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火幹（一） 羽族世代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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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火幹（一） 羽族世代傳統
夜色如血, 秋風卷過，絨花簌簌落滿一地。
黎姳失神地走在回殿的路上，她讓紫蓮兒她們先行回去了, 只想一個人清靜清靜, 經今夜鬧這麽一出, 腦中像有一團亂麻，一時難以理清。
與她有仇的人不少，若要細數起來, 還是有些難度。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宿吾，人前佯裝寬宏大度, 人後卻置她於死地, 這是宿吾慣用的伎倆。宿吾前腳讓部下設局陷害，後腳便在叱行面前替她求情，彰顯一番他作為義兄對義妹不計前嫌的關愛, 好讓大家覺得他的身份和地位比黎姳這個魔王獨女更加名正言順。這一套, 讓他收攏了不少人心。
起先黎姳還會反擊，後來這些上不了臺面的招數用在她身上已經不痛不癢了，反正魔王從來都不會重罰她, 無非就是借著懲罰，拉她去暗無天日的地方逼她練功。
這是黎姳最佩服他的一點, 人若是能這樣裝一輩子, 也是一種本事。
這次夜宴也極像是宿吾會耍的花招, 可話又說回來, 宿吾如今抱病在身，黎姳不太相信他會花這麽多精力擺這麽一個局，除非他假意稱病。
宿吾的嫌疑固然很大，但與她結仇的也不止一個。
那除了他, 還能是誰？
還是說……魔域裏有人對桑月公主懷恨在心，她只是剛好撞上，成了替罪羔羊？
正想得入神，胸口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她踉蹌一步，險些沒站穩。
一抹粉紅撞入眼簾。
是個出水芙蓉般的女子，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扯住黎姳的衣袖，眼中滿是驚懼：“求求這位公子，救救我！”
黎姳瞧著這張臉有些眼熟，卻怎麽也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話音未落，幾個仆從已經追了上來，那女子回頭一看，嚇得花容失色，驚叫出聲，就在那幾個仆從趕到跟前時，她身子一軟，直接暈在黎姳懷裏。
那幾個仆從氣喘籲籲地跑來，一見她，臉色頓時變了，他們自然是知道這位年輕的公子是黎姳身邊紅人，不好得罪，慌忙躬身行禮。
黎姳擡眼：“她是什麽人？”
“新來的侍俾，不懂規矩，沖撞了您，還望恕罪。”為首的仆從低著頭回答。
“可看起來，她好像不太像是自願的。”
仆從身子一僵，幹笑兩聲：“剛來不適應，難免嘛。”
“哪個地方的？”
“闋宗。”
黎姳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揚起嘴角，將暈倒的女子遞還給他：“姑娘家要耐心些，別動手動腳。”
仆從連連應和，抱著女子退下了。
黎姳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消失在廊道盡頭，闋宗……莽邢見笑的人。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回走。
不知不覺走到殿前。
剛踏進門，紫蓉兒便火急火燎地跟她說，宿吾來了，一來就去了北屋，說是得到叱行的許可，去拿元璟的玉寶，那玉寶是元璟自小便貼身戴的傳家玉，因為元璟的遺物都放在北屋，所以玉寶也必然擱置在那裏。
到底是叱行命他拿的，還是他自己攛掇的，黎姳已經不想深究。但玉寶若真落到宿吾手裏，便意味著叱行真正接納了他，將他當成了親生兒子，而宿吾作為王位繼承人，就更加名正言順了。
來到北屋。
她踢開門，看見宿吾正在從元璟的遺物中翻找東西，這幾日堆疊的情緒便再也控制不住，“滾。”
