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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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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青山

司宣看向面前這張臉,呼吸微微一輕。

往日見過了無數回的這張臉,都不如今日這般顏色濃郁。

這臉頰輪廓利落分明,眉骨鋒銳,長眉如淬墨,利落斜飛入鬢。眼尾微揚,唇線清晰冷峭,不笑時自帶幾分寡涼倨傲,俊美中裹著一股懾人心魄的攻擊性。

姬玉衡緊緊握著他的手腕,欺身下來,眼眶發紅,一雙眸子緊緊攫住面前人不放。

“回到孤身邊來,好嗎?”

司宣抿著唇不說話,他動了動手臂:“勒痛了。”

姬玉衡立刻松開手,卻在下一秒又將人按在懷中。

他低聲道:“恨我也好,想報一箭之仇也罷,只要你回來,孤任你施為。”

司宣悶哼了一聲。

姬玉衡一怔,連忙放開他,微微俯身捧住對方的臉,見他唇色泛白,儼然有些虛弱,心神大震幾乎要自亂陣腳,沈聲道:“怎麽了?是傷還沒好全?”

倒也不是之前的箭傷。

自從吞下妖丹後,他之前墜崖的傷已經好了個七七八八。

只是前些時日為了履行諾言救出劉二郎的娘子,他再次幻化回原身,雖說時間不長,但小時候那道士已經告誡過自己,此舉會折損壽命,傷及本元。

因為沒有過所公驗,入城也花費了一番力氣,多少有些精神頹靡,心神蕭瑟。

司宣潦草解釋了一句:“不是,有點困而已。”

姬玉衡微微蹙眉,依舊抓著對方手腕:“先跟我回去。”

司宣另只手抓著掉下去的鬥笠,臉上閃過一絲慍色:“你……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我現在過不過得去宮門還兩說。”

姬玉衡動作頓住。

司宣輕輕嘆了口氣:“現在靈兵對我會有反應,皇城司太極宮全是靈兵,我哪裏還能和以前一樣出入,以前瞞你是我不對,現在我也不想礙你的眼……”

話未說完,他忽然睜大雙眼。

下巴被人捏住,高大昳麗的青年欺身上前,低頭不由分說將那些未來得及吐露的只言片語堵在口中。

唇上落著灼熱的氣息,他被姬玉衡抵在墻邊,竟一時間難以逃出由臂彎組成的桎梏。

“唔——”

短暫的口舌分離,傾出喉嚨裏堵塞的音節,司宣慣常自得的笑容化作錯愕,意識竟在這情不知所起的吻中陷入混沌迷離。

姬玉衡趁此間歇,眸色更為暗沈,他輕咬牙關,從齒縫中洩出幾個字:“你還在怪我。”

他覆又對著那處被自己造出的嫣紅印記垂首咬去,強硬長驅而入,掠取城池,似要立即在城樓上豎起自己的王旗。

衣裳布料摩擦間,濃郁的熏香侵入鼻尖,司宣本想抗拒,然而心房隱秘處藏匿的委屈與不甘也被輕輕撬動,在眼前人略帶瘋狂的舉動中洶湧迎合傾巢而出。

他狠狠磨動犬齒,只聽姬玉衡輕輕“嘶”地一聲,爾後便蔓延開一絲血腥氣。

他咬破了對方嘴唇,但姬玉衡反倒揚起眉彎了眼,鳳眸滿是驚喜意動,他將腥甜舔去咽下,有些急切地湊到司宣頸窩,喃喃道:“你咬我,是不是還肯願意原諒我。”

姬玉衡收緊雙手,再次摟住對方的腰,溫熱胸膛密不透風貼在一起,彼此似乎都能感覺到心在跳動。

“我錯了。”

姬玉衡按在他腰後的手十分用力,他嗓音微顫:“你是妖是人,我不在乎。”

“兒時我只用了半身血,你卻幾乎為我丟了一條命,說起來,我仍欠你。”

他加重語氣:“我們算不得兩清,你留在我身邊,讓我慢慢彌補,好嗎?”

司宣從未聽過對方用這般溫柔輕悄的語氣說話,他從來都是倨傲的,帶些揶揄嘲諷的,唯我獨尊的。

哪裏有今日這般低聲下氣、委屈繾綣。

司宣看著他,手背抹去唇邊染著的嫣紅色,撇了撇嘴:“陛下分明是沒給我另外的選擇。”

姬玉衡一僵,爾後若無其事把人又往懷裏按了按:“嗯,若你不答應,我就一直不松開。”

司宣哭笑不得,惱道:“陛下多日不見,怎麽越來越幼稚了。”

姬玉衡沒反駁,腦袋蹭在對方頸窩邊,明明尋到了人,腦海裏卻開始不受控制地幻想出雀鳴山的一幕幕。

人真是奇怪,似活在苦痛裏才是尋常,哪怕從噩夢裏脫身一瞬,也會時時刻刻回味著那時的肝腸寸斷,憑空讓自己飽受折磨。

仿佛只有如此翻來覆去地痛過,才配獲得失而覆得的珍寶。

姬玉衡直起身定定地看了司宣一眼。

司宣被這道無法忽略的視線盯得有些忐忑,面頰飛上一縷紅:“怎麽?”

