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火幹（二） “他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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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火幹（二） “他喜歡你。”
桑奚不知何時出現在路口, 斜倚著柱子，一雙桃花眼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笑得意味深長。
黎姳穩住身形, 從他懷裏掙脫出來, 面色如常, “木盒有帶在身上嗎？”
紇骨顏垂下眼，搖了搖頭。
黎姳便轉向桑奚：“你可有查到什麽？”
“還在查。”桑奚走近兩步，“你們呢？”
黎姳：“有一個可疑的人, 我還需要再去核實一下。”
桑奚點點頭，忽然側身朝紇骨顏湊近, 壓低聲音, 卻故意讓黎姳聽見：“今日阿姳還沒親我呢。”
話音剛落，黎姳一巴掌就拍了過去。
桑奚大笑，笑聲在寬敞道路上回蕩。
紇骨顏怔了怔, 才反應過來其實桑奚早就發現他們互換身體了。
“你是怎麽知道的？”他問。
桑奚笑夠了, 直起身看他：“你叫我名字的時候我就懷疑了，阿姳可從不會直接叫我的名字。”
“那叫你什麽？”
桑奚沒答。其實叫禿鳥。
紇骨顏臉一黑：“那日你故意耍我？”
黎姳皺眉：“什麽？”
桑奚笑得更大聲了：“沒什麽，就是再見好友, 跟他開了個玩笑。”
紇骨顏臉色變得很難看。
昨日夜宴後，桑奚看見他和黎姳的交流, 便猜出一二, 也是那之後, 他找到黎姳, 互換身體一事才被他察覺，過後二人順便又梳理了一下宴會上的重重細節和疑點。
黎姳還想追問，卻被紇骨顏一把拉住手腕，拽著就走。
桑奚在後面追了兩步, 語氣裏帶著幾分故意誇張的意味：“餵！把手松開！”
回到殿內，黎姳掙開他的手，揉著手腕，語氣淡淡：“你以後註意些，別在禿——桑奚面前這樣，免得誤會。”
紇骨顏轉過身看她：“那我呢？”
黎姳擡眼：“什麽？”
“你就不怕我誤會？”
黎姳沈默了一瞬，移開目光：“你誤會什麽？他是我未婚夫，自然不想讓他難堪。”
紇骨顏盯著她的側臉，“你……喜歡他？”
黎姳揚了揚下巴，隨口答：“嗯。”
“可你方才同魔王說關於羽族聯姻的那些話，不像是因為喜歡他說出來的。”
黎姳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那你還問？羽族重利，怎麽可能因為談感情就同意聯姻？他那副深情的鬼樣子，不過是因為與我有利益牽扯才裝給外人看的，你不會也被他幾句花言巧語給蒙蔽了？”
紇骨顏目不斜視地看著她的眼睛：“他喜歡你。”
黎姳眉頭皺的更深：“？”
她忍俊不禁：“你真的很好騙，難怪前日被他耍得團團轉。”
“你是沒見過他半年前盼著我死的那副嘴臉——”
紇骨顏面不改色：“那是他當時還不了解你。”
黎姳頗為意外，滿臉不信：“你是說他了解我之後就喜歡上了我？紇骨顏，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紇骨顏垂眸，肯定回道：“我知道。”
“信不信由你，而且——”
他接下來想說：了解你之後並喜歡上你這件事並不難。他張了張嘴，這句話卻沒說出口。
他話鋒一轉，從乾坤袋拿出木盒，深吸一口氣，坦誠道：“我其實想跟你說句實話，木盒我一直隨身帶著，對你說了謊，抱歉。”
黎姳困惑的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
紇骨顏也顧不得什麽體面，心裏油然而生的那些齟齬，讓他不太像個正常人。
“我只想求你別將木盒交與旁人。”
他擡起頭，直直地看著她，“他能辦的事情，我也能。”
黎姳剛要開口：“你——”
“這裏面是木劍，對麽。”他打斷她。
黎姳頓住：“你打開看了？”
“不曾。”
“蓮兒她們告訴你的？”
“我成日裏頂著你的身份出入，難免會聽見。”他垂下眼，聲音低了幾分，“做法雖不光彩，我也是無心，但我很慶幸能知道這件事。”
慶幸？
黎姳皺起眉：“你可別多想，我留著它是為了——”
紇骨顏：“你是想確認你體內是不是少了一縷魂魄。”
“你應該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動蕩了靈府，與此同時察覺到自己靈府內設下的護身，便回想起東虞時你身陷五行陣的局面。之後便有了和我一樣的疑慮，這個護身會在五魂嵌入陣中時，打斷法陣契機，將陷陣人即刻抽離出來。所以按理來說，你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會受到五行陣的傷害。”他擡起眼，目光穩穩地落在她臉上：“可萬萬沒想到，靈府的保護沒有在最後一刻啟動，這也意味著，五魂根本沒有集齊。”
“你通過木劍發現上面鉤形符確實被激活了五次，每一次都成功勾出了某種東西，但關鍵問題是被勾出的東西，到底一縷完整的魂魄，還是殘片？”
“昨日我將自己的元力註入鉤形符，嘗試模擬它的運作，結果發現，符文在勾出東西時，會留下一種特殊的法力痕跡，而這種痕跡，我記得當時在你身上只有四道，如果是完整的，應該有五道。”
所以說，黎姳身上最後一道應當是殘片，因為殘片是不會留下痕跡的，
“在五行陣中被抽取的魂魄會自動歸於相應方位，我通過方位發現殘片在火位。”
黎姳稍怔。
紇骨顏：“你缺少的是一縷神魂。”
在五魂分魄的體系中，神魂主火，這是人連結天道的橋梁，它掌管的是超越邏輯的靈感、天理以及前世今生的記憶碎片，在五魂結構中，它是最高頻的振動，負責人的靈性覺醒和對真理的追求。
黎姳的神魂有殘缺，所以鉤形符無法完整地將她的魂魄勾出，紇骨顏當時在她靈府設下的保護才會沒有作用。
“你怎會少了一縷神魂？”他問。
黎姳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關於神魔井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一些，我被拖入神魔井是因為修煉命符遭到了反噬，而那一日，我已經通過命符欲有飛升之勢。”
“但也就短暫一刻，降下天罰，身受重創。”
“所以我覺得修煉命符的失敗，可能與我少了魂魄有很大的關系。”
紇骨顏皺眉，一面淒然的看著她的眉眼：“那若真這麽說，你往後會走得更艱難。”
男子眼底眸光搖曳輕顫，卻不說話。
女子往前一步，“我會一直陪著你，你去哪，我便去哪，你要做什麽，我便做什麽。”
抓著男子的衣袖，眼中似有祈求垂憐之意，“你什麽時候都可以利用我，就當……”
“我是贖罪的。”
“只求你不要將它送給旁人。”
黎姳睜大的眼睛微微一瞇，“誰說我要送人？”
她輕咳一聲，“我留著它只有兩個原因，一呢便是方才說的，二便是我這人忘性大，當然得時時刻刻記得，當時你是如何拿著這個東西欺騙我的。”
紇骨顏喉結滾動，欲言又止，“嗯。”
黎姳語氣裏像是在跟誰較勁，“而且本就是你的錯，贖罪是應該的，你就要如實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你若是早些報來，說不定還能賞你顆糖吃。”
“嗯，我的錯，下次我會註意。”
“誒……”黎姳轉過頭，對上他的視線，感覺氣氛非常怪異，她鬼使神差說了句：“你不會是喜歡我吧？”
沒等他回答，她已經移開眼，“你沒機會了。”
紇骨顏沈默一會：“嗯。”
黎姳的動作頓了頓，嗯是什麽意思？
“只有狗才只知道點頭。”
紇骨顏點頭。
黎姳波瀾不驚的眼，再次微微睜大。
點頭什麽意思？？？
黎姳見這人今日這麽聽話，剛好有一件事有求於他，她掃了眼手中木劍，
“從明日起，你繼續教我煉氣化元，如何？”
黎姳需要元力進一步修骨鑄符，紇骨顏這具身體對元力的接受程度更高，她恰巧可以利用這一點，更快的感悟昆侖心法。
紇骨顏不假思索：“嗯。”
隨後他擡眸，突然說：“洛丙今日在藏書閣當值，要去嗎？”
話題轉變的太快，讓黎姳險些沒反應過來，她的目光僵硬地下移，快速轉身提步出門，“當然要去，得快些跟他解釋一下一善春的事情，不然晚了又說不清。”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少主！有小偷！被我抓了個正著！”
柴殷的聲音響徹院子。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轉身出去。