宿吾本想說些什麽，卻看見黎姳濕潤的紅眼，整個人僵在原地，他張了張嘴，卻只說出一個“我——”字，便被她打斷。
“誰準你碰他的東西！以為這樣就可以代替他麽？永遠不可能，你這輩子都不可能！給我滾！！！”
宿吾手裏的木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就這樣看著她，神色覆雜得讓人看不透，不知是愧疚，是心虛，還是別的什麽。
話音剛落，紇骨顏強制命令的聲音傳來：“請你離開。”
紅衣女子早已站在門口，眼神警惕地看過來。
宿吾看了她一眼，什麽都沒說，什麽也沒帶走，默默轉身離開。
待那人離開，黎姳才蹲下身，撿起地上的東西，慢慢整理好。
元璟是個愛幹凈的麻煩家夥，東西必須放得整整齊齊，所以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北屋打掃，從不讓這裏落灰。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握住小木馬的手一頓，將它收入竹筐中，站起身，問：“你怎麽樣？”
紇骨顏站在門口，看著她纖瘦的背影：“魔王沒為難我，就是把我關進了訓練室。我練完魔功就出來了，而且我好像更適應你的身體了，魔功用得也更順暢了。”
黎姳異常平靜：“他一直都是這樣。”
她說著，就地坐了下來，從懷裏掏出一小包方糖，剝開一顆塞進嘴裏。
紇骨顏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往後看去，忽然怔住了。
正對著她的，是一張畫像，畫中人眉眼溫婉，笑容淺淡，靜靜地掛在靈堂之上。
是她娘的靈堂。
黎姳又剝了一顆糖，塞進嘴裏，然後是第三顆，第四顆……她開始無節制地往嘴裏塞，腮幫子鼓得滿滿的。
紇骨顏眉頭一皺，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糖要一顆一顆吃。”
黎姳仰臉看他。
兩行淚迅速滑過塞滿糖塊的腮幫子，眼睛裏滿是情緒。
紇骨顏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外面的陽光偏心了一點，剛好擦過她臉上晶瑩的淚珠，他一直以為，自己觀察得夠仔細了，黎姳每次心裏難受的時候才會吃糖，心裏難受，吃點甜的東西會好受一點。
可現在他才明白，不是的。
她根本不愛吃糖，甚至可以說，討厭。
方糖對她來說，從來不是甜，而是一種藥，一種刺激神經讓她記住痛苦，甚至加劇痛苦的藥。她難受的時候吃，是為了把那種痛刻進骨子裏。這近乎自虐。
她娘很喜歡吃方糖，她不喜歡，但黎夙生每次回來給她做方糖的時候，為了討黎夙生高興，她總是勉強吃完，黎夙生以為她喜歡，所以每次外出回來，都會給她做。
黎姳看見黎夙生被邪祟折磨得不成人形，卻還要往外走，她不懂，黎夙生除盡邪祟數年，最後被人指著鼻子罵成那樣，為什麽還要去？
“你騙我！明明說好了等這次回來就開個糖果鋪子，以後就不走了！你騙我！”
黎夙生被她鬧得沒辦法，難得訓了她一句：“姳姳！這次事關魔族存亡，我跟你說了我也沒辦法。如果有機會，我怎麽會不想跟你在一起？你要聽話。”
她掏出一塊方糖遞過來：“喏，吃了糖就不要生氣了，回去好好睡一覺，說不定就能看見我了。”
黎姳一把推開她的手。
方糖散落一地，滾得到處都是。
“我根本不喜歡吃這個東西！難吃死了！”她紅著眼吼，“你一點都不在乎我，也不關心我到底喜歡什麽！說話不算數，騙子！你只關心你自己！你一點都不是一個好母親！”
黎夙生楞住了：“抱歉，我——”
“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黎姳氣沖沖地跑了。
那一次，是她最後一次見到黎夙生。
因為那一趟，黎夙生去的，是仙魔大戰。
再也沒回來。
紇骨顏看著眼前這個人，看著她無聲流淚，看著她拼命往嘴裏塞糖，塞到幾乎要噎住。
那時候親人離世，在無上境生死掙紮，又經歷那麽多背叛和忽視……
他想問她：那時候，你心裏想的是什麽？
可他無法開口。
那些記憶是她深埋百年的舊傷，他不過是陰差陽錯窺見了冰山一角。他沒有資格追問，更沒有立場理解。他甚至連心疼都不敢表露分明。
