房子在軍部家屬院三號樓三層,是這棟樓裏位置最好的單元。正如姜軍長所說,朝陽,采光好。

黃玲第一次走進這套房子時,心裏微微震了一下。

三室一廳的格局,在這個年代已經是相當寬敞的待遇了。

紅漆地板。墻面刷著淡綠色的墻裙,上半部分則是潔白的石灰墻。東面的客廳很方正,大約有二十平米,朝南的窗戶寬大明亮。

廚房在西側,貼著白色瓷磚的竈臺,水泥砌的水池,還有個不大的碗櫃。衛生間在進門右手邊,雖然只有馬桶和洗手池,沒有淋浴設備——軍區大院有公共澡堂——但已經比原來住的那套筒子樓方便太多了。

三個臥室,南面一間最大,北面兩間並排。

劉慶琴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感慨,“這房子……真好。姜軍長真是……”

韓流提著兩個大行李袋走進來,“先把東西放下,休息一下。下午我們去家具店看看,添置些家具。”

韓琪已經興奮地跑進了南面的臥室:“這間我要住!窗戶大,陽光好!”

韓樹青咳嗽一聲:“小琪,南屋給你哥嫂住。你和爸媽住北屋。”

“憑什麽!”韓琪立刻不樂意了,“他們又不常住!哥平時住團部,黃玲……黃玲說不定哪天就搬出去了!”她說到後半句,聲音壓低了些,但屋裏的人都聽見了。

黃玲正把自己兜子裏的書往出掏,聽韓琪這麽一說,擡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韓流皺了皺眉:“小琪,別胡說。南屋爸媽住,北面兩間,我和黃玲一間,你一間。”

“我不要!”韓琪撅嘴,“北屋那麽小。”

“那就我和你媽住南屋。”韓樹青一錘定音,“你們年輕人住北屋。小琪自己一間,韓流和小玲一間。”

韓琪瞪著眼睛,想反駁又不敢跟父親頂嘴,最後狠狠瞪了黃玲一眼。

黃玲此時心裏正在盤算:高考在七月,現在是五月初,還有兩個月。兩個月後,成績出來,錄取通知書到手,她就可以離開這裏了。她住哪裏都行,反正韓流也不在家住。

午飯簡單吃了從食堂打回來的饅頭和菜。飯後,韓流說:“下午去家具店,看看需要添置什麽。爸媽,你們也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腿腳不方便。”劉慶琴擺擺手,“你們年輕人去看看吧,看著買就行。”

“媽,買家具您得去掌掌眼。”韓流堅持,“房子要住很久,家具得買合心意的。”

黃玲本來想說自己在家裏覆習,但看到韓流掃過來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五個人出了門,坐公交車去市裏的家具店。路上,韓琪一直嘰嘰喳喳地說著想要什麽樣的床、什麽樣的書桌,劉慶琴偶爾附和幾句,韓樹青則沈默地看著窗外。

黃玲靠窗坐著,目光掠過八十年代沈城的街景。低矮的樓房,灰撲撲的墻面,街上行人大多穿著藍、灰、軍綠色的衣服,自行車匯成的河流在街道上穿梭。偶爾能看到一兩個穿著鮮艷裙子年輕姑娘走過。

家具店在市中心,是一棟兩層的老式建築,門臉上掛著“沈城家具店”五個大字。走進店裏,一股木材和油漆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店裏擺著的家具款式都很樸實:雙人床、單人床、大衣櫃、五鬥櫃、寫字臺、飯桌、椅子……清一色的深褐色或暗紅色油漆。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售貨員迎上來:“同志,看家具?”

“嗯,想買幾件。”韓流說。

“新結婚還是搬家?”售貨員熱情地問,目光在韓流軍裝和黃玲之間轉了個來回。

“搬家。”韓流簡單回答。

售貨遠道:“那可得好好挑挑。我們這兒有新到的雙人床,彈簧墊子的,睡著可舒服了。大衣櫃也有新款,裏面帶鏡子的……”

她領著幾人往裏走,一邊介紹各種家具的價錢。

黃玲默默聽著。一張雙人床要八十到一百二十塊不等,看木材和工藝;大衣櫃六十到一百;寫字臺四十到六十;飯桌加四把椅子要七十多……

要把三個臥室和客廳基本配齊,少說也得五六百塊錢。這在這個年代,不是小錢。

韓琪已經看中了一個寫字臺:“媽,這個好看!我覆習用正合適!”

劉慶琴看了看標簽:六十五元。她猶豫了一下:“再看看別的吧,這個有點貴……”

“媽,我就要這個嘛!”韓琪拉著母親的胳膊,“馬上就要高考了,我得有個好環境覆習啊!”

韓流走過來看了一眼:“喜歡就買吧。學習要緊。”

“還是我大兒子明事理。”劉慶琴笑了,轉頭對售貨員說,“這個我們要了。”

黃玲在一旁靜靜看著,心裏盤算著自己的存款。擺攤賣衣服攢了四千多,學費生活費是夠了,但……她看了眼韓流,他正和父親商量買什麽樣的飯桌。

如果她要在這裏住兩個月,是不是也該出一份力?

正想著,韓琪突然轉過頭來,眼神帶著挑釁:“黃玲,你光看著幹什麽?不發表發表意見?還是說……你根本就沒打算出錢?”

劉慶琴拉了拉女兒:“小琪,說什麽呢!”