院子裏，桃夭夭被柴殷扣在地上，掙紮不得，滿臉通紅。
紇骨顏皺眉：“你來做什麽？”
桃夭夭見他出來，臉更紅了，別過頭去不說話。
“你不說，我可就公事公辦了。”
桃夭夭咬咬牙，終於開口：“聽說你這裏有白鴿草，有沒有？有的話給我！”
黎姳最近喝的藥裏就需要配這種藥，所以紫蓉兒就多備了一些在殿內。
紫蓮兒插嘴：“什麽態度？有也不給你！還翻墻進來當小偷，反了天了！”
桃夭夭下巴擡得高高的，“我只要一點點！給了我就走！”
黎姳上前一步，居高臨下看著她：“憑什麽給你？”
紫蓉兒附和：“對啊，憑什麽給你？之前闖的那些禍，你起碼也得跪個三天三夜吧？一點求人辦事的態度都沒有。”
桃夭夭眼眶紅了，卻硬撐著：“不想給就算了！要我下跪，絕不可能！”
黎姳看著她那副倔強的樣子，忽然問：“你要拿去做什麽？”
桃夭夭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別過臉去，不再說話。
她起身，抹了一把淚，跑了出去。
“少主——”紫蓮兒剛張開的嘴又急忙閉上，隨後她的視線悄然地轉到紇骨顏身上，“這孩子驕縱慣了！要不要——”
紇骨顏看了一眼黎姳，隨後擡手打斷，“不必追了，我們要去藏書閣一趟，你們忙你們的。”
……
藏書閣，
洛丙：“呦，來貴客了。”
紇骨顏抱著一摞書過來，放置最近的桌面，“還書。”
洛丙踱過來，挑起眉梢，頗有些意外：“我還想說，這幾本怕是回不來了，沒想到主公這次是發了慈悲心。”
黎姳聞言笑了笑：“你這是拐著彎的罵我們主公啊。”
洛丙：“不敢，只是之前吃過幾次虧，說道兩句發發牢騷而已，主公應該不介意吧。”
他這話說得油滑，眼睛卻已經從那摞書上移開，在紇骨顏和黎姳之間來回轉了一圈。他是魔域的老人了，什麽場面沒見過。這兩人今日聯袂而來，怎麽看都不像是來還書的。
“今日特地來，應該也不止是為了還書吧？”他慢悠悠地坐到桌後，把書一本本碼好，“想必是有事。”
紇骨顏：“確實如此。”
洛丙：“那主公還是另請高人吧，我怕下一個被抓進牢裏的便是我了。”
黎姳：“看來一善春的事情你聽說了，那我們也不拐彎抹角了。”
“主公方才已經找過主君，今日一善春便會放出來，沒什麽大礙。”
洛丙：“真的？”
紇骨顏語氣篤定：“還有假？”
黎姳似笑非笑地看著洛丙：“我們這次請教你的事情可不簡單，是個難得一見的稀奇事，難道你不感興趣嗎？”
僅僅沈默了一瞬，她說著，作勢要走：“既然洛閣主不感興趣，那就算了——”
“誒，誰說我不感興趣？”
洛丙指了指桌上的書，狐疑起來：“難不成是跟這摞書裏的東西有關？”
紇骨顏微微側頭，看了黎姳一眼，黎姳沖他揚了揚下巴，
隨後他頷首沖洛丙說：“還請借一步說話。”
洛丙剛準備移步，卻見黎姳快步走過來，在他耳邊悄咪咪提醒：“先生老頭，話可說在前頭，這次上的賊船不小，是筆大生意，一旦上來了，倒時候別哭爹喊娘嚷嚷著要退出啊。”
洛丙眸光稍稍轉動，似乎並沒有拒絕的意思。
待到了裏間，確定四下無人後，黎姳將她和紇骨顏互換身體的事情告訴了洛丙。
洛丙聽完，楞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猛地一拍大腿：“難怪，上次見到你——”他指著紇骨顏，又轉向黎姳，“——那麽奇怪！我還以為是中了什麽邪術，原來是這麽回事，那這麽說來，一切都能說通了。”
“所以你們找我，是想找換回去的法子？”
“是。”紇骨顏說。
洛丙神情稍稍有些變化，他沈吟片刻，“那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們，”
“沒有。”
黎姳皺眉：“沒有？”
“誒，老頭，能有你不知道的事？怎麽可能沒有？”
“你就是不想趟這趟渾水。”
洛丙被她說得急了，無可奈何道：“古往今來，哪裏會出現你們這樣的事情？雙魂交換，簡直就是離譜，我閱覽正史上千年，九州，乃至整個南崇部州，都沒有記載過真的發生過這種事。”
他越說越激動，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放在桌上：“你看，這是九州異聞錄，上卷記仙，下卷記妖，中卷記人，但凡有記載的異事，都在這裏了，有魂魄離體、借屍還魂和夢中游歷的，就沒有你們這種，兩個人互換了身體的！”
黎姳指向紇骨顏，目光又落向方才那摞書的方向，“可他怎麽能找到呢？這些不都有記載嗎？”
洛丙一時語塞，“那是記載，只是理論，而且理論也有可能有誤啊。”
黎姳不為所動，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你說南崇部州沒有，那別的地方呢？正史沒有記載，那野史呢？小道消息呢？老頭，你藏書閣裏那麽多書，總不會都是正史吧？”
洛丙張了張嘴，像是要反駁，卻又停住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撚著胡須，眉頭越皺越緊，黎姳也不催他，就那麽托著腮等。紇骨顏坐在一旁，目光平靜地看著洛丙。
藏書閣霎時安靜下來，
須臾，洛丙忽然咂咂嘴，撚胡須的手停了。
他眼神微瞇，“你這麽說……我還真有點印象，是關於野史的，好像……是什麽名字的冊子來著？”
他站起身，腳步比方才快了許多，徑直走出門，去了東角最裏面那排書架，沒多久，他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他吹了吹上面的灰，翻了幾頁，“找到了。”
“《與珍書》。”
他回屋關上門，把冊子攤開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頁給他們兩人看：“這上面說，有一種鏡子，叫異世鏡，它能連通此界與另一界，所謂‘異世’，就是與我們完全不同的世界，異世之人，便是從那個世界來的。”
“這上面寫，異世之人來到我們這裏，大多是通過這面鏡子，他們的魂魄會進入某個人的身體裏，短暫地成為那個人，與你們的情況，倒是有幾分相似。”
黎姳把冊子拿起來，仔細看那段文字，上面寫道：異世鏡通兩界，鏡中有元，名曰“鏡元”，此物有糾正形神錯位、形體崩壞之效，異世之人借鏡而來，魂魄暫寄於他人軀殼之中，待再次啟動鏡元之力，便回歸本界。
她又往下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紇骨顏在旁看了半晌，“這上面說……異世鏡只有異世人才知道在哪裏？”
洛丙點頭：“異世人百年難得一見，這上面記載了幾種找到他們的法子，他們好像有幾個暗語，在哪裏有寫來著……”
說著，便拿過冊子開始翻找，沒多久，就找到了，“這裏說，異世之人，言語間多帶怪癖，若遇其人，試以‘天王蓋地虎’應之，”
黎姳眼睛微瞇：“天王蓋地虎……”
隨後自然而然脫口一句：“寶塔鎮河妖？”
聽罷，洛丙楞楞點了點頭。
他驚訝地問：“你方才看見了？”
黎姳搖搖頭，認真說：“你繼續。”
洛丙：“或問‘奇變偶不變’”
黎姳：“符號……看象限？”
洛丙張了張嘴，“主公，你怎會知道這些？”
黎姳：“以前小時候聽人提到過，覺得有意思就記下了。”
洛丙：“難不成之前主公真的遇到過異世人，也就是說異世人真的存在。”
這是她小時候從元璟那裏聽到的，真正該詢問的人是他。
黎姳又往下看，冊子上還寫了另一種方法：直接通過天象尋找異世鏡，異世鏡出現時，需月圓之夜，天空有異象，星辰倒轉，極光漫天，鏡元在這些異象中才會被激活，才能打通兩界通道。
後面的文字簡要描寫了鏡子的外觀和特別之處。
黎姳把冊子放下，沈默了一會兒。
“所以，你是說，我和他這種情況，跟這個異世人有關？”
洛丙搖頭：“我不是說一定有關，我只是說，正史上確實沒有記載你們這種情況，但野史裏……有這麽個說法。”
“不過這冊子上收錄的這篇記載，署名也是佚名，不知是誰寫的，是真是假，我也說不準。”
黎姳站起身，沖紇骨顏揚了揚下巴：“走了。”
兩人還沒出門，洛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主公。”
黎姳停步，
洛丙坐在那堆書後面，手裏翻著那本剛還回來的冊子，頭也不擡：“要是真找到了那什麽異世鏡……小心些，鏡元這東西，書上寫得神乎其神，可沒人真見過，萬一出了岔子，可不是鬧著玩的。”
黎姳沈默了一瞬，點了下頭：“知道了。”
兩人下樓，走出藏書閣。
……
出來後，外面的天色比進來時暗了些，
“關於異世鏡你有什麽想法？”黎姳邊走邊問。