那是她的苦難，不是他的。
他的任何悲憫、震驚、乃至此刻因她充滿情緒的淚水而絞痛的心臟，於她而言，都是一種僭越。
他看得失神。
然後他擡起手，用指腹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
溫熱的觸感在指尖化開，他心裏不由打了個激靈。
黎姳怔怔地看著他，卻沒有躲開。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柴殷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少主，方才有人來報，一善春被主君押進牢裏了。”
黎姳猛地回過神來，站起身，擡腳就往外走。
紇骨顏一把拉住她：“你這樣怎麽去？”
黎姳低頭看了看自己，對啊，她現在還是他的身體。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對紇骨顏打了個通靈訣，一道微光閃過，兩人身上同時浮起淡淡的光暈，一個時辰，足夠了。
“那你去。”她說。
紇骨顏看著她：“我要說些什麽？”
黎姳抹了把臉：“吵架。”
“……吵架？”
吵架就對了。
翌日清晨，叱行的書房門被推開時，他正在案後批閱文書，他頭也不擡：“進來也不敲門？說過多少次，若你是別人，早被處死了。”
紇骨顏開門見山：“一善春被關押了，為什麽？”
叱行終於擡起頭，看了一眼：“那得問你。”
“我讓他給我看病也不行？”
“看病？”叱行嗤笑一聲，“看病是假，修覆魔骨才是真吧。”
“那又如何？我不明白，魔骨對你、對魔教沒有危害，為何你要阻止我？”
叱行放下手中的筆：“那你跟我說，你修覆魔骨要做什麽？別跟我說為了你娘，我已經再次查過了，這四海八荒、九州上下，再沒有你娘的一絲生機。她確實已經不在了。”
紇骨顏聽見黎姳的聲音從自己嘴裏說出來：“這麽冷漠的話，竟然有一天能從你嘴裏說出來，我娘泉下知道你是這樣兩模兩樣的人嗎？”
叱行猛地拍案而起，“你——！你再說一遍！”
“我跟你說了，不準修覆魔骨，你不聽，他如今因你落難，就開始怪我了？”
紇骨顏不想看他：“你可知道，除了我，這世間還有其他的蚩尤後人？我去東虞北境，發現他們被關在神魔井裏，日日被強迫凈化世間汙穢，我修覆魔骨，才有機會救出他們。”
叱行臉色一變。
“不許去！不準救！你給我老實待在這裏！”
紇骨顏察覺到不對，“你知道？”
叱行沈默了一瞬，緩緩坐回椅中：“你知道他們被誰關進神魔井的嗎？不是這些人界修士，是天意！所以你縱使死一百遍也救不出他們，你知道天意是什麽嗎？就是他們必須關在裏面，否則天下就會亂套！”
他停頓一下，又說：“你娘的做法我不讚同，既然我活著，就不會讓你這樣做。”
黎夙生之前同他說過神魔井的事，他怎麽可能不知道？黎夙生作為天選聖人，想救出族人，他能理解。所以她更加急迫地修煉命符，直到那日仙魔大戰，命符修煉之後莫名遭到反噬，這才讓那群修士有機可乘。
黎姳是如今九州上下唯一一個能開啟神魔井的人。黎夙生想將這份期許放在她身上。但他作為黎姳的父親，絕不同意，他覺得黎姳的責任不該被黎夙生的執念束縛。
“你總是把你的想法灌輸到我身上，你說什麽便是什麽，魔骨如此，同羽族聯姻也如此……”
叱行：“都是為了你好！”
紇骨顏的聲音冷淡，“為我好？半年前他還為了抗拒成婚差點害死我，後來只因為他們上門賠禮道歉，這筆賬便同他們一筆勾銷，他不喜歡我，對我起殺心，不過是因為我命大現在還活著，你卻不管不顧繼續賣我，明明是為了你自己，卻說是為我好？”
叱行的語氣軟了幾分，“桑奚這事確實不對，他爹已經回去狠狠罰了他，他也知錯，這年輕氣盛的，很多事沒考慮清楚，自然會犯下很多錯。”
“況且羽族傳統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這一生只此一位伴侶，訂契生約，是一輩子的事情。所以先前那事才做的那般極端，情有可原，可後來就不一樣了，他同意了。既然桑奚最後自己親口同意了這門親事，便就說明他已經回心轉意，此生伴侶只此是你，他也認了。”
羽族世代傳統，一旦成婚，對伴侶便是絕對忠誠，若違背，受萬火焚燒，永墜閻羅。