韓琪擡高聲音,“買家具是全家的事,她也是家裏一份子,憑什麽不出錢?難道就白住?”

韓樹青沈下臉:“韓琪!註意分寸!”

“爸,我就是實話實說!”韓琪不服,“她不是擺攤賺錢了嗎?賺了錢就知道自己藏著掖著,家裏用錢的時候就裝聾作啞!哥的工資都交家裏,她呢?她為這個家出過一分錢嗎?”

黃玲靜靜地看著韓琪,等她說完,才緩緩開口:“你說得對,是該出錢。”

她從隨身背的軍綠色挎包裏掏出一個手絹包,打開。裏面是一疊鈔票,有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手絹包上。

黃玲數出三張十元的,又數出七張五元的,一共六十五塊錢,遞給售貨員:“那張寫字臺,我付了。”

售貨員楞住了,接過錢,不知所措地看向韓流。

韓流臉色覆雜,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黃玲又數出三百塊錢,遞給劉慶琴:“媽,這是三百。其中一百五是原來您給我的彩禮錢,現在還給您。另外一百五,是我這兩個月的住宿生活費。”

劉慶琴看著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小玲,你這是幹什麽……彩禮錢哪有還回來的道理……”

“該還的。”黃玲語氣平靜,“本來就是您和爸辛苦攢的錢。”

她又從手絹包裏數出三百,這次遞給韓流:“這三百,是家具錢。我住在這裏,該出一份。”

韓流沒有接錢,他看著黃玲,眼神深得像潭水:“黃玲,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黃玲迎上他的目光,“該出的錢,我出。不該占的便宜,我不占。”

韓琪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她本來只是想刺黃玲幾句,沒想到黃玲直接拿出這麽多錢。六百多塊!她哪來這麽多錢?擺攤這麽賺錢?

韓樹青嘆了口氣:“小玲,把錢收起來。家具錢,我和你媽出一些,韓流出一些,不用你……”

“爸,收下吧。”黃玲堅持,“這是我該出的。以後我考上大學離開,心裏也踏實。”

“離開”兩個字,她說得很輕,但落在韓流耳中,卻重如千鈞。

韓流突然明白了。

這六百塊錢,不只是家具錢和生活費。

那一百五十塊的彩禮返還,是劃清界限。

那三百塊的家具錢,是兩不相欠。

那另外一百五十的生活費,是暫住於此的租金。

她在用最實際的方式,為離婚做準備。她在一點一點,斬斷和這個家、和他的所有經濟牽連。

韓流感到胸口一陣發悶。他看著黃玲平靜的臉,想起那天在樓下她說的話:“等合適的時候,把婚離了,各自安好就行。”

她不是說說而已。她是在認真地、有條不紊地執行這個計劃。

“好。”韓流突然開口,接過那三百塊錢,“家具錢,我收下。”

他又看向劉慶琴:“媽,那一百五您也收著吧。黃玲的心意。”

劉慶琴看看兒子,又看看黃玲,最終還是接過了錢,眼圈卻紅了:“你們這兩個孩子啊……”

韓琪這會兒反倒說不出話了。她看著黃玲手絹包裏剩下的錢——那厚度,少說還有兩三千。黃玲居然有這麽多錢?她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慌。如果黃玲真的這麽有錢,又能考上大學,那她還有什麽能拿捏黃玲的?

接下來的家具選購,氣氛變得微妙而沈默。

韓流話很少,只是機械地挑選、付錢。一張雙人床,兩個大衣櫃,兩張寫字臺(一張給韓琪,一張放客廳公用),一張飯桌,六把椅子,還有幾個凳子。總共花了五百二十塊錢。

黃玲付了三百,韓流付了二百二。劉慶琴本來要出錢,被韓流攔住了:“媽,您的錢留著家用。”

買完家具,店裏負責送貨上門。一會兒送到,一家人走出家具店。

夕陽西下,把街道染成暖金色。公交車還沒來,五個人站在站牌下等車。

韓琪難得安靜,偷眼打量著黃玲。黃玲正望著街對面的一家書店出神,側臉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柔和而堅定。

韓流站在黃玲身側半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她纖細的背影上。她今天穿的是那套自己做的那套赭石色紗兩件套裙,合身的剪裁襯得她腰身纖細,馬尾辮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突然想起婚禮那天,黃玲穿著一身大紅,臉上塗著厚厚的粉,拽著他的袖子又哭又笑。那時候的她,和現在這個經濟獨立、目標明確的女子,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如果……如果她真的考上大學,成為一名醫生……

如果她真的變成現在這樣,永遠這樣……

公交車來了,打斷了韓流的思緒。

上車,找座位,坐下。一路無話。

回到家時,家具已送到,搬了進去。

大家簡單吃了晚飯,黃玲就拿著覆習資料進了北面那間分配給他們的臥室。

房間裏只有一張雙人床。

韓流站在門口,看著她,“我去團部住。”韓流說。

黃玲擡起頭,轉過臉看他,“隨你。”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針一樣紮在韓流心上。

他轉身,拿起自己的軍裝外套,走出門去。

樓道裏響起他下樓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黃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覆習資料。

她低頭繼續做題。

而在團部辦公室的燈下,韓流點了一支煙,看著窗外沈沈的夜色,久久的沒動。

肝了九千字,手都快斷啦!今天的韓流是不是有點暖到你?黃玲的沈著是不是超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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