紇骨顏走在她身側，“若是單純找人，那是大海撈針。這世間奇怪的鏡子也不少，但與方才記載中完全吻合的肯定不多。我們可以通過這個線索找鏡子，說不定能省不少力氣。”
黎姳點了點頭。
“但就是不知這個記載到底是否屬實。”紇骨顏補充道。
黎姳忽然問：“你還記得之前我同你下過的五子棋麽？”
“記得，你說那是一位來自未來的人傳授的。”
他突然擡眼：“你當時口中的‘未來人’，莫不就是異世人？”
黎姳：“很有可能。”
“我說那是故人教我的。那個故人便是元璟，我的兄長，他不僅教我五子棋，方才那幾個暗語，也是從他那兒學來的。”
紇骨顏若有所思：“所以……”
黎姳：“所以他之前可能見過異世人，而且關系匪淺。”
“這段記載，十有八九是真的，而且很有可能，便是我兄長所寫。”
黎姳忽然停住腳步。
遠處一處院落傳來喧嘩，聲音嘈雜，隔了老遠都能聽見。
“白毛大人！你快讓她下來！我要死在這了。”
“一抱走她就哭，非要賴在你身上，我們也是沒辦法，你受受累，就當減肥了。”
“祖宗！我的小祖宗！那是我的發帶，可不興吃！！！”
紇骨顏循聲望去，才發現不知不覺已走到三嘆院附近。
黎姳似乎是有意來此，他跟著她一道進了大門，剛踏進去，便見袁滿披頭散發，摔了個狗吃屎。
袁滿苦兮兮地將嘴裏的沙土吐出來，模糊的視線裏赫然出現兩個熟悉的身影，“黎姐，顏哥！”
“我也真是活到頭了，竟然出現幻覺了。”
幸好陳阿鶴眼疾手快，把掛在袁滿脖子上的小彌聲接住，免了她落地同袁滿一起摔進土裏。丌官岄忙將袁滿扶起來，拍掉他身上的灰塵。
黎姳和紇骨顏默契蹲下，看見袁滿臉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忍不住笑出聲。
黎姳伸手掐他的臉頰，發現臉上的肉少了許多，哪裏需要減肥，“誒，你仔細看清楚，我們可是真人。”
袁滿楞了片刻，圓溜溜的眼珠子在紇骨顏和黎姳二人之間來回轉悠。
正待出神之際，一陣嬰兒啼哭又席卷而來，陳阿鶴抱著小彌聲過來，幾乎要把嬰兒放到袁滿臉上，無可奈何道：“你看，她又哭了，真是奇了怪，今日一離開你就哭。”
聽著嬰兒幾乎震破耳膜嚎叫，袁滿苦逼的表情逐漸崩潰，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哇哇大哭起來，聲音越提越高，幾乎蓋過了嬰兒啼哭。
沒多久，嬰兒停了。她粉嫩的臉頰上掛著兩行淚，呆呆地看著嚎啕大哭的袁滿。然後伸出手，虛虛地觸摸袁滿臉上的擦傷。
丌官岄見狀，立刻對江彌聲說：“不要折騰叔叔了好嗎？他很累了，我們自己玩好不好。”
說完，陳阿鶴默默將嬰兒抱離，去了裏屋。
袁滿也停了下來，抽泣了幾聲。
丌官岄淺淺一笑，“還是你有辦法。”隨後他將袁滿拉到一旁的涼亭，給他重新束發。
“許是第一次見你，她太喜歡你了，才會這般激動，平日裏她很乖的。”
“你們怎麽會在這？”
話鋒一轉，兩個人幾乎同時看向紇骨顏和黎姳，露出疑惑的目光。
紇骨顏：“路過，順便過來看看。”
袁滿急道：“還沒回答我的問題，黎姐在這裏我能理解，這是她家。”
他指向黎姳，“你在這裏是怎麽一回事？”
黎姳撩了撩眼皮：“想她了。”
“？？？”
袁滿驚訝的捂住嘴，“你們——你——”
他狐疑地打量著兩人，“不對啊，半年前我還聽說你們在昆侖打了一架，看樣子，應該是其中誤會已經解開了吧。”
紇骨顏不接他的話，反問道：“你呢？你最近怎麽樣？”
袁滿撓了撓頭，“就那樣唄，陳晏師兄暫代大師兄的位置管理小峰脈，我做個幫手，不過真的很閑，我已經想好了，等攢夠錢，去山下開個甜水鋪子，空閑的時間就去賺錢！”
“而且，方才白毛大人都跟我說了，這裏不是很安全，常出意外，若是哪天想把冰棒送過來，便交給我，我開鋪子養她。”
黎姳挑眉：“你？能行麽？你如今束發都搞不定，小孩也搞不定，還想一個人養她？”
袁滿拍拍胸脯，“一回生二回熟，怎麽不行？而且，我相信我可以！”
紇骨顏：“厲害。”
黎姳從袖中取出那只小木馬，放在桌面上給丌官岄看。
丌官岄看了一眼紇骨顏，
“主公這是何意？”
黎姳：“這東西不是她的。”
丌官岄若有所思：“哦，那還真巧，這是我在路上撿到的，看見上面刻的字與主公有異曲同工之妙，便想著是主公的物件。”
“既然不是主公的那便是旁人落下的，我記得是在侯琴流水的一顆柳樹下發現的，也不知這失主是誰。”
侯琴流水是宿吾的一處庭院。
黎姳看著那只木馬，想起昨日宿吾出現在北屋翻找東西的模樣，
隨後轉身離開。
……
臨近太陽落山時，黎姳和紇骨顏才動身前往姑娘山。
天空的異象越發明顯了。那輪假太陽西斜得極不自然，邊緣的顫動越來越劇烈，粉色的天幕上裂紋密布，像是隨時會碎裂開來。
黎姳心裏記掛著火幹的事，火幹除了需要元力支撐，最重要的還有一個禦梵輪。禦梵輪控制著火幹按照太陽的移動速度東升西落，而法/輪需要埋在火源充足的地方，姑娘山作為魔域最大的火山，是放置法/輪的絕佳位置。
她今日就是想來看看，禦梵輪的完好程度。
剛上山沒多久，就碰到了紅塵宗的人。
青陽若滿臉焦急，見到他們如同見到救星：“你們看見夭夭了嗎？她跑到這火山找什麽白鴿草，天都黑了還沒回來！我找了一路都沒找到……”
黎姳心下一動，想起下午那丫頭反常的舉動，就覺得奇怪。
她心急火幹的事，但看見青陽若實在擔心，也不好拒絕她尋人的請求，
過後，兩路人便分頭行動。
黎姳直奔禦梵輪的位置，她打開禦梵輪的外層結界，蹲下身仔細查看，禦梵輪表面完好，但輪盤縫隙裏，卻有一些泛著銀光的砂土。
元沙。
這種砂土只有九州極寒之地才會有，會克制禦梵輪的火力，如果元沙鋪滿法/輪，就意味著火幹將不再正常運轉，後果不堪設想。
黎姳撚起一點砂土，眉頭緊鎖。
是誰做的？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出口處看見的黑衣人。
“滾開啊！”
一聲急促軟糯的哭喊從不遠處傳來。
黎姳循聲而去，只見紇骨顏正從一只碩大的火石雞嘴裏救下桃夭夭，那丫頭渾身狼狽，卻死死抱著懷裏幾條小蛇不撒手。
那蛇看著眼熟，約莫是月未沈養的那幾條。
火石雞被紇骨顏逼退，仍不甘心地圍著轉，顯然是盯上了桃夭夭懷裏的蛇。
黎姳走過去，看著驚魂未定的桃夭夭：“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回去？”
紇骨顏在一旁補充：“你不知道你青陽姑姑很擔心你？”
桃夭夭看見他們，先是松了一口氣，隨即怒道：“都怪你！要不是你不給我白鴿草，我能上這裏？天黑了都找不著路！如果我有個好歹，我哥我姑姑都不會放過你！”
黎姳二話不說，拎起她往旁邊一棵矮樹上一掛。
桃夭夭雙腳離地，嚇得花容失色：“你幹什麽！放我下來！”
黎姳慢悠悠拍了拍手：“行，那我就看看他們怎麽不放過我。”她擡眼看她，“這裏啊，有一種專門吃人腎臟的食人鳥，用嘴把肚子剖開——”
“你放我下來！”桃夭夭帶著哭腔吼道，“你到底要幹嘛！”
紇骨顏在一旁抱臂：“跟我道歉。”
桃夭夭咬著唇，憋屈地擠出三個字：“對不起！”
“跟我好好說話。”
“好！”桃夭夭眼眶紅紅的，“對不起……行了吧！”
黎姳將她放下後，問：“你找到白鴿草了嗎？”
桃夭夭楞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哪有那麽好找……”
紇骨顏：“那如果我們答應給你，但你必須把其中緣由給我講清楚。”
桃夭夭沈默片刻，終於開口：“未沈姐的小蛇都得了紅斑病，需要白鴿草治療，但是藥堂被人封了，連青陽姑姑都沒辦法，我哥又病倒了……我實在沒辦法，才找你的。”
紇骨顏問：“她的蛇怎麽在你這？”
桃夭夭聲音低下去：“她在牢裏受了刑，也不肯療傷，怕小蛇跟著她受罪，才托給我的。”
“月未沈因為何事被關進去的？”
“我也不知道。”桃夭夭搖頭，“這麽多年，我從小到大，從來沒見我哥發那麽大的火，我去求他，他就是不肯放她出來。”
她低頭看著懷裏奄奄一息的小蛇，哽咽道：“這些小蛇對她很重要，比命還重要，你可能不知道，在未沈姐被我哥救下來之前，她收養了一個妹妹和兩個弟弟。那天她出去覓食，回來的時候看見村子被歹徒搶劫一空，弟弟和妹妹都被他們折辱致死，他們將村子裏的所有蛇都拿去賣了錢。”
她擡起頭，雙眼泛紅：“你知道那些歹徒是誰嗎？就是萬鬼谷裏的那群惡霸。”
“之後未沈姐用了禁術將她弟弟妹妹的靈魂放進了這三條小蛇的身體裏。”
“所以，對她來說這些小蛇是她的親人。”
桃夭夭頓了頓，看向紇骨顏：“我知道雖然平時她總是跟你作對，但是這份情義……你也很感動對嗎？”
二人一聽皆是一驚，