“那你可有問過我的意願？”
叱行皺眉，“你的意願？難不成你對那昆侖小子真有意思？”
紇骨顏聞言猛地擡頭，又眨了幾下眼。
看到紇骨顏的反應，叱行嘆了一口氣：“如今你和他的事傳得沸沸揚揚，我起先還不信，你若真對他有意思也可以，待你同桑奚成婚後，把他納來做二室不就行了，我聽說你之前在昆侖的時候他陰過你一把，不是個老實的家夥，但以你的性子，倘若真的老實，你還不一定喜歡。”
紇骨顏：“？”
“他現在應該在門外還等著你吧，你把他馴得聽話些，招他進來我同意。但他若不願意，再做些蠢事出來，殺了便是，一個男人而已，孰輕孰重看不出來嗎。”
紇骨顏：“？？？”
叱行這些話劈頭蓋臉地砸過來，讓紇骨顏應接不暇，
等了半天，黎姳那邊才傳來音訊：“跟他有什麽關系？”
叱行擺擺手，“跟他沒關系最好，我想過很久，為了你的終身大事不知熬了多少個日夜，羽族確實是最適合的。”
“我已經想過了，待你成婚之後，你便定居在蝴蝶島，那裏靈力充沛，又隔絕九州惡氣，是個你養病的絕佳之地。常醫官到時候會隨你過去把你的傷養好為止，但魔功不可懈怠，魔骨日後不準修煉，我尋人看看早點把你這魔骨剔掉，免得夜長夢多。”
“還有最近那八荒法器出來了，不少人虎視眈眈，不能落入旁人手裏，也最好不能落到羽族手裏。我已經派人去尋，若你這幾日閑來無事也可以去看看，務必將這法器拿在手裏，這樣八荒若是被你拿下，你在羽族，旁人都不敢低你一眼。”
紇骨顏皺眉：“我以後不會去找一善春，你把他放了。”
叱行松了口氣，“好，這就對了，有什麽事好好說，按我的安排去做，你爹難不成會害你——”
誰知黎姳下一句卻說：“但我一定要找到真相，直到它讓我停下來。”
叱行明白，黎姳就算知道神魔井的真相也不會善罷甘休，她對黎夙生的執念太深，所以，叱行才選擇對這些事情只字未提。
既然叱行明白黎姳的性子，就應該知道，她絕不可能剔骨，她辛苦修煉，怎會輕易舍去？
她還什麽都沒做，還沒破開大雪寒地，怎麽可能放棄。她絕不會放棄。
還是這樣，叱行從來都是告訴你該怎麽做，而不是在說了這麽些道理之後問一句：“你覺得如何？”
因為她的想法根本不重要。在“為你好”的糖衣炮彈之下是冷漠的算計，聯姻、蝴蝶島、八荒、逢春，都不過是利用她的存在穩固勢力、為魔域擴疆。叱行自始至終都不會考慮過她的想法和感受，而是想著如何利用她作為魔王獨女的身份將自己的利益發揮到最大。
他阻止過她做很多事情，無非就是怕禍臨己身。
紇骨顏沈默片刻：“你既然怕死，那你就繼續窩在這裏當你的魔王，可我不怕。”
叱行怒視著她，“你——你要氣死我！”
“你哪都不準去！”
紇骨顏：“憑什麽？”
“就憑我是你爹！”
叱行站起身，蒼老的聲音越發顫抖，“就憑我不能眼睜睜看你涉險，我需要保護你！”
紇骨顏聽見黎姳的聲音從自己嘴裏發出輕輕的一聲：“保護？”
落入神魔井的時候，爹在哪？小時候被丟入無上境的時候，爹又在哪裏？她在無上境等了整整兩年，如果不是她命大，早就死了。
“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了。”她說。
小時候她那麽需要父親的關愛，可現在她長大了。
然後轉身，推門而出。
門外，天色不知何時變了。
黎姳擡起頭，粉色中央掛著一輪人造的太陽，此刻那輪假太陽的邊緣正在微微顫動，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幹擾它的運轉。
粉色的天幕上，隱約可見一道道細小的裂紋。
紇骨顏瞇起眼：“怎麽了？”
黎姳搖搖頭，她說：“宿吾又病倒了，這次來勢洶洶。”
側頭看向紇骨顏，“你現在趕快去樞倦，救你的那些同門。”
紇骨顏點頭：“我已經去樞倦周圍看過了，明日動身，打聽到的消息是，明日就該換他們去抽取元力了。”
黎姳剛想說什麽，忽然覺得一陣眩暈，身子晃了晃。
紇骨顏眼疾手快扶住她，手臂攬在她腰間，將她整個人帶進懷裏。兩人貼得太近，呼吸交纏，姿態暧昧得過分。
“呦，你倆人這姿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有點什麽呢。”
