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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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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青山

上京永樂坊,青瓦凝露,檐起炊煙。

陳青松晨起,只披了件素色直裰,病歪了十數天,日子還得繼續,趁最後一日休沐,他踱到院中舒展筋骨。

女兒阿玉正蹲在檐甃邊上,拿樹枝戳一塊大石頭,稚子力弱,想盡了辦法,也沒能將其挪開。

陳青松忍俊不禁,上去挽起袖子,彎腰幫忙。

阿玉眨了眨眼,反用樹枝從石頭底下搗出了一張殘損的布帛。

她像是尋到了寶貝,抓起那布帛開心地揮舞道:“阿爹看!”

“玉娘這是找到了什麽,阿爹來看看。”陳青松被她稚嫩童真的笑顏逗樂,笑瞇了眼拿過布帛,甫一展開,表情便是一怔。

上頭染著墨水寫了字,字跡歪歪扭扭,筆鋒潦草笨拙,卻令他生出無比熟悉懷念之感。

而這布帛主人正約他今日申末,去往東市寶悅樓一敘。

陳青松呼吸漸漸急促,手指都抖起來,忙不疊把那布帛翻來覆去地看,卻再沒找出別的訊息。

阿玉歪了歪腦袋,不明白阿爹怎麽突然變了臉色。

下一秒,陳青松仰頭看了看石頭之上的高墻,又立刻沖到大門外,左右探看,神色焦急,卻並不見故人半爿衣影。

他關上門回到屋中,隨手拎起靴子就往腳上套,還未穿好就又伸手從木椸上薅來腰帶,只一人便鬧出兵荒馬亂、雞飛狗跳之感。

屋中理鬢的筠娘似有所覺,狐疑道:“上哪兒去?不說好了下午同我去慈恩寺供燈聽經麽?”

筠娘是虔誠的釋教徒,每逢齋月,都要帶上父女倆去慈恩寺供燈隨喜,聽懷素大師的俗講。

此次馬上便是三年一度的慈恩寺行像禮,筠娘早早備好了棗栗柿餅、香花燈油等布施物,潛心齋戒半月,就為了在那日放焰口討個心誠則靈。

陳青松單腳跳著系好了腰帶,高喊道:“不急不急,明日我陪你去!我有事離家一趟,晚飯不管我的!”

說罷扶正襆頭,一通猴急地出了門。

筠娘嗤聲罵道:“明日覆明日,你忘了明日可要上卯了?”

她似對丈夫的突發惡疾司空見慣,哼聲攬鏡自照:“誰管你,我同玉娘兩個去,可別說我少供你一盞燈。”

*

東市依舊熱鬧非凡,比肩接踵。

陳青松也常有官場應酬,對寶悅樓輕車熟路——這裏占著最為擁擠繁華的一塊地,酒水菜肴是出了名的實惠,來往的大多是尋常人家,少有達官貴人出入。

氣喘籲籲爬上二樓後,坐在靠窗位置的青年摘下了鬥笠,露出一張熟悉的笑臉。

“陳兄,好久不見。”

陳青松只覺恍然如昨,雖上次一別並未許久,卻生出世易時移物是人非的荒唐感慨。

他如在夢中,不可置信地緩緩挪過來,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

“司宣?果真是你?”他終於確認了對方身份,隱有些激動:“還以為一別如雨,再無相見了,這真是……”

司宣見他又要拿袖子拭淚,哭笑不得地遞去帕子:“之前的事你聽說了吧?抱歉,我只能來這裏同你說話。”

陳青松點點頭:“我明白,現在上京不同以往,若他們知道你還活著,恐怕不好。”

“我當初該同你打個招呼的,”司宣覷他臉色,低聲道:“對不起。”

陳青松卻笑:“說什麽對不起,我聽說你落下懸崖,那般兇險,只希望你能活著,哪裏會怪你不辭而別。”

“我不是說這個,”司宣捏著酒杯,垂下眼簾:“我是說,我是妖族這件事。”

陳青松一楞,隨即更是哈哈大笑。

他拍著自己大腿,撚著本就不長的胡須,揶揄道:“這你可是小看我了,從石鼓縣見到你第一面開始,這事兒我就已經猜到了。”

司宣擡頭睜大了眼睛,清淩淩的眸子露出意外的神采,宛若凍河入春時晃動的浮冰。

陳青松語氣裏多了幾分得意:“你沒問,我也當是你的秘密,我雖然迂腐笨拙,但好歹也知道,能在那般驚波沛厲的清溪河裏撈出我的人,怎麽可能是凡夫俗子呢。”

司宣忍不住笑道:“眾生本都是凡夫俗子,我也只比你多一顆妖丹而已。”

陳青松點頭:“是啊,也只比我多一顆丹而已,我何必會因此責怪生疑。”

司宣忽覺得眼眶微熱,胸腔裏生出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

他將那口石凍春一飲而盡:“我做過最慶幸的事情之一,就是把你從清溪河裏撈起來。”

兩人皆笑起來。

半晌,陳青松問到了他此行冒險回京的目的。

司宣道:“我擔心,中元那日上京會有場災殃,想來告訴你們,那日尋個僻靜的地方躲一躲。”

陳青松先是一楞,爾後還未問及緣由,忽然試探地問道:“除了告訴我,你還打算告訴誰?”