月未沈和萬鬼谷有仇，也就是說，她當時在淮安，是有目的的殺人，她是想借那次宿吾交給她的任務，殺掉萬鬼谷的仇人。
黎姳從驚訝中回神，冷漠道：“並沒有。”
桃夭夭白了她一眼：“誰問你了。”又看向紇骨顏，“你要是救了他們，我以後就少說你幾句，怎麽樣？而且未沈姐也會感激你的。”
紇骨顏半瞇著眼，也不回答。
他至今記得，月未沈是殺害有驚的兇手，但他沒想到今日從桃夭夭嘴裏說出來她之前的過往，加上良時從中作梗，便生出一絲疑慮。
月未沈對她領養的孩子都有這般情義，那怎會對年少的有驚痛下殺手？除非……
她早就沒了人性，又或者她不過是護短，對人命並不在意。
桃夭夭湊過來，有些不耐煩，“誒，你們先回答我的問題好不好，這些小蛇很可憐的。”
黎姳：“再吵，我們可就變卦了。”
桃夭夭忙捂嘴，不說話了。
……
三人一道下山，往魔宮方向走。
路上，幾個仆從正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飄進耳朵裏。
“聽說宿吾的病不是偶然，是修煉魔功走火入魔，遭了天譴……”
“這樣的人，怎配做魔王繼承人？”
桃夭夭腳步一頓，臉色驟變，她二話不說沖上去，照著那幾個嚼舌根的就是幾腳，踹得幾人抱頭鼠竄。
就在這時，青陽若的屬下匆匆趕來，“藥堂斷了主公爺的藥，現在人已經陷入昏迷！”
青陽若和桃夭夭臉色大變，轉身就往宿吾寢院跑。
黎姳站在原地，擡頭看了看天，那輪火幹越發不穩了，粉色的裂紋像是隨時要裂開。
要變天了。
宿吾在魔宮的對手不少，她黎姳算是對他最沒威脅的一個。
他最大的對手，是軒轅烈。
其父軒轅軻曾是魔王麾下“常勝將軍”，戰死於三百年前的“天壑之戰”，軒轅烈繼承父業，鎮守魔域與天族交界處“金冠域”，手握二十萬精銳邊軍，戰功赫赫。
此人表面豪邁忠勇，實則城府極深，他對宿吾憑借義子身份掌控魔宮核心兵權極度不滿，自認才是更合適的繼承人。
最近，據黎姳所知，他幹了兩件事。
其一，以“邊境異動需增援”為名，要求調撥宿吾直系的近衛軍兩萬人前往金冠域協防，名為增援，實則分散宿吾兵力，沿途安插自己的人接管防務。
其二，聯合魔宮中那些保守派老臣，聯名上書魔王，稱儲君體弱恐損國本，提議由軒轅烈暫代宿吾執掌魔宮兵符，直至宿吾康覆。
至於方才聽到的那些修煉禁術遭反噬的謠言，想必也是出自他的手筆，在魔域民間散布，並暗示宿吾血脈不純，難承大統。
封鎖藥堂，斷絕宿吾的特效藥物供應，使其病情惡化，這一招，黎姳也覺得是他的主意。
但奇怪的是，毒宗宗主那個老毒物，是出了名的厭惡軒轅烈，怎麽可能夥同他去整治宿吾？
黎姳忽然想起，老毒物在整個魔宮關系最近的一個人，是闋宗宗主莽邢見笑。
而莽邢見笑這個人……
半年前，莽邢見笑還將賭註押在宿吾身上，如今轉眼就做出這樣的事，實在想不通。
想不通，那一定是知道的線索太少了。
黎姳轉身，往闋宗的方向走去。
闋宗一處暗室，
周蘅芷把自己縮在墻角，她方才不小心打翻了茶盞，粉色的裙裾浸透大半水漬，滾水燙了她的小腿，她卻不敢出聲哭。
屋內彌漫著刺鼻黏膩的花香，自從幾日前被人擄進這座山城，她便夜夜聞見這香味，越來越濃，濃得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腐爛，她抱著膝蓋，將臉埋進去，試圖堵住口鼻。
門開了。
“又哭了。”
那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她猛地擡頭。
莽邢見笑就站在門口。
外面的光線透射過來，將他身上那襲玉髓薄紗羅映照出色澤。
五官妖艷，眉峰斜挑入鬢，鼻梁挺直，頰上幾道青色脈紋蜿蜒而下，在顴骨處微微分叉，尾峰銳利如竹葉裁刃，光影晃動時，那些青紋仿佛在緩緩流淌。
但最令周蘅芷膽寒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沈著幽幽的綠光，像狼瞳，
“我問你，”莽邢見笑緩緩蹲下身來，他伸過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輕輕拈起周蘅芷被茶水濡濕的一縷鬢發，幫她別到耳後，“為什麽又哭了。”
周蘅芷渾身發顫，她想別過臉去，但那雙綠幽幽的眼睛卻強迫她轉過來，她發現自己甚至無法閉上眼。
“我……我想回家。”她說。
莽邢見笑的手指在她而後一停，微微偏了偏頭，他重覆了這兩個字，“回家？”
“這裏就是你的家。”
“不是……”周蘅芷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我不是，我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我不認識什麽姐姐，求求你……放我走——”
求饒的聲音霎時停住，周蘅芷的下頜骨被他掐得咯吱作響，劇烈的疼痛讓她眼前一陣陣發黑，她的嘴唇被迫張開，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瞳孔驟然放大。
他低下頭，垂著眼睫，“再說一遍。”
待女子快要窒息時，他悻然收手，眼裏滿是看到對方驚恐模樣的興奮。
周蘅芷臉色漲紅，大口喘息，“你這個瘋子！我們周家是不會放過你的！”
莽邢見笑卻不惱，委屈起來，“抱歉阿姐，我錯了，弄疼你了，是我不好，我給你吹吹。”
他湊過去，卻忽然停住，鼻翼微動，似乎嗅到了什麽。
“誰碰你了？”
周蘅芷緊閉嘴巴。
莽邢見笑：“你不說，我自己去找。”
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對了，你今天逃跑的事，我替你懲罰了那個送飯的人，現在這個時候，應該已經蒸熟了。”
聽罷，周蘅芷猛地彎腰，吐了一地，難受地在地上打滾。
莽邢見笑用衣袖輕輕捂住口鼻，視線從她吐出來的東西移到她身上：“你說你不是她。”
“那你就留在這裏，慢慢變成她。”
門關上後，屋內重新陷入昏暗，川花的甜香在空氣中緩緩浮動，將人裹緊。
莽邢見笑剛出來沒走幾步，便看見一紅一藍站在院落中。
他腳步一頓，隨即笑起來：“呦，稀客。主公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紇骨顏被黎姳下了通靈訣，他只作為轉達：“最近宿吾的事，你知道？”
莽邢見笑挑眉：“瞧您這話說得，我只是眼睛有些問題，耳朵可不聾，這事已經傳遍魔宮了，我若是再不知道，豈不是腦子有問題？”
紇骨顏：“可你似乎好像對此並不在意，還是說早就知道此事？”
莽邢見笑：“您太擡舉我，我就是一個臣子，人微言輕，勢單力薄，哪摻和得進去這種事？”
紇骨顏：“臣不臣子我不知道，但我卻知道在魔宮向來都是人有多大膽便做多事，據我所知，這次闋宗主膽子不小。”
他話鋒一轉：“我也不想同你兜圈子。昨日你猜我在路上撞見了誰？”
“一個女人，她似乎並不屬於魔域。”
莽邢見笑的笑容微微僵住。
紇骨顏：“那姑娘是周氏三房的獨女吧？”
“長得和莽邢宗主入魔前收養你的那位姐姐，一模一樣。”
莽邢見笑的臉色變了。
沈默半晌，紇骨顏瞬時擡頭，並未開口說話，
黎姳的聲音從腦海中傳來：“餵，紇骨顏，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怎麽不繼續說？”
紇骨顏聞言繼續說：“你將人關在宗室裏，宿吾知道了不同意，說這樣會惹來周氏的人。”
“你不從，懷恨在心，就做了些手腳，不過，你也只是推波助瀾而已，始作俑者不是你。”
莽邢見笑沈默良久，終於開口：“你想怎樣？”
紇骨顏看著他：“叫老毒物放藥。”
莽邢見笑一楞，頗為意外：“你幫宿吾？你們不是死對頭嗎？”
紇骨顏不接他的話，“我提條件。”
“這件事就當我不知道，如何？”
莽邢見笑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於緩緩點頭。
……
夜裏，黎姳給紇骨顏備好了洗澡水。
她心事重重，她其實對莽邢見笑的痛快答應有些意外，經此番和他的對話後，黎姳心裏已經有了答案，莽邢見笑雖然對宿吾有怨氣，卻並不看好軒轅烈，這次，他只是想讓宿吾長個教訓而已。
紇骨顏坐在木桶邊，沒有下去，也沒有脫衣，他註意到她的情緒似乎不太好。
舉起兩根手指，輕輕將她的嘴角往上提了提。
黎姳一楞，無語地拍開他的手：“你幹嘛？”
紇骨顏放下手，看著她：“我做這個表情確實不好看。”
“什麽表情？”黎姳還要繼續說，卻忽然被他托住了臉。
他的拇指指腹動作生疏地蹭過她的眉眼，“你每回心情不好的時候，這兒會先皺一下……”