一個帶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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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血, 秋風卷過，絨花簌簌落滿一地。
黎姳失神地走在回殿的路上，她讓紫蓮兒她們先行回去了, 只想一個人清靜清靜, 經今夜鬧這麽一出, 腦中像有一團亂麻，一時難以理清。
與她有仇的人不少，若要細數起來, 還是有些難度。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宿吾，人前佯裝寬宏大度, 人後卻置她於死地, 這是宿吾慣用的伎倆。宿吾前腳讓部下設局陷害，後腳便在叱行面前替她求情，彰顯一番他作為義兄對義妹不計前嫌的關愛, 好讓大家覺得他的身份和地位比黎姳這個魔王獨女更加名正言順。這一套, 讓他收攏了不少人心。
起先黎姳還會反擊，後來這些上不了臺面的招數用在她身上已經不痛不癢了，反正魔王從來都不會重罰她, 無非就是借著懲罰，拉她去暗無天日的地方逼她練功。
這是黎姳最佩服他的一點, 人若是能這樣裝一輩子, 也是一種本事。
這次夜宴也極像是宿吾會耍的花招, 可話又說回來, 宿吾如今抱病在身，黎姳不太相信他會花這麽多精力擺這麽一個局，除非他假意稱病。
宿吾的嫌疑固然很大，但與她結仇的也不止一個。
那除了他, 還能是誰？
還是說……魔域裏有人對桑月公主懷恨在心，她只是剛好撞上，成了替罪羔羊？
正想得入神，胸口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她踉蹌一步，險些沒站穩。
一抹粉紅撞入眼簾。
是個出水芙蓉般的女子，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扯住黎姳的衣袖，眼中滿是驚懼：“求求這位公子，救救我！”
黎姳瞧著這張臉有些眼熟，卻怎麽也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話音未落，幾個仆從已經追了上來，那女子回頭一看，嚇得花容失色，驚叫出聲，就在那幾個仆從趕到跟前時，她身子一軟，直接暈在黎姳懷裏。
那幾個仆從氣喘籲籲地跑來，一見她，臉色頓時變了，他們自然是知道這位年輕的公子是黎姳身邊紅人，不好得罪，慌忙躬身行禮。
黎姳擡眼：“她是什麽人？”
“新來的侍俾，不懂規矩，沖撞了您，還望恕罪。”為首的仆從低著頭回答。
“可看起來，她好像不太像是自願的。”
仆從身子一僵，幹笑兩聲：“剛來不適應，難免嘛。”
“哪個地方的？”
“闋宗。”
黎姳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揚起嘴角，將暈倒的女子遞還給他：“姑娘家要耐心些，別動手動腳。”
仆從連連應和，抱著女子退下了。
黎姳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消失在廊道盡頭，闋宗……莽邢見笑的人。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回走。
不知不覺走到殿前。
剛踏進門，紫蓉兒便火急火燎地跟她說，宿吾來了，一來就去了北屋，說是得到叱行的許可，去拿元璟的玉寶，那玉寶是元璟自小便貼身戴的傳家玉，因為元璟的遺物都放在北屋，所以玉寶也必然擱置在那裏。
到底是叱行命他拿的，還是他自己攛掇的，黎姳已經不想深究。但玉寶若真落到宿吾手裏，便意味著叱行真正接納了他，將他當成了親生兒子，而宿吾作為王位繼承人，就更加名正言順了。
來到北屋。
她踢開門，看見宿吾正在從元璟的遺物中翻找東西，這幾日堆疊的情緒便再也控制不住，“滾。”
宿吾本想說些什麽，卻看見黎姳濕潤的紅眼，整個人僵在原地，他張了張嘴，卻只說出一個“我——”字，便被她打斷。
“誰準你碰他的東西！以為這樣就可以代替他麽？永遠不可能，你這輩子都不可能！給我滾！！！”
