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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周氏(五) 好熟悉的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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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周氏(五) 好熟悉的一張臉。

她走近幾步, 借著月光看清了男孩的臉,蒼白憔悴,眼神空洞得像是沒了魂, 她似乎察覺到什麽, 話鋒一轉:“你知道周家怎麽走嗎?”

周之佑楞了楞, 擡手指了個方向。

“直行左轉,然後再左轉,然後直行……”女子根據他的指示一邊重覆念叨一邊比劃, 最後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算了算了, 你能帶我去嗎?你直接指, 我真不知道在哪。”

孩子稍稍擡起眼睫,點了點頭。

路上,周之佑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來。

女子從懷裏摸出一顆方糖遞給他:“喏, 這個雖然不管飽, 但能頂一會兒。”孩子了一眼那顆糖,沒有接。

女子把糖塞進他手裏,“拿著啊, 怎麽?怕我下毒?”

周之佑搖搖頭,把糖攥在手心, 沒有說話。

又走了一會兒, 周之佑的步子越來越慢, 身子一晃, 差點摔倒。

“餵!”女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我背你?”

孩子搖頭,又自己站穩。

女子看著他瘦弱小身板,嘆了口氣, 默默牽起他的手,這次,他沒有拒絕。

“你叫什麽名字?”女子問。

“周之佑。”

女子眼神一動:“你姓周?”

空蕩的街道回想起女子略帶疑惑的聲音,

她在想,倘若紇骨顏是周氏的公子,那按理說他小時候也姓周,但就是不知道當時他叫什麽。

孩子擡起頭,“那你呢?你是誰?去周府做什麽?這麽晚,你不回家嗎?”

黎姳眉梢一揚:“我沒家可回,不屬於這裏,也不該存在於這個時候。”

周之佑眨了眨眼:“鬼嗎?孤魂野鬼?”

黎姳被孩子的話逗笑了:“算是吧。”

孩子沒有血色的小臉皺成了一團:“你是想去那裏做壞事嗎?”

“找人。”

“找什麽人?”

女子看著前方:“一個患心疾,瘦瘦小小的男孩,應該……在周府是個公子。”

周之佑楞了一下:“你要找的……是周荼景?”

“他是我表弟,你找他做什麽?”

女子猛地轉頭,突然意識到什麽,怔怔地望著他,這個身形瘦弱的男孩,在月光下的臉更顯蒼白……橫看豎看都不像是個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

但也確實,沒有哪個世家公子會三更半夜離家出走。

她在周府門前停下來,突然嚴肅道:“我找你。”

“我是為了你而來。”

周之佑心裏亂跳了一下,但被女子急轉的話鋒弄得一頭霧水:“我?”

女子周身的月光似乎變得更加柔和:“看看你有沒有好好睡覺,好好吃飯,開不開心吶。”

“為什麽?”

“我是來報恩的。”她彎下腰,和他平視,“上輩子你救了我,我來感謝你。”

周之佑嘴唇微微蠕動,還想說什麽,臉色突然一變,捂著胸口彎下腰,痛苦地喘息起來。

“周之佑!”黎姳立刻蹲下查看周之佑的情況,這才發覺,他的心已被挖去了半顆。

她已被天道強制限制,無法運功,更無法為周之佑醫治。早在穿越之前,江酒澄曾叮囑過她,唐唯手劄中記載了一條關於“相位錯位”的規律,這具肉身雖是自己的,卻屬於尚未經歷一切的過去。未來之果,不可為過去之因,每一分修為,都依賴於尚未發生的歷史,換句話說,這方天地根本不認她這一身功力。

她猛地站起來,沖到周家門前,使勁拍門:“開門!這小孩的爹娘呢?我要找他爹娘!快出來!怎麽當父母的!”

府上的人聽見動靜,便開了門,周之佑最後被送了回去。

救治時間及時,大夫診治後說沒什麽大礙,只需靜養。

次日周之佑躺在床上,每次喝藥時,總能在桌邊發現一顆糖。

他一眼便瞧出是誰放的。

待他能下床時,便趁著下人進屋清掃時,悄悄溜了出去。

此時,黎姳正坐在後門整理思緒,她原以為能通過玉貴笛這個媒介回到昆侖從她母親手中奪走這件本命法器的時間點,卻不曾想竟回到了紇骨顏小時候,她仔細回想,當時被法陣牽引的,除了玉貴笛,便是那枚鳴玉了。想來,她是誤打誤撞,通過鳴玉這個媒介來到了這個時間點。