明明說話的是他，觸摸的是他，可他的心跳卻突然先亂了節奏。
“別教我的眉眼替你垂著，阿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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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姳：只有狗才知道點頭。
顏：我就要做你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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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奚不知何時出現在路口, 斜倚著柱子，一雙桃花眼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笑得意味深長。
黎姳穩住身形, 從他懷裏掙脫出來, 面色如常, “木盒有帶在身上嗎？”
紇骨顏垂下眼，搖了搖頭。
黎姳便轉向桑奚：“你可有查到什麽？”
“還在查。”桑奚走近兩步，“你們呢？”
黎姳：“有一個可疑的人, 我還需要再去核實一下。”
桑奚點點頭，忽然側身朝紇骨顏湊近, 壓低聲音, 卻故意讓黎姳聽見：“今日阿姳還沒親我呢。”
話音剛落，黎姳一巴掌就拍了過去。
桑奚大笑，笑聲在寬敞道路上回蕩。
紇骨顏怔了怔, 才反應過來其實桑奚早就發現他們互換身體了。
“你是怎麽知道的？”他問。
桑奚笑夠了, 直起身看他：“你叫我名字的時候我就懷疑了，阿姳可從不會直接叫我的名字。”
“那叫你什麽？”
桑奚沒答。其實叫禿鳥。
紇骨顏臉一黑：“那日你故意耍我？”
黎姳皺眉：“什麽？”
桑奚笑得更大聲了：“沒什麽，就是再見好友, 跟他開了個玩笑。”
紇骨顏臉色變得很難看。
昨日夜宴後，桑奚看見他和黎姳的交流, 便猜出一二, 也是那之後, 他找到黎姳, 互換身體一事才被他察覺，過後二人順便又梳理了一下宴會上的重重細節和疑點。
黎姳還想追問，卻被紇骨顏一把拉住手腕，拽著就走。
桑奚在後面追了兩步, 語氣裏帶著幾分故意誇張的意味：“餵！把手松開！”
回到殿內，黎姳掙開他的手，揉著手腕，語氣淡淡：“你以後註意些，別在禿——桑奚面前這樣，免得誤會。”
紇骨顏轉過身看她：“那我呢？”
黎姳擡眼：“什麽？”
“你就不怕我誤會？”
黎姳沈默了一瞬，移開目光：“你誤會什麽？他是我未婚夫，自然不想讓他難堪。”
紇骨顏盯著她的側臉，“你……喜歡他？”
黎姳揚了揚下巴，隨口答：“嗯。”
“可你方才同魔王說關於羽族聯姻的那些話，不像是因為喜歡他說出來的。”
黎姳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那你還問？羽族重利，怎麽可能因為談感情就同意聯姻？他那副深情的鬼樣子，不過是因為與我有利益牽扯才裝給外人看的，你不會也被他幾句花言巧語給蒙蔽了？”
紇骨顏目不斜視地看著她的眼睛：“他喜歡你。”
黎姳眉頭皺的更深：“？”
她忍俊不禁：“你真的很好騙，難怪前日被他耍得團團轉。”
“你是沒見過他半年前盼著我死的那副嘴臉——”
紇骨顏面不改色：“那是他當時還不了解你。”
黎姳頗為意外，滿臉不信：“你是說他了解我之後就喜歡上了我？紇骨顏，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紇骨顏垂眸，肯定回道：“我知道。”
“信不信由你，而且——”
他接下來想說：了解你之後並喜歡上你這件事並不難。他張了張嘴，這句話卻沒說出口。
他話鋒一轉，從乾坤袋拿出木盒，深吸一口氣，坦誠道：“我其實想跟你說句實話，木盒我一直隨身帶著，對你說了謊，抱歉。”
黎姳困惑的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
紇骨顏也顧不得什麽體面，心裏油然而生的那些齟齬，讓他不太像個正常人。
“我只想求你別將木盒交與旁人。”
他擡起頭，直直地看著她，“他能辦的事情，我也能。”
黎姳剛要開口：“你——”
“這裏面是木劍，對麽。”他打斷她。
黎姳頓住：“你打開看了？”
“不曾。”
“蓮兒她們告訴你的？”
“我成日裏頂著你的身份出入，難免會聽見。”他垂下眼，聲音低了幾分，“做法雖不光彩，我也是無心，但我很慶幸能知道這件事。”
慶幸？
黎姳皺起眉：“你可別多想，我留著它是為了——”
紇骨顏：“你是想確認你體內是不是少了一縷魂魄。”
“你應該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動蕩了靈府，與此同時察覺到自己靈府內設下的護身，便回想起東虞時你身陷五行陣的局面。之後便有了和我一樣的疑慮，這個護身會在五魂嵌入陣中時，打斷法陣契機，將陷陣人即刻抽離出來。所以按理來說，你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會受到五行陣的傷害。”他擡起眼，目光穩穩地落在她臉上：“可萬萬沒想到，靈府的保護沒有在最後一刻啟動，這也意味著，五魂根本沒有集齊。”
“你通過木劍發現上面鉤形符確實被激活了五次，每一次都成功勾出了某種東西，但關鍵問題是被勾出的東西，到底一縷完整的魂魄，還是殘片？”
“昨日我將自己的元力註入鉤形符，嘗試模擬它的運作，結果發現，符文在勾出東西時，會留下一種特殊的法力痕跡，而這種痕跡，我記得當時在你身上只有四道，如果是完整的，應該有五道。”
所以說，黎姳身上最後一道應當是殘片，因為殘片是不會留下痕跡的，
“在五行陣中被抽取的魂魄會自動歸於相應方位，我通過方位發現殘片在火位。”
黎姳稍怔。
紇骨顏：“你缺少的是一縷神魂。”
在五魂分魄的體系中，神魂主火，這是人連結天道的橋梁，它掌管的是超越邏輯的靈感、天理以及前世今生的記憶碎片，在五魂結構中，它是最高頻的振動，負責人的靈性覺醒和對真理的追求。
黎姳的神魂有殘缺，所以鉤形符無法完整地將她的魂魄勾出，紇骨顏當時在她靈府設下的保護才會沒有作用。
“你怎會少了一縷神魂？”他問。
黎姳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關於神魔井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一些，我被拖入神魔井是因為修煉命符遭到了反噬，而那一日，我已經通過命符欲有飛升之勢。”
“但也就短暫一刻，降下天罰，身受重創。”
“所以我覺得修煉命符的失敗，可能與我少了魂魄有很大的關系。”
紇骨顏皺眉，一面淒然的看著她的眉眼：“那若真這麽說，你往後會走得更艱難。”
男子眼底眸光搖曳輕顫，卻不說話。
女子往前一步，“我會一直陪著你，你去哪，我便去哪，你要做什麽，我便做什麽。”
抓著男子的衣袖，眼中似有祈求垂憐之意，“你什麽時候都可以利用我，就當……”
“我是贖罪的。”
“只求你不要將它送給旁人。”
黎姳睜大的眼睛微微一瞇，“誰說我要送人？”
她輕咳一聲，“我留著它只有兩個原因，一呢便是方才說的，二便是我這人忘性大，當然得時時刻刻記得，當時你是如何拿著這個東西欺騙我的。”
紇骨顏喉結滾動，欲言又止，“嗯。”
黎姳語氣裏像是在跟誰較勁，“而且本就是你的錯，贖罪是應該的，你就要如實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你若是早些報來，說不定還能賞你顆糖吃。”
“嗯，我的錯，下次我會註意。”
“誒……”黎姳轉過頭，對上他的視線，感覺氣氛非常怪異，她鬼使神差說了句：“你不會是喜歡我吧？”
沒等他回答，她已經移開眼，“你沒機會了。”
紇骨顏沈默一會：“嗯。”
黎姳的動作頓了頓，嗯是什麽意思？
“只有狗才只知道點頭。”
紇骨顏點頭。
黎姳波瀾不驚的眼，再次微微睜大。
點頭什麽意思？？？
黎姳見這人今日這麽聽話，剛好有一件事有求於他，她掃了眼手中木劍，
“從明日起，你繼續教我煉氣化元，如何？”
黎姳需要元力進一步修骨鑄符，紇骨顏這具身體對元力的接受程度更高，她恰巧可以利用這一點，更快的感悟昆侖心法。
紇骨顏不假思索：“嗯。”
隨後他擡眸，突然說：“洛丙今日在藏書閣當值，要去嗎？”
