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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五月二十六號預考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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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五月二十六號預考第一天

天剛亮,韓流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然後進了廚房。從櫃子裏找出小米,淘洗幹凈,加水放在爐子上慢慢熬。又從籃子裏拿出四個雞蛋,洗幹凈放進小米粥鍋。

小米粥鍋在柴油爐上咕嘟著,他又切了一根黃瓜,拍碎,拌上蒜末、醬油和一點香油。

做好這一切,才六點二十。

他走到黃玲房門口,猶豫了一下,輕輕敲了敲門。

“黃玲,該起床了。”

裏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幾分鐘後,門開了。

黃玲已經穿好了衣服——一件白的確良襯衫,深藍色的褲子,頭發紮成馬尾。

“早飯做好了,吃一點。”韓流說著,轉身往廚房走。

黃玲跟在他身後,看到桌上擺好的小米粥、煮雞蛋、拌黃瓜,楞了一下。

“坐。”韓流給她拉出椅子,自己則坐在對面。

黃玲坐下來,韓流已經把一個剝好的雞蛋放進她碗裏:“多吃點,考試費腦。”

他的動作挺自然,可實際上這是結婚以來,他第一次給她做早飯。

黃玲看著他,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最後只是點點頭,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小米粥熬得正好,濃稠香甜。雞蛋是溏心的,蛋黃流動著金黃的色澤。拌黃瓜清脆爽口。

兩人安靜地吃著早飯,只有勺子碰碗的輕微聲響。

“幾點考試?”韓流問。

“九點。”

“考場在哪兒?”

“沈城第一中學。”

“東西都準備好了?”

“嗯。”黃玲從口袋裏掏出準考證,又打開書包檢查了一遍:兩支鋼筆,一瓶墨水,橡皮,尺子,準考證,還有一卷紙。

“這三天,我接送你去考場。”他說。

黃玲擡起頭:“不用,我自己坐公交車就行。”

“坐什麽公交車。”韓流語氣像命令,“這幾天公交車擠,萬一耽誤了時間怎麽辦?我開車送你,中午接你回來休息,下午再送過去。”

“那你團部的工作……”

“我已經安排好了。”韓流打斷她,“這幾天沒什麽重要的事,訓練有副團長盯著。你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考試,別的不用操心。”

黃玲看著他,張了張嘴,最終沒再拒絕。

吃完飯,韓流搶著收拾了碗筷。黃玲回房間最後檢查了一遍要帶的東西,背起書包。

七點五十分,兩人下樓。

韓流的吉普車就停在樓下。他拉開車門,等黃玲坐進去,才繞到駕駛座。

車子緩緩駛出軍區大院,匯入清晨的車流。

五月末的沈城,早晨的空氣還帶著些許涼意。路邊的丁香樹開滿了花,一簇簇藍色的小花綴滿枝頭,風一吹,淡淡的香氣飄進車裏。

黃玲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穿著工裝的人們騎著自行車匆匆趕路,背著書包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

這是1983年的普通一天。

對她來說,卻是改變命運的第一關。

“緊張嗎?”韓流問。

黃玲搖搖頭:“不緊張。”

她說的是實話。前世她經歷過無數次考試——高考、考研、考博……每一次都比這次預考重要得多。她已經習慣了在壓力下保持冷靜。

韓流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她手指輕輕搭在書包帶上,沒有任何不安。

他真的看不透她。

那個曾經一哭二鬧三上吊的黃玲,和眼前這個沈著冷靜準備高考的黃玲,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她?

或者說,人真的可以在這麽短的時間裏,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嗎?

車子在第一中學門口停下。

校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考生和家長。有的父母在給孩子最後叮囑,有的在檢查文具,有的遞上水壺和餅幹。空氣中彌漫著緊張和期待。

黃玲推開車門下車。

“黃玲。”韓流叫住她。

她回過頭。

韓流看著她,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能說什麽。最後只是說:“好好考。”

“嗯。”黃玲點點頭,轉身走向校門。

她的背影在人群中顯得很單薄。韓流看著她拿出準考證給門衛檢查,然後消失在校園裏。

他沒有馬上離開,而是把車停在路邊,點了一支煙。

煙霧繚繞中,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見到黃玲時,她躲在父親身後,偷偷看他,眼睛裏全是怯生生的好奇。

想起她跑到部隊,當著全團領導的面哭訴他“提上褲子不認人”,那時候她臉上的表情是絕望而瘋狂的。

想起新婚那天,她穿著大紅棉襖罩,拽著他的袖子又哭又笑,說“韓流,我終於嫁給你了”。

想起她上吊那天,臉色青紫地掛在廚房裏,像一條破布。

然後想起現在的她——平靜,獨立,有自己的目標,不需要任何人施舍或同情。

是什麽改變了她?