唐唯的手劄裏曾寫道,要想借助那兩面鏡子穿梭時空,目前已知有兩種方法。一是在月圓之夜點燃寰香,另一種則是等到極其罕見的七星連珠之夜,屆時通道會自行打開,她們用的便是第一種方法,但這其中有一個關鍵區別,主要看你是跨世界穿梭,還是在同一個世界裏來回時間。

如果是從一個世界穿越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寰香燃盡後,跨界穿越者會在通道關閉後永久留在那個世界,只能等待下一次通道打開,元璟就屬於這一類。而不跨界的穿越者,在寰香燃盡的那一刻會被強行拉回原點,黎姳便是這種情況。她在這裏能待多久,完全取決於寰香燃盡的時間,可兩個時空的時間流速並不相同,她也不清楚一炷香的功夫,能在這個時空撐多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她剛來這裏時,發現自己身處淮安,便想著能見一見紇骨顏,在得知這是他小時候之後,她又想著,或許能借這個契機,從根源上解決他的心疾,只可惜還是來晚了一步。如今她已經確認,自己回到了紇骨顏的小時候,而此刻的他,早已被挖去了半顆心。

根據紇骨顏後來的說法,他是在六歲時被收入昆侖門下的,如此看來,距離他拜入昆侖已經不遠了,黎姳不禁猜想,到底是什麽原因,什麽契機,才讓他最終拜入昆侖的呢?

如果一直沒有鳴玉,他的心疾會越來越嚴重,到那時……

黎姳兩眼一抹黑,都怪紇骨顏這二貨,長個破嘴不用就用針線封起來就好了!

一顆石子突然砸中她的頭。

“誰!”黎姳怒嗔,轉頭一看,周之佑朝她緩緩走來。

“黎姳。”他今日的氣色比前幾日紅潤了些。

“叫姐!”黎姳揉著腦袋,“我都比你大不知道多少歲,叫祖宗都行。”

周之佑走到她身邊坐下,嘴角微微揚起:“就知道你在這裏。”

“你怎麽知道?”

“那些糖是你放的。”他指了指不遠處的門,“我的屋子離這個門最近,你肯定在這裏。”

黎姳挑眉:“不好好待在屋裏,你出來做什麽?”

“不想待屋裏。”

“這個點應該吃藥——”

“不想吃藥。”

“你爹娘——”

“不想聽他們的話。”

黎姳想了半天,只從嘴裏蹦出三個字:“出息了。”

“大公子!”遠處傳來下人的喊聲。

周之佑猛地抓住黎姳的手,拉著她就跑。

黎姳被他拽著一路狂奔:“你別跑了!你一跑,我心臟都疼!”

跑出一段距離後,周之佑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來。黎姳停下來,喘著氣看了他一眼,蹲下身子:“上來。”

周之佑猶豫了一下,還是趴到了她背上,

“想吃什麽?”

周之佑趴在她肩上,“我不能在外面吃,這裏都是周家的眼線。而且……我吃過用過的東西,會害死別人的。”

黎姳環顧四周,隨後背著他往山上走去。

她在山上生起火,烤了一只野雞。

暖融融的光照在兩人同步緊繃的臉上。

黎姳翻了翻樹枝上的雞,“你為什麽跑出來?”

周之佑盯著火苗,皺了皺鼻子,悶悶的說出三個字:“不開心。”

黎姳看他一眼:“不開心可以說出來,說出來會好受些。”

周之佑猶豫片刻,還是說了出來。

他說,從他記事起時常是住在一間又一間的黑屋子裏,除了侍候在側的下人,他同別人大都是隔著一道門對話。自己被隔離的這些年,也不慎傳染過人,對被自己害死的仆人和陌生人感到無比愧疚,他幾乎是夜夜噩夢,只因父母的堅持讓他撐了很久,直到他高燒五日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被同意挖心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原來……他早就被放棄了。

他的存在就是個錯誤,可他卻什麽都沒做,他總是反覆在想……

所以他該死嗎?

但他想活下去。

他一直都想活下去。

只是他已經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了。

他說完後,空氣安靜了很久。

黎姳沒有說話,她把烤好的雞遞給他。

周之佑接過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黎姳:“慢點吃,剩下的都是你的。”

周之佑撕下一只雞腿,遞給她:“你吃。”

黎姳搖頭:“我是鬼,鬼不吃東西。”

周之佑楞了一下,又低下頭吃,他突然問:“死是什麽感覺?”

黎姳:“很可怕。”

“為什麽?很痛嗎?”