話題轉變的太快，讓黎姳險些沒反應過來，她的目光僵硬地下移，快速轉身提步出門，“當然要去，得快些跟他解釋一下一善春的事情，不然晚了又說不清。”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少主！有小偷！被我抓了個正著！”
柴殷的聲音響徹院子。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轉身出去。
院子裏，桃夭夭被柴殷扣在地上，掙紮不得，滿臉通紅。
紇骨顏皺眉：“你來做什麽？”
桃夭夭見他出來，臉更紅了，別過頭去不說話。
“你不說，我可就公事公辦了。”
桃夭夭咬咬牙，終於開口：“聽說你這裏有白鴿草，有沒有？有的話給我！”
黎姳最近喝的藥裏就需要配這種藥，所以紫蓉兒就多備了一些在殿內。
紫蓮兒插嘴：“什麽態度？有也不給你！還翻墻進來當小偷，反了天了！”
桃夭夭下巴擡得高高的，“我只要一點點！給了我就走！”
黎姳上前一步，居高臨下看著她：“憑什麽給你？”
紫蓉兒附和：“對啊，憑什麽給你？之前闖的那些禍，你起碼也得跪個三天三夜吧？一點求人辦事的態度都沒有。”
桃夭夭眼眶紅了，卻硬撐著：“不想給就算了！要我下跪，絕不可能！”
黎姳看著她那副倔強的樣子，忽然問：“你要拿去做什麽？”
桃夭夭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別過臉去，不再說話。
她起身，抹了一把淚，跑了出去。
“少主——”紫蓮兒剛張開的嘴又急忙閉上，隨後她的視線悄然地轉到紇骨顏身上，“這孩子驕縱慣了！要不要——”
紇骨顏看了一眼黎姳，隨後擡手打斷，“不必追了，我們要去藏書閣一趟，你們忙你們的。”
……
藏書閣，
洛丙：“呦，來貴客了。”
紇骨顏抱著一摞書過來，放置最近的桌面，“還書。”
洛丙踱過來，挑起眉梢，頗有些意外：“我還想說，這幾本怕是回不來了，沒想到主公這次是發了慈悲心。”
黎姳聞言笑了笑：“你這是拐著彎的罵我們主公啊。”
洛丙：“不敢，只是之前吃過幾次虧，說道兩句發發牢騷而已，主公應該不介意吧。”
他這話說得油滑，眼睛卻已經從那摞書上移開，在紇骨顏和黎姳之間來回轉了一圈。他是魔域的老人了，什麽場面沒見過。這兩人今日聯袂而來，怎麽看都不像是來還書的。
“今日特地來，應該也不止是為了還書吧？”他慢悠悠地坐到桌後，把書一本本碼好，“想必是有事。”
紇骨顏：“確實如此。”
洛丙：“那主公還是另請高人吧，我怕下一個被抓進牢裏的便是我了。”
黎姳：“看來一善春的事情你聽說了，那我們也不拐彎抹角了。”
“主公方才已經找過主君，今日一善春便會放出來，沒什麽大礙。”
洛丙：“真的？”
紇骨顏語氣篤定：“還有假？”
黎姳似笑非笑地看著洛丙：“我們這次請教你的事情可不簡單，是個難得一見的稀奇事，難道你不感興趣嗎？”
僅僅沈默了一瞬，她說著，作勢要走：“既然洛閣主不感興趣，那就算了——”
“誒，誰說我不感興趣？”
洛丙指了指桌上的書，狐疑起來：“難不成是跟這摞書裏的東西有關？”
紇骨顏微微側頭，看了黎姳一眼，黎姳沖他揚了揚下巴，
隨後他頷首沖洛丙說：“還請借一步說話。”
洛丙剛準備移步，卻見黎姳快步走過來，在他耳邊悄咪咪提醒：“先生老頭，話可說在前頭，這次上的賊船不小，是筆大生意，一旦上來了，倒時候別哭爹喊娘嚷嚷著要退出啊。”
洛丙眸光稍稍轉動，似乎並沒有拒絕的意思。
待到了裏間，確定四下無人後，黎姳將她和紇骨顏互換身體的事情告訴了洛丙。
洛丙聽完，楞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猛地一拍大腿：“難怪，上次見到你——”他指著紇骨顏，又轉向黎姳，“——那麽奇怪！我還以為是中了什麽邪術，原來是這麽回事，那這麽說來，一切都能說通了。”
“所以你們找我，是想找換回去的法子？”
“是。”紇骨顏說。
洛丙神情稍稍有些變化，他沈吟片刻，“那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們，”
“沒有。”
黎姳皺眉：“沒有？”
“誒，老頭，能有你不知道的事？怎麽可能沒有？”
“你就是不想趟這趟渾水。”
洛丙被她說得急了，無可奈何道：“古往今來，哪裏會出現你們這樣的事情？雙魂交換，簡直就是離譜，我閱覽正史上千年，九州，乃至整個南崇部州，都沒有記載過真的發生過這種事。”
他越說越激動，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放在桌上：“你看，這是九州異聞錄，上卷記仙，下卷記妖，中卷記人，但凡有記載的異事，都在這裏了，有魂魄離體、借屍還魂和夢中游歷的，就沒有你們這種，兩個人互換了身體的！”
黎姳指向紇骨顏，目光又落向方才那摞書的方向，“可他怎麽能找到呢？這些不都有記載嗎？”
洛丙一時語塞，“那是記載，只是理論，而且理論也有可能有誤啊。”
黎姳不為所動，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你說南崇部州沒有，那別的地方呢？正史沒有記載，那野史呢？小道消息呢？老頭，你藏書閣裏那麽多書，總不會都是正史吧？”
洛丙張了張嘴，像是要反駁，卻又停住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撚著胡須，眉頭越皺越緊，黎姳也不催他，就那麽托著腮等。紇骨顏坐在一旁，目光平靜地看著洛丙。
藏書閣霎時安靜下來，
須臾，洛丙忽然咂咂嘴，撚胡須的手停了。
他眼神微瞇，“你這麽說……我還真有點印象，是關於野史的，好像……是什麽名字的冊子來著？”
他站起身，腳步比方才快了許多，徑直走出門，去了東角最裏面那排書架，沒多久，他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他吹了吹上面的灰，翻了幾頁，“找到了。”
“《與珍書》。”
他回屋關上門，把冊子攤開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頁給他們兩人看：“這上面說，有一種鏡子，叫異世鏡，它能連通此界與另一界，所謂‘異世’，就是與我們完全不同的世界，異世之人，便是從那個世界來的。”
“這上面寫，異世之人來到我們這裏，大多是通過這面鏡子，他們的魂魄會進入某個人的身體裏，短暫地成為那個人，與你們的情況，倒是有幾分相似。”
黎姳把冊子拿起來，仔細看那段文字，上面寫道：異世鏡通兩界，鏡中有元，名曰“鏡元”，此物有糾正形神錯位、形體崩壞之效，異世之人借鏡而來，魂魄暫寄於他人軀殼之中，待再次啟動鏡元之力，便回歸本界。
她又往下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紇骨顏在旁看了半晌，“這上面說……異世鏡只有異世人才知道在哪裏？”
洛丙點頭：“異世人百年難得一見，這上面記載了幾種找到他們的法子，他們好像有幾個暗語，在哪裏有寫來著……”
說著，便拿過冊子開始翻找，沒多久，就找到了，“這裏說，異世之人，言語間多帶怪癖，若遇其人，試以‘天王蓋地虎’應之，”
黎姳眼睛微瞇：“天王蓋地虎……”
隨後自然而然脫口一句：“寶塔鎮河妖？”
聽罷，洛丙楞楞點了點頭。
他驚訝地問：“你方才看見了？”
黎姳搖搖頭，認真說：“你繼續。”
洛丙：“或問‘奇變偶不變’”
黎姳：“符號……看象限？”
洛丙張了張嘴，“主公，你怎會知道這些？”
黎姳：“以前小時候聽人提到過，覺得有意思就記下了。”
洛丙：“難不成之前主公真的遇到過異世人，也就是說異世人真的存在。”
這是她小時候從元璟那裏聽到的，真正該詢問的人是他。
黎姳又往下看，冊子上還寫了另一種方法：直接通過天象尋找異世鏡，異世鏡出現時，需月圓之夜，天空有異象，星辰倒轉，極光漫天，鏡元在這些異象中才會被激活，才能打通兩界通道。
後面的文字簡要描寫了鏡子的外觀和特別之處。
黎姳把冊子放下，沈默了一會兒。
“所以，你是說，我和他這種情況，跟這個異世人有關？”
洛丙搖頭：“我不是說一定有關，我只是說，正史上確實沒有記載你們這種情況，但野史裏……有這麽個說法。”
“不過這冊子上收錄的這篇記載，署名也是佚名，不知是誰寫的，是真是假，我也說不準。”
黎姳站起身，沖紇骨顏揚了揚下巴：“走了。”
兩人還沒出門，洛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主公。”
黎姳停步，