宿吾手裏的木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就這樣看著她，神色覆雜得讓人看不透，不知是愧疚，是心虛，還是別的什麽。
話音剛落，紇骨顏強制命令的聲音傳來：“請你離開。”
紅衣女子早已站在門口，眼神警惕地看過來。
宿吾看了她一眼，什麽都沒說，什麽也沒帶走，默默轉身離開。
待那人離開，黎姳才蹲下身，撿起地上的東西，慢慢整理好。
元璟是個愛幹凈的麻煩家夥，東西必須放得整整齊齊，所以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北屋打掃，從不讓這裏落灰。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握住小木馬的手一頓，將它收入竹筐中，站起身，問：“你怎麽樣？”
紇骨顏站在門口，看著她纖瘦的背影：“魔王沒為難我，就是把我關進了訓練室。我練完魔功就出來了，而且我好像更適應你的身體了，魔功用得也更順暢了。”
黎姳異常平靜：“他一直都是這樣。”
她說著，就地坐了下來，從懷裏掏出一小包方糖，剝開一顆塞進嘴裏。
紇骨顏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往後看去，忽然怔住了。
正對著她的，是一張畫像，畫中人眉眼溫婉，笑容淺淡，靜靜地掛在靈堂之上。
是她娘的靈堂。
黎姳又剝了一顆糖，塞進嘴裏，然後是第三顆，第四顆……她開始無節制地往嘴裏塞，腮幫子鼓得滿滿的。
紇骨顏眉頭一皺，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糖要一顆一顆吃。”
黎姳仰臉看他。
兩行淚迅速滑過塞滿糖塊的腮幫子，眼睛裏滿是情緒。
紇骨顏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外面的陽光偏心了一點，剛好擦過她臉上晶瑩的淚珠，他一直以為，自己觀察得夠仔細了，黎姳每次心裏難受的時候才會吃糖，心裏難受，吃點甜的東西會好受一點。
可現在他才明白，不是的。
她根本不愛吃糖，甚至可以說，討厭。
方糖對她來說，從來不是甜，而是一種藥，一種刺激神經讓她記住痛苦，甚至加劇痛苦的藥。她難受的時候吃，是為了把那種痛刻進骨子裏。這近乎自虐。
她娘很喜歡吃方糖，她不喜歡，但黎夙生每次回來給她做方糖的時候，為了討黎夙生高興，她總是勉強吃完，黎夙生以為她喜歡，所以每次外出回來，都會給她做。
黎姳看見黎夙生被邪祟折磨得不成人形，卻還要往外走，她不懂，黎夙生除盡邪祟數年，最後被人指著鼻子罵成那樣，為什麽還要去？
“你騙我！明明說好了等這次回來就開個糖果鋪子，以後就不走了！你騙我！”
黎夙生被她鬧得沒辦法，難得訓了她一句：“姳姳！這次事關魔族存亡，我跟你說了我也沒辦法。如果有機會，我怎麽會不想跟你在一起？你要聽話。”
她掏出一塊方糖遞過來：“喏，吃了糖就不要生氣了，回去好好睡一覺，說不定就能看見我了。”
黎姳一把推開她的手。
方糖散落一地，滾得到處都是。
“我根本不喜歡吃這個東西！難吃死了！”她紅著眼吼，“你一點都不在乎我，也不關心我到底喜歡什麽！說話不算數，騙子！你只關心你自己！你一點都不是一個好母親！”
黎夙生楞住了：“抱歉，我——”
“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黎姳氣沖沖地跑了。
那一次，是她最後一次見到黎夙生。
因為那一趟，黎夙生去的，是仙魔大戰。
再也沒回來。
紇骨顏看著眼前這個人，看著她無聲流淚，看著她拼命往嘴裏塞糖，塞到幾乎要噎住。
那時候親人離世，在無上境生死掙紮，又經歷那麽多背叛和忽視……
他想問她：那時候，你心裏想的是什麽？
可他無法開口。
那些記憶是她深埋百年的舊傷，他不過是陰差陽錯窺見了冰山一角。他沒有資格追問，更沒有立場理解。他甚至連心疼都不敢表露分明。
那是她的苦難，不是他的。
他的任何悲憫、震驚、乃至此刻因她充滿情緒的淚水而絞痛的心臟，於她而言，都是一種僭越。
他看得失神。