黎姳撩起眼皮,眸中映著熊熊烈火,“最可怕的不是疼一下。”

“是忘記。”

周之佑不解:“忘記?”

黎姳面色沈靜,望著漆黑的天幕被璀璨的星辰鋪滿:“就像你今天回去睡一覺,把我忘掉了,我又不屬於這裏,等我回去後,茫茫人海就再沒有我存在過的痕跡——”

“不會的,我永遠也不會忘掉你。”孩子猛地撲過來,緊緊抱住她,他小小的身體用力地顫抖著,聲音悶在她懷裏。

黎姳楞了一下,隨即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過了一會兒,她把周之佑扛起來,準備送他回去。

“黎姳……”周之佑趴在她肩上,小聲叫她。

“叫祖宗!”

“黎姳……”

“嗯?”

“你屁股後面著火啦。”

黎姳回頭一看,自己的衣擺方才被火星濺到,已經冒起了煙,她手忙腳亂地拍滅。

聽見孩子咯咯的笑聲在耳邊縈繞,她把目光移向前方,嘆了口氣。

周之佑,我不想你死。

……

“各位客官!別急啊,楚尹兩家的恩怨情仇之事這便就來了!待我與各位慢慢細說!”

聽風樓,座無虛席,茶香與人聲交織,熱鬧非凡。

正中央的臺子最為醒目,一張方桌後,執書老頭侃侃而談。

黎姳靠坐在二樓欄桿邊,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面,上次來時的場景歷歷在目,現在回想,她才明白過來紇骨顏當時在這裏碰見周家人為何會如此反常。

周家大房一共生了三個孩子,兩兒一女,周之佑、周玉琛和小女兒周千代。周之佑也就是現在的紇骨顏,拜入昆侖後,周家便對外宣稱周玉琛因病身亡,讓周玉琛代替了周之佑的位置,以周氏長子的身份在朝中擔任翰林院庶吉士。

她還記得當時紇骨顏說自己沒有雙親,自小跟著師父長大。但事實上,不僅他的爹娘,甚至很多親人都還在世,可紇骨顏這麽多年一次都沒有上門相認。

黎姳認為紇骨顏沒有說謊,興許在他心裏,雙親是否活著有什麽分別呢?

“這楚尹兩家的事,還得從一只四尾靈狐說起,那靈狐名喚應汝是,來自青丘……”

黎姳微微一挑眉,青丘狐她自然知道,那地方多出鑒情師,專門判定不貞不潔不牢固的情感,收取羈絆怨氣,以養護青丘中央的樹心脈。那樹心脈養育著青丘所有生靈,當年妲己為救商紂王強取樹心脈力量,闖下滔天大禍,雖身死道消,樹心脈卻已受損,需日日以羈絆怨氣澆養。鑒情師一職,由此而來。

說書先生繼續道:“楚尹兩家聯姻,本是天作之合。楚家家主楚平生時任禮部儀制司郎中,正五品,兼領蘭臺衛郎,而尹家家主尹征不過是個舟楫署丞,從七品,官職微乎其微。尹家能留在淮安已是萬幸,誰知又得罪了上頭權貴,要被貶到偏遠郊郡去。”

“這時楚家伸出援手,楚平生與尹征當年是同窗,後來尹征高升,對楚平生有知遇之恩,所以楚家願意搭救。尹家公子尹瞿才貌雙全,楚家小姐秀外慧中,這本是天賜良緣……”

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奈何造化弄人吶,尹家公子竟看上了楚家小姐身邊的丫鬟,成婚前幾日,他跟著那丫鬟私奔了,楚家一氣之下斷了這門親事,與尹家再無往來。尹家自覺沒臉留在淮安,舉家回了中郡老家!”

黎姳托著腮,若有所思,這些與她之前打聽到的差不離,那丫鬟應當就是應汝是,作為鑒情師,她接了楚家小姐的請求,去鑒別未婚夫尹瞿的感情,結果……鑒別著鑒別著,自己跟著人跑了?

說書先生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可怪就怪在,尹瞿被尹家派出去的人找到時,已經身受重傷,奄奄一息,大夫看過都搖頭,說回天乏術,而應汝是那丫鬟,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黎姳正聽得入神,餘光瞥見一道身影從樓梯口走過。

那人一身素袍,面容清俊,步伐從容,黎姳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玉律。

是之前見過的那只千年花面狐。

當時的他在淮安一帶聲名狼藉,成了個□□成性的采花賊,最後死在她們手裏。

她專門在此等候花面狐玉律的現身,在她知道這玉律便和十年後在淮安遇到的是同一個的時候,不免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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