洛丙坐在那堆書後面，手裏翻著那本剛還回來的冊子，頭也不擡：“要是真找到了那什麽異世鏡……小心些，鏡元這東西，書上寫得神乎其神，可沒人真見過，萬一出了岔子，可不是鬧著玩的。”
黎姳沈默了一瞬，點了下頭：“知道了。”
兩人下樓，走出藏書閣。
……
出來後，外面的天色比進來時暗了些，
“關於異世鏡你有什麽想法？”黎姳邊走邊問。
紇骨顏走在她身側，“若是單純找人，那是大海撈針。這世間奇怪的鏡子也不少，但與方才記載中完全吻合的肯定不多。我們可以通過這個線索找鏡子，說不定能省不少力氣。”
黎姳點了點頭。
“但就是不知這個記載到底是否屬實。”紇骨顏補充道。
黎姳忽然問：“你還記得之前我同你下過的五子棋麽？”
“記得，你說那是一位來自未來的人傳授的。”
他突然擡眼：“你當時口中的‘未來人’，莫不就是異世人？”
黎姳：“很有可能。”
“我說那是故人教我的。那個故人便是元璟，我的兄長，他不僅教我五子棋，方才那幾個暗語，也是從他那兒學來的。”
紇骨顏若有所思：“所以……”
黎姳：“所以他之前可能見過異世人，而且關系匪淺。”
“這段記載，十有八九是真的，而且很有可能，便是我兄長所寫。”
黎姳忽然停住腳步。
遠處一處院落傳來喧嘩，聲音嘈雜，隔了老遠都能聽見。
“白毛大人！你快讓她下來！我要死在這了。”
“一抱走她就哭，非要賴在你身上，我們也是沒辦法，你受受累，就當減肥了。”
“祖宗！我的小祖宗！那是我的發帶，可不興吃！！！”
紇骨顏循聲望去，才發現不知不覺已走到三嘆院附近。
黎姳似乎是有意來此，他跟著她一道進了大門，剛踏進去，便見袁滿披頭散發，摔了個狗吃屎。
袁滿苦兮兮地將嘴裏的沙土吐出來，模糊的視線裏赫然出現兩個熟悉的身影，“黎姐，顏哥！”
“我也真是活到頭了，竟然出現幻覺了。”
幸好陳阿鶴眼疾手快，把掛在袁滿脖子上的小彌聲接住，免了她落地同袁滿一起摔進土裏。丌官岄忙將袁滿扶起來，拍掉他身上的灰塵。
黎姳和紇骨顏默契蹲下，看見袁滿臉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忍不住笑出聲。
黎姳伸手掐他的臉頰，發現臉上的肉少了許多，哪裏需要減肥，“誒，你仔細看清楚，我們可是真人。”
袁滿楞了片刻，圓溜溜的眼珠子在紇骨顏和黎姳二人之間來回轉悠。
正待出神之際，一陣嬰兒啼哭又席卷而來，陳阿鶴抱著小彌聲過來，幾乎要把嬰兒放到袁滿臉上，無可奈何道：“你看，她又哭了，真是奇了怪，今日一離開你就哭。”
聽著嬰兒幾乎震破耳膜嚎叫，袁滿苦逼的表情逐漸崩潰，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哇哇大哭起來，聲音越提越高，幾乎蓋過了嬰兒啼哭。
沒多久，嬰兒停了。她粉嫩的臉頰上掛著兩行淚，呆呆地看著嚎啕大哭的袁滿。然後伸出手，虛虛地觸摸袁滿臉上的擦傷。
丌官岄見狀，立刻對江彌聲說：“不要折騰叔叔了好嗎？他很累了，我們自己玩好不好。”
說完，陳阿鶴默默將嬰兒抱離，去了裏屋。
袁滿也停了下來，抽泣了幾聲。
丌官岄淺淺一笑，“還是你有辦法。”隨後他將袁滿拉到一旁的涼亭，給他重新束發。
“許是第一次見你，她太喜歡你了，才會這般激動，平日裏她很乖的。”
“你們怎麽會在這？”
話鋒一轉，兩個人幾乎同時看向紇骨顏和黎姳，露出疑惑的目光。
紇骨顏：“路過，順便過來看看。”
袁滿急道：“還沒回答我的問題，黎姐在這裏我能理解，這是她家。”
他指向黎姳，“你在這裏是怎麽一回事？”
黎姳撩了撩眼皮：“想她了。”
“？？？”
袁滿驚訝的捂住嘴，“你們——你——”
他狐疑地打量著兩人，“不對啊，半年前我還聽說你們在昆侖打了一架，看樣子，應該是其中誤會已經解開了吧。”
紇骨顏不接他的話，反問道：“你呢？你最近怎麽樣？”
袁滿撓了撓頭，“就那樣唄，陳晏師兄暫代大師兄的位置管理小峰脈，我做個幫手，不過真的很閑，我已經想好了，等攢夠錢，去山下開個甜水鋪子，空閑的時間就去賺錢！”
“而且，方才白毛大人都跟我說了，這裏不是很安全，常出意外，若是哪天想把冰棒送過來，便交給我，我開鋪子養她。”
黎姳挑眉：“你？能行麽？你如今束發都搞不定，小孩也搞不定，還想一個人養她？”
袁滿拍拍胸脯，“一回生二回熟，怎麽不行？而且，我相信我可以！”
紇骨顏：“厲害。”
黎姳從袖中取出那只小木馬，放在桌面上給丌官岄看。
丌官岄看了一眼紇骨顏，
“主公這是何意？”
黎姳：“這東西不是她的。”
丌官岄若有所思：“哦，那還真巧，這是我在路上撿到的，看見上面刻的字與主公有異曲同工之妙，便想著是主公的物件。”
“既然不是主公的那便是旁人落下的，我記得是在侯琴流水的一顆柳樹下發現的，也不知這失主是誰。”
侯琴流水是宿吾的一處庭院。
黎姳看著那只木馬，想起昨日宿吾出現在北屋翻找東西的模樣，
隨後轉身離開。
……
臨近太陽落山時，黎姳和紇骨顏才動身前往姑娘山。
天空的異象越發明顯了。那輪假太陽西斜得極不自然，邊緣的顫動越來越劇烈，粉色的天幕上裂紋密布，像是隨時會碎裂開來。
黎姳心裏記掛著火幹的事，火幹除了需要元力支撐，最重要的還有一個禦梵輪。禦梵輪控制著火幹按照太陽的移動速度東升西落，而法/輪需要埋在火源充足的地方，姑娘山作為魔域最大的火山，是放置法/輪的絕佳位置。
她今日就是想來看看，禦梵輪的完好程度。
剛上山沒多久，就碰到了紅塵宗的人。
青陽若滿臉焦急，見到他們如同見到救星：“你們看見夭夭了嗎？她跑到這火山找什麽白鴿草，天都黑了還沒回來！我找了一路都沒找到……”
黎姳心下一動，想起下午那丫頭反常的舉動，就覺得奇怪。
她心急火幹的事，但看見青陽若實在擔心，也不好拒絕她尋人的請求，
過後，兩路人便分頭行動。
黎姳直奔禦梵輪的位置，她打開禦梵輪的外層結界，蹲下身仔細查看，禦梵輪表面完好，但輪盤縫隙裏，卻有一些泛著銀光的砂土。
元沙。
這種砂土只有九州極寒之地才會有，會克制禦梵輪的火力，如果元沙鋪滿法/輪，就意味著火幹將不再正常運轉，後果不堪設想。
黎姳撚起一點砂土，眉頭緊鎖。
是誰做的？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出口處看見的黑衣人。
“滾開啊！”
一聲急促軟糯的哭喊從不遠處傳來。
黎姳循聲而去，只見紇骨顏正從一只碩大的火石雞嘴裏救下桃夭夭，那丫頭渾身狼狽，卻死死抱著懷裏幾條小蛇不撒手。
那蛇看著眼熟，約莫是月未沈養的那幾條。
火石雞被紇骨顏逼退，仍不甘心地圍著轉，顯然是盯上了桃夭夭懷裏的蛇。
黎姳走過去，看著驚魂未定的桃夭夭：“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回去？”
紇骨顏在一旁補充：“你不知道你青陽姑姑很擔心你？”
桃夭夭看見他們，先是松了一口氣，隨即怒道：“都怪你！要不是你不給我白鴿草，我能上這裏？天黑了都找不著路！如果我有個好歹，我哥我姑姑都不會放過你！”
黎姳二話不說，拎起她往旁邊一棵矮樹上一掛。
桃夭夭雙腳離地，嚇得花容失色：“你幹什麽！放我下來！”
黎姳慢悠悠拍了拍手：“行，那我就看看他們怎麽不放過我。”她擡眼看她，“這裏啊，有一種專門吃人腎臟的食人鳥，用嘴把肚子剖開——”
“你放我下來！”桃夭夭帶著哭腔吼道，“你到底要幹嘛！”
紇骨顏在一旁抱臂：“跟我道歉。”
桃夭夭咬著唇，憋屈地擠出三個字：“對不起！”
“跟我好好說話。”
“好！”桃夭夭眼眶紅紅的，“對不起……行了吧！”
黎姳將她放下後，問：“你找到白鴿草了嗎？”
桃夭夭楞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哪有那麽好找……”
紇骨顏：“那如果我們答應給你，但你必須把其中緣由給我講清楚。”
桃夭夭沈默片刻，終於開口：“未沈姐的小蛇都得了紅斑病，需要白鴿草治療，但是藥堂被人封了，連青陽姑姑都沒辦法，我哥又病倒了……我實在沒辦法，才找你的。”
紇骨顏問：“她的蛇怎麽在你這？”
桃夭夭聲音低下去：“她在牢裏受了刑，也不肯療傷，怕小蛇跟著她受罪，才托給我的。”
“月未沈因為何事被關進去的？”
“我也不知道。”桃夭夭搖頭，“這麽多年，我從小到大，從來沒見我哥發那麽大的火，我去求他，他就是不肯放她出來。”
她低頭看著懷裏奄奄一息的小蛇，哽咽道：“這些小蛇對她很重要，比命還重要，你可能不知道，在未沈姐被我哥救下來之前，她收養了一個妹妹和兩個弟弟。那天她出去覓食，回來的時候看見村子被歹徒搶劫一空，弟弟和妹妹都被他們折辱致死，他們將村子裏的所有蛇都拿去賣了錢。”