然後他擡起手，用指腹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
溫熱的觸感在指尖化開，他心裏不由打了個激靈。
黎姳怔怔地看著他，卻沒有躲開。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柴殷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少主，方才有人來報，一善春被主君押進牢裏了。”
黎姳猛地回過神來，站起身，擡腳就往外走。
紇骨顏一把拉住她：“你這樣怎麽去？”
黎姳低頭看了看自己，對啊，她現在還是他的身體。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對紇骨顏打了個通靈訣，一道微光閃過，兩人身上同時浮起淡淡的光暈，一個時辰，足夠了。
“那你去。”她說。
紇骨顏看著她：“我要說些什麽？”
黎姳抹了把臉：“吵架。”
“……吵架？”
吵架就對了。
翌日清晨，叱行的書房門被推開時，他正在案後批閱文書，他頭也不擡：“進來也不敲門？說過多少次，若你是別人，早被處死了。”
紇骨顏開門見山：“一善春被關押了，為什麽？”
叱行終於擡起頭，看了一眼：“那得問你。”
“我讓他給我看病也不行？”
“看病？”叱行嗤笑一聲，“看病是假，修覆魔骨才是真吧。”
“那又如何？我不明白，魔骨對你、對魔教沒有危害，為何你要阻止我？”
叱行放下手中的筆：“那你跟我說，你修覆魔骨要做什麽？別跟我說為了你娘，我已經再次查過了，這四海八荒、九州上下，再沒有你娘的一絲生機。她確實已經不在了。”
紇骨顏聽見黎姳的聲音從自己嘴裏說出來：“這麽冷漠的話，竟然有一天能從你嘴裏說出來，我娘泉下知道你是這樣兩模兩樣的人嗎？”
叱行猛地拍案而起，“你——！你再說一遍！”
“我跟你說了，不準修覆魔骨，你不聽，他如今因你落難，就開始怪我了？”
紇骨顏不想看他：“你可知道，除了我，這世間還有其他的蚩尤後人？我去東虞北境，發現他們被關在神魔井裏，日日被強迫凈化世間汙穢，我修覆魔骨，才有機會救出他們。”
叱行臉色一變。
“不許去！不準救！你給我老實待在這裏！”
紇骨顏察覺到不對，“你知道？”
叱行沈默了一瞬，緩緩坐回椅中：“你知道他們被誰關進神魔井的嗎？不是這些人界修士，是天意！所以你縱使死一百遍也救不出他們，你知道天意是什麽嗎？就是他們必須關在裏面，否則天下就會亂套！”
他停頓一下，又說：“你娘的做法我不讚同，既然我活著，就不會讓你這樣做。”
黎夙生之前同他說過神魔井的事，他怎麽可能不知道？黎夙生作為天選聖人，想救出族人，他能理解。所以她更加急迫地修煉命符，直到那日仙魔大戰，命符修煉之後莫名遭到反噬，這才讓那群修士有機可乘。
黎姳是如今九州上下唯一一個能開啟神魔井的人。黎夙生想將這份期許放在她身上。但他作為黎姳的父親，絕不同意，他覺得黎姳的責任不該被黎夙生的執念束縛。
“你總是把你的想法灌輸到我身上，你說什麽便是什麽，魔骨如此，同羽族聯姻也如此……”
叱行：“都是為了你好！”
紇骨顏的聲音冷淡，“為我好？半年前他還為了抗拒成婚差點害死我，後來只因為他們上門賠禮道歉，這筆賬便同他們一筆勾銷，他不喜歡我，對我起殺心，不過是因為我命大現在還活著，你卻不管不顧繼續賣我，明明是為了你自己，卻說是為我好？”
叱行的語氣軟了幾分，“桑奚這事確實不對，他爹已經回去狠狠罰了他，他也知錯，這年輕氣盛的，很多事沒考慮清楚，自然會犯下很多錯。”
“況且羽族傳統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這一生只此一位伴侶，訂契生約，是一輩子的事情。所以先前那事才做的那般極端，情有可原，可後來就不一樣了，他同意了。既然桑奚最後自己親口同意了這門親事，便就說明他已經回心轉意，此生伴侶只此是你，他也認了。”
羽族世代傳統，一旦成婚，對伴侶便是絕對忠誠，若違背，受萬火焚燒，永墜閻羅。
“那你可有問過我的意願？”
叱行皺眉，“你的意願？難不成你對那昆侖小子真有意思？”
紇骨顏聞言猛地擡頭，又眨了幾下眼。