姬玉衡卻覺得,眼前人一顰一笑都落到了自己心坎上,額前淩亂支棱的碎發、清雋的眉、不解的眼神……哪樣都是十分的令人喜愛。

他忍不住俯身過去,這次卻不是攻城略地般的狂風驟雨,而只是輕輕在對方唇上啄了啄。

氣息相交之間,司宣覺得心狠狠一跳,有什麽東西正紮根發芽,蔓延全身。

“你……”

姬玉衡“嗯”了一聲,又覺得司宣楞住的樣子更是可憐,輕啄的唇瓣便又流連不止,戀戀不舍不想離開了。

“陛下。”

姬玉衡:“你說。”

“有人在看我們。”

“……”

姬玉衡頭也不回,輕哂:“讓他們看。”

司宣有些為難地眨了一下眼:“好像是王大人。”

姬玉衡:“……”

巷子口遠遠站著的那人的確是王辛。

他看見姬玉衡進了那條巷子,在外面等了許久老是不見人影,東市本就人多眼雜,他也不好將陛下一個人丟下,於是自作主張跟了上來。

一路謹慎小心,卻不料發現了些不該看見的畫面。

其實他並沒有看見太多,但也辨得出陛下摟住的是個男人。

回憶起之前朝堂間流傳的風言風語,王辛對姬玉衡喜好南風這件事其實並不意外。

但他懷裏那個人,好像、似乎、應該是……?

看清司宣面龐後,王辛嚇了一跳,退後拱手俯身:“陛下,臣失禮了。”

姬玉衡這才慢條斯理直起身,卻仍沒將臂彎中人放開,只保持著側過身回頭的姿勢:“無礙,王大人府上可還有空閑的廂房?”

王辛立刻反應過來:“當然,只要郎君不嫌棄寒舍粗陋便好。”

他以往是在殿前見過司宣的,但此刻有些拿捏不準陛下對其的態度,於是也就只喚了對方“郎君”。

司宣躊躇不定:“我在旁邊的客棧裏定了一間房,定錢可是不退的。”

“孤退給你便是,”姬玉衡攬過他的腰,又隨口道:“你哪來的銀子付定錢?”

幾人目光旋即一致落在了司宣掛在腰後那柄白色刀鞘上。

姬玉衡這才認出這光禿禿的鐵桿子是自己贈給對方的靈兵銜蟬。

見姬玉衡神色錯愕,司宣有些難為情地將刀鞘往背後藏了藏,誠摯道:“出門在外需要銀錢便宜行事,我只卸了一點點金子下來,上頭寶石可不是我撬的,可不能全怪在我頭上……”

姬玉衡目光一黯,心中哪管什麽刀上的寶石,只餘一陣排山倒海般的後悔憐惜。

他扭頭向著王辛低聲道:“天色不早了,還有要事沒有商議妥當,今晚孤也一同宿在你府上吧。”

王辛一驚:“這——”

見姬玉衡神色不似玩笑,他飛快接道:“陛下能賞光留宿,那真是蓬蓽生輝,宮裏那邊臣自然會令人去知會一聲,不令張常侍等擔憂。”

馬車駛入王家宅邸二門。

王辛親自將二人引到一處寂靜院落內,還盤算著剛剛姬玉衡口中沒有商議妥當的“要事”,一時沒挪步子。

不料對方竟皺起眉,涼涼開口:“無事可以退下了。”

王辛:“……”

行,這回是真的想多了。

王辛走後,二人在屋中落腳,司宣猶豫半晌,還是將歧州麟游的見聞慢吞吞講述了出來。

姬玉衡卻並不驚訝,只是拉著他在榻邊坐下,雙目緊盯著面前人不放,目光熠熠生輝,倒像是異常開心。

他捧住對方掌心,欺身湊過來,輕聲道:“你是為了孤才回來的。”

他用了肯定的語氣,一貫地自負矜傲,並雀躍地揚起了眉。

司宣往旁退了退:“陛下,我在說正事。”

姬玉衡:“孤在說的也是正事。”

他傾身過去,徑直將人壓倒在床板上,居高臨下望過去,手指挑起對方額前一縷碎發捋過,忽而閉上眼,將唇印在左眼下那枚極淡的細痣上。

呼吸交錯,發絲糾纏,情難自抑時只想將心貼在一起,與風月無關。

司宣扭頭看向這個幾乎上半身都壓在自己身上的人,感受到這個擁抱的熱烈與洶湧,對方像是害怕丟開手後,自己又會消失一般,渾身肌肉線條都繃得緊緊的,無法被撼動分毫。

司宣沈默須臾,緩緩擡起手,輕輕地放在對方背上,如羽毛般輕盈的動作,姬玉衡卻立刻察覺到了,將他摟得更近。

兩人都沒有說話,屋內一片寂靜,反倒顯得屋外偶爾的雀啼蛙鳴格外清晰。

世事浮沈,緣深緣淺,具都化作柳暗花明後,撥雲重見的隱隱青山。

有什麽冰涼的東西滴在司宣頸窩,順著衣領劃了下去。

司宣望著床頂鏤刻的彩畫,靜靜心想,那應該是為他而落的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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