她擡起頭，雙眼泛紅：“你知道那些歹徒是誰嗎？就是萬鬼谷裏的那群惡霸。”
“之後未沈姐用了禁術將她弟弟妹妹的靈魂放進了這三條小蛇的身體裏。”
“所以，對她來說這些小蛇是她的親人。”
桃夭夭頓了頓，看向紇骨顏：“我知道雖然平時她總是跟你作對，但是這份情義……你也很感動對嗎？”
二人一聽皆是一驚，
月未沈和萬鬼谷有仇，也就是說，她當時在淮安，是有目的的殺人，她是想借那次宿吾交給她的任務，殺掉萬鬼谷的仇人。
黎姳從驚訝中回神，冷漠道：“並沒有。”
桃夭夭白了她一眼：“誰問你了。”又看向紇骨顏，“你要是救了他們，我以後就少說你幾句，怎麽樣？而且未沈姐也會感激你的。”
紇骨顏半瞇著眼，也不回答。
他至今記得，月未沈是殺害有驚的兇手，但他沒想到今日從桃夭夭嘴裏說出來她之前的過往，加上良時從中作梗，便生出一絲疑慮。
月未沈對她領養的孩子都有這般情義，那怎會對年少的有驚痛下殺手？除非……
她早就沒了人性，又或者她不過是護短，對人命並不在意。
桃夭夭湊過來，有些不耐煩，“誒，你們先回答我的問題好不好，這些小蛇很可憐的。”
黎姳：“再吵，我們可就變卦了。”
桃夭夭忙捂嘴，不說話了。
……
三人一道下山，往魔宮方向走。
路上，幾個仆從正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飄進耳朵裏。
“聽說宿吾的病不是偶然，是修煉魔功走火入魔，遭了天譴……”
“這樣的人，怎配做魔王繼承人？”
桃夭夭腳步一頓，臉色驟變，她二話不說沖上去，照著那幾個嚼舌根的就是幾腳，踹得幾人抱頭鼠竄。
就在這時，青陽若的屬下匆匆趕來，“藥堂斷了主公爺的藥，現在人已經陷入昏迷！”
青陽若和桃夭夭臉色大變，轉身就往宿吾寢院跑。
黎姳站在原地，擡頭看了看天，那輪火幹越發不穩了，粉色的裂紋像是隨時要裂開。
要變天了。
宿吾在魔宮的對手不少，她黎姳算是對他最沒威脅的一個。
他最大的對手，是軒轅烈。
其父軒轅軻曾是魔王麾下“常勝將軍”，戰死於三百年前的“天壑之戰”，軒轅烈繼承父業，鎮守魔域與天族交界處“金冠域”，手握二十萬精銳邊軍，戰功赫赫。
此人表面豪邁忠勇，實則城府極深，他對宿吾憑借義子身份掌控魔宮核心兵權極度不滿，自認才是更合適的繼承人。
最近，據黎姳所知，他幹了兩件事。
其一，以“邊境異動需增援”為名，要求調撥宿吾直系的近衛軍兩萬人前往金冠域協防，名為增援，實則分散宿吾兵力，沿途安插自己的人接管防務。
其二，聯合魔宮中那些保守派老臣，聯名上書魔王，稱儲君體弱恐損國本，提議由軒轅烈暫代宿吾執掌魔宮兵符，直至宿吾康覆。
至於方才聽到的那些修煉禁術遭反噬的謠言，想必也是出自他的手筆，在魔域民間散布，並暗示宿吾血脈不純，難承大統。
封鎖藥堂，斷絕宿吾的特效藥物供應，使其病情惡化，這一招，黎姳也覺得是他的主意。
但奇怪的是，毒宗宗主那個老毒物，是出了名的厭惡軒轅烈，怎麽可能夥同他去整治宿吾？
黎姳忽然想起，老毒物在整個魔宮關系最近的一個人，是闋宗宗主莽邢見笑。
而莽邢見笑這個人……
半年前，莽邢見笑還將賭註押在宿吾身上，如今轉眼就做出這樣的事，實在想不通。
想不通，那一定是知道的線索太少了。
黎姳轉身，往闋宗的方向走去。
闋宗一處暗室，
周蘅芷把自己縮在墻角，她方才不小心打翻了茶盞，粉色的裙裾浸透大半水漬，滾水燙了她的小腿，她卻不敢出聲哭。
屋內彌漫著刺鼻黏膩的花香，自從幾日前被人擄進這座山城，她便夜夜聞見這香味，越來越濃，濃得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腐爛，她抱著膝蓋，將臉埋進去，試圖堵住口鼻。
門開了。
“又哭了。”
那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她猛地擡頭。
莽邢見笑就站在門口。
外面的光線透射過來，將他身上那襲玉髓薄紗羅映照出色澤。
五官妖艷，眉峰斜挑入鬢，鼻梁挺直，頰上幾道青色脈紋蜿蜒而下，在顴骨處微微分叉，尾峰銳利如竹葉裁刃，光影晃動時，那些青紋仿佛在緩緩流淌。
但最令周蘅芷膽寒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沈著幽幽的綠光，像狼瞳，
“我問你，”莽邢見笑緩緩蹲下身來，他伸過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輕輕拈起周蘅芷被茶水濡濕的一縷鬢發，幫她別到耳後，“為什麽又哭了。”
周蘅芷渾身發顫，她想別過臉去，但那雙綠幽幽的眼睛卻強迫她轉過來，她發現自己甚至無法閉上眼。
“我……我想回家。”她說。
莽邢見笑的手指在她而後一停，微微偏了偏頭，他重覆了這兩個字，“回家？”
“這裏就是你的家。”
“不是……”周蘅芷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我不是，我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我不認識什麽姐姐，求求你……放我走——”
求饒的聲音霎時停住，周蘅芷的下頜骨被他掐得咯吱作響，劇烈的疼痛讓她眼前一陣陣發黑，她的嘴唇被迫張開，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瞳孔驟然放大。
他低下頭，垂著眼睫，“再說一遍。”
待女子快要窒息時，他悻然收手，眼裏滿是看到對方驚恐模樣的興奮。
周蘅芷臉色漲紅，大口喘息，“你這個瘋子！我們周家是不會放過你的！”
莽邢見笑卻不惱，委屈起來，“抱歉阿姐，我錯了，弄疼你了，是我不好，我給你吹吹。”
他湊過去，卻忽然停住，鼻翼微動，似乎嗅到了什麽。
“誰碰你了？”
周蘅芷緊閉嘴巴。
莽邢見笑：“你不說，我自己去找。”
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對了，你今天逃跑的事，我替你懲罰了那個送飯的人，現在這個時候，應該已經蒸熟了。”
聽罷，周蘅芷猛地彎腰，吐了一地，難受地在地上打滾。
莽邢見笑用衣袖輕輕捂住口鼻，視線從她吐出來的東西移到她身上：“你說你不是她。”
“那你就留在這裏，慢慢變成她。”
門關上後，屋內重新陷入昏暗，川花的甜香在空氣中緩緩浮動，將人裹緊。
莽邢見笑剛出來沒走幾步，便看見一紅一藍站在院落中。
他腳步一頓，隨即笑起來：“呦，稀客。主公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紇骨顏被黎姳下了通靈訣，他只作為轉達：“最近宿吾的事，你知道？”
莽邢見笑挑眉：“瞧您這話說得，我只是眼睛有些問題，耳朵可不聾，這事已經傳遍魔宮了，我若是再不知道，豈不是腦子有問題？”
紇骨顏：“可你似乎好像對此並不在意，還是說早就知道此事？”
莽邢見笑：“您太擡舉我，我就是一個臣子，人微言輕，勢單力薄，哪摻和得進去這種事？”
紇骨顏：“臣不臣子我不知道，但我卻知道在魔宮向來都是人有多大膽便做多事，據我所知，這次闋宗主膽子不小。”
他話鋒一轉：“我也不想同你兜圈子。昨日你猜我在路上撞見了誰？”
“一個女人，她似乎並不屬於魔域。”
莽邢見笑的笑容微微僵住。
紇骨顏：“那姑娘是周氏三房的獨女吧？”
“長得和莽邢宗主入魔前收養你的那位姐姐，一模一樣。”
莽邢見笑的臉色變了。
沈默半晌，紇骨顏瞬時擡頭，並未開口說話，
黎姳的聲音從腦海中傳來：“餵，紇骨顏，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怎麽不繼續說？”
紇骨顏聞言繼續說：“你將人關在宗室裏，宿吾知道了不同意，說這樣會惹來周氏的人。”
“你不從，懷恨在心，就做了些手腳，不過，你也只是推波助瀾而已，始作俑者不是你。”
莽邢見笑沈默良久，終於開口：“你想怎樣？”
紇骨顏看著他：“叫老毒物放藥。”
莽邢見笑一楞，頗為意外：“你幫宿吾？你們不是死對頭嗎？”
紇骨顏不接他的話，“我提條件。”
“這件事就當我不知道，如何？”
莽邢見笑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於緩緩點頭。
……
夜裏，黎姳給紇骨顏備好了洗澡水。
她心事重重，她其實對莽邢見笑的痛快答應有些意外，經此番和他的對話後，黎姳心裏已經有了答案，莽邢見笑雖然對宿吾有怨氣，卻並不看好軒轅烈，這次，他只是想讓宿吾長個教訓而已。
紇骨顏坐在