司宣倏地沈默了。

*

青簾垂落,馬車平穩碾過上京坊市的青石路。

姬玉衡靠坐在車廂內,穿著一身深紫色的暗紋錦袍,有一搭沒一搭地盤弄著腕上珠串。

與他對坐的還有一人,寬袍緩帶,正是京兆尹王辛。

那批神山縣的靈礦已然分批隱匿、借官船暗渡運回上京,如今已有人將其鍛煉成靈兵,秘密分發至京兆守備庫中。

王辛正是來請示上意,是否在盂蘭盆節內道場那日有所動作。

姬玉衡答:“做好準備,擇機而行。”

他指尖摩挲著珠子光滑的表面,目光漠然,平鋪直敘道:“劉克用不會師出無名,他不能拿禁軍來對付我,除此外他只能用見不得光的手段。”

王辛會意拱手:“屆時陛下身邊必然會加強防衛警戒。”

姬玉衡:“派去國公府的人如何了?”

王辛皺眉:“被發現了,但有一個僥幸傳了信出來,不出陛下所料,劉克用身邊供著一只類似燈盞的東西,從不讓下人觸碰,裏頭的確盛著一顆珠子。”

“弄清楚那是什麽了嗎?”

王辛有些為難:“屬下門客之中有頗懂妖術的方士,他說此物應該是妖丹無疑,但為何能離體供養,且這般碩大無朋,他也毫無頭緒。”

他嘆道:“天地之大,萬物之繁,人之所知,特其一二耳。”

姬玉衡冷笑一聲,並指掀開車簾:“孤管他是什麽獬豸靈兵都奈何不了的大妖,沒了腦袋,縱是神仙也活不了。”

王辛感到後頸一寒。

馬車正行至東市街口,前路忽起喧擾,車馬驟然停住。

仆從在外低聲稟奏,前方有官家馬車繩轅朽裂,一時難以挪動,往來車馬皆被阻滯,得改道而行。

姬玉衡眉峰微蹙,心底掠過幾分不耐,正放下車簾,目光忽地在某處頓住。

天光漫灑,樓閣鱗次。

臨街酒肆二樓處,窗邊正閑坐一道青衫身影。

那人身姿清挺,眉眼沈靜,唇線生來彎翹,不笑亦似含笑。

姬玉衡整個人驟然僵住,呼吸猛地一滯,眸間瞬間染上全然的怔愕,整個人如遭雷擊,被釘在當場。

王辛見他表情,有些擔憂問道:“陛下?”

姬玉衡對他的問候無動於衷,仍舊保持著掀簾的姿勢,幾乎成了一座石像。

下一秒,他幾乎是毫無猶豫地跳下馬車,衣擺颯沓,風風火火地踏著烏靴跨入酒肆門欄。

店小二來迎客,卻被這錦衣青年陰鷙冷厲的目光嚇得一退,他茫然看向門外,王辛也正在馬車上掀簾,彼此都有些不明所以。

快步跨上二樓後,姬玉衡如同熾熱胸腔中被澆了一盆冰水,將他生生阻塞在原地。

司宣沒死。

那個他令人在雀鳴山日夜搜尋的人,沒有死。

他暗遣的人手幾乎踏遍山野州縣,他日夜牽掛,幾乎尋到偏執瘋魔。

可下一刻,看見對方安然無恙,一絲猝不及防的狂喜又猛地撞進心口,失而覆得的悸動洶湧翻湧,幾乎要沖破他多年自持的城府。

然而。

他明明還活著,卻從未來尋自己。

難道他就這麽打算一直躲下去?

若不是今日碰巧路過東市……他豈不是要永遠遠離自己,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呼朋引伴與人把臂同游?

姬玉衡呼吸漸疾,腳步微顫,臉上表情變幻無常,從驚愕到激動,從激動到五味雜陳,再到難以言喻的隱怒。

他還在恨自己吧。

那一箭非他本意,卻仍舊紮紮實實射了出去。

縱使再熱的心,被那樣的一箭貫穿,也該是支離破碎、冰凍三尺了。

姬玉衡攥緊了手指,強行壓下所有波瀾,他倏地往回退,一步步折返下去。

半個時辰後,司宣與陳青松在酒肆別過。

他攏了攏衣襟,戴上鬥笠,低頭走出大門,旋身拐入側邊僻靜的窄巷。

巷子裏青墻夾道,夕陽錯落,靜謐無人。

司宣步履從容,剛走出數步,拐角陰影處忽然掠來一道人影,不由分說便伸手鉗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沈猛無匹,掌心灼熱難耐,徑直將他往旁邊一帶。

事發突然,司宣只當是什麽仇家尾隨暗算,情急之下猝然發難,反手便朝身後招呼過去。

一記清脆響亮的巴掌聲響徹巷中。

那人只怔忡了須臾,下一秒,卻扯過司宣的手,緊緊貼在了自己面頰上。

又恨又求,輕顫著聲:“繼續啊,怎麽不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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