看到紇骨顏的反應，叱行嘆了一口氣：“如今你和他的事傳得沸沸揚揚，我起先還不信，你若真對他有意思也可以，待你同桑奚成婚後，把他納來做二室不就行了，我聽說你之前在昆侖的時候他陰過你一把，不是個老實的家夥，但以你的性子，倘若真的老實，你還不一定喜歡。”
紇骨顏：“？”
“他現在應該在門外還等著你吧，你把他馴得聽話些，招他進來我同意。但他若不願意，再做些蠢事出來，殺了便是，一個男人而已，孰輕孰重看不出來嗎。”
紇骨顏：“？？？”
叱行這些話劈頭蓋臉地砸過來，讓紇骨顏應接不暇，
等了半天，黎姳那邊才傳來音訊：“跟他有什麽關系？”
叱行擺擺手，“跟他沒關系最好，我想過很久，為了你的終身大事不知熬了多少個日夜，羽族確實是最適合的。”
“我已經想過了，待你成婚之後，你便定居在蝴蝶島，那裏靈力充沛，又隔絕九州惡氣，是個你養病的絕佳之地。常醫官到時候會隨你過去把你的傷養好為止，但魔功不可懈怠，魔骨日後不準修煉，我尋人看看早點把你這魔骨剔掉，免得夜長夢多。”
“還有最近那八荒法器出來了，不少人虎視眈眈，不能落入旁人手裏，也最好不能落到羽族手裏。我已經派人去尋，若你這幾日閑來無事也可以去看看，務必將這法器拿在手裏，這樣八荒若是被你拿下，你在羽族，旁人都不敢低你一眼。”
紇骨顏皺眉：“我以後不會去找一善春，你把他放了。”
叱行松了口氣，“好，這就對了，有什麽事好好說，按我的安排去做，你爹難不成會害你——”
誰知黎姳下一句卻說：“但我一定要找到真相，直到它讓我停下來。”
叱行明白，黎姳就算知道神魔井的真相也不會善罷甘休，她對黎夙生的執念太深，所以，叱行才選擇對這些事情只字未提。
既然叱行明白黎姳的性子，就應該知道，她絕不可能剔骨，她辛苦修煉，怎會輕易舍去？
她還什麽都沒做，還沒破開大雪寒地，怎麽可能放棄。她絕不會放棄。
還是這樣，叱行從來都是告訴你該怎麽做，而不是在說了這麽些道理之後問一句：“你覺得如何？”
因為她的想法根本不重要。在“為你好”的糖衣炮彈之下是冷漠的算計，聯姻、蝴蝶島、八荒、逢春，都不過是利用她的存在穩固勢力、為魔域擴疆。叱行自始至終都不會考慮過她的想法和感受，而是想著如何利用她作為魔王獨女的身份將自己的利益發揮到最大。
他阻止過她做很多事情，無非就是怕禍臨己身。
紇骨顏沈默片刻：“你既然怕死，那你就繼續窩在這裏當你的魔王，可我不怕。”
叱行怒視著她，“你——你要氣死我！”
“你哪都不準去！”
紇骨顏：“憑什麽？”
“就憑我是你爹！”
叱行站起身，蒼老的聲音越發顫抖，“就憑我不能眼睜睜看你涉險，我需要保護你！”
紇骨顏聽見黎姳的聲音從自己嘴裏發出輕輕的一聲：“保護？”
落入神魔井的時候，爹在哪？小時候被丟入無上境的時候，爹又在哪裏？她在無上境等了整整兩年，如果不是她命大，早就死了。
“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了。”她說。
小時候她那麽需要父親的關愛，可現在她長大了。
然後轉身，推門而出。
門外，天色不知何時變了。
黎姳擡起頭，粉色中央掛著一輪人造的太陽，此刻那輪假太陽的邊緣正在微微顫動，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幹擾它的運轉。
粉色的天幕上，隱約可見一道道細小的裂紋。
紇骨顏瞇起眼：“怎麽了？”
黎姳搖搖頭，她說：“宿吾又病倒了，這次來勢洶洶。”
側頭看向紇骨顏，“你現在趕快去樞倦，救你的那些同門。”
紇骨顏點頭：“我已經去樞倦周圍看過了，明日動身，打聽到的消息是，明日就該換他們去抽取元力了。”
黎姳剛想說什麽，忽然覺得一陣眩暈，身子晃了晃。
紇骨顏眼疾手快扶住她，手臂攬在她腰間，將她整個人帶進懷裏。兩人貼得太近，呼吸交纏，姿態暧昧得過分。
“呦，你倆人這姿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有點什麽呢。”
一個帶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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