真的是那場自殺,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讓她大徹大悟了嗎?

韓流不知道。

他只知道,現在的黃玲,讓他感到陌生,又讓他不由自主地想去關註,想去了解,想去……保護。

這個念頭讓他心裏一緊。

掐滅煙頭,他發動車子,但沒有回團部,而是去了附近的供銷社。

他買了兩瓶汽水,一包餅幹,還有一把扇子——天開始熱了,考場裏沒有電風扇,有一把扇子能舒服些。

回到學校門口時,還不到十點。考試剛剛一半。

他把車停在樹蔭下,搖下車窗,看著寂靜的校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校園遠處傳來幾聲鳥鳴。陽光透過樹葉灑在車蓋上。

韓流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姜軍長的話:“你必須考上。”

想起黃玲平靜地說:“我會盡最大努力。”

想起韓琪尖刻的嘲諷:“她要是能考上,我就把桌子吃了。”

如果……如果黃玲真的考上了呢?

如果她真的考上了醫學院,成了一名醫生,她還會留在這個家裏嗎?

她說過要離婚。

她說等高考結束,等一切都穩定下來,就把婚離了。

她說得很平靜,不像賭氣,不像威脅。

胸口突然悶得慌。

韓流睜開眼睛,看著學校大門。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

十一點,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

安靜的校園瞬間喧鬧起來。考生們湧出教室,有的興奮地討論著考題,有的垂頭喪氣,有的在找自己的父母。

韓流下了車,站在車旁,眼睛在人群中搜尋。

然後他看到了她。

黃玲背著書包,不緊不慢地走在人群中。她沒有和任何人交談,只是安靜地往外走,臉上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

“這兒。”韓流喊了一聲。

黃玲擡起頭,看到他,走了過來。

“考得怎麽樣?”韓流接過她的書包。

“還行。”還是那兩個字。

韓流把買的汽水遞給她:“喝點水,天熱。”

黃玲接過來,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走了一絲燥熱。

“謝謝。”她說。

兩人上車。韓流發動車子,沒有馬上開走,而是問:“中午想吃什麽?”

“隨便,簡單點就行。”

“那回家吃,媽昨晚走之前燉了排骨在鍋裏,熱一下就行。”

“好。”

車子駛離學校。後視鏡裏,還能看到那些還在校門口徘徊的考生和家長。

黃玲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卻還在回放著剛才的試卷。

語文題不難,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她寫得很順暢。

應該沒問題。

“下午考什麽?”韓流問。

“政治。”

“背得怎麽樣了?”

“該背的都背了。”

又是簡單的對話。

但不知為什麽,韓流覺得,就這樣安靜地和她待在車裏,感覺也不壞……

看著黃玲陳靜的臉,韓流心裏的獵奇敢更強,她會從一個那樣瘋癲的女人轉變成現在這樣……

回到家,韓流熱了排骨,又炒了個青菜,蒸了米飯。

兩人坐在飯桌前吃飯。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下午幾點考?”韓流問。

“兩點。”

“那吃完飯休息一會兒,一點出發。”

“嗯。”

吃完飯,黃玲回到房間,想再看一會兒政治書。韓流收拾完廚房,走進來,看到她坐在床上。

“休息一會兒吧,下午還要考試。”他說。

黃玲搖搖頭:“再看一會兒。”

韓流沒再勸,只是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一半,擋住有些刺眼的陽光。

房間裏暗了一些,也涼快了一些。

黃玲擡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看書。

韓流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他坐在客廳椅子上,拿起一份報紙,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耳朵裏全是隔壁房間翻書的聲音,還有她偶爾輕聲背誦的片段。

“……四項基本原則是立國之本……”

“……改革開放是強國之路……”

她的聲音清晰。

韓流放下報紙,走到陽臺。

五月的風吹進來,帶著丁香花的香氣。

他看向遠處,團部的方向。

突然覺得,那些曾經讓他覺得天大的事——訓練、演習、考核、晉升——在這一刻,都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重要的是房間裏那個人。

重要的是她能不能考上。

重要的是……她的未來會怎樣。

而她的未來裏,還會有他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三天,他要好好陪她考完。

這是他唯一能為她做的事了。

一點,黃玲準時從房間裏出來。

她已經準備好了,書包背在肩上。

“走吧。”韓流拿起車鑰匙。

兩人再次出門,上車,駛向第一中學。

下午的陽光更烈了,曬得柏油馬路都有些發軟。

校門口,考生們陸陸續續到來。有的還在抓緊最後的時間背書,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擦汗。

黃玲下了車,回頭看了韓流一眼。

“好好考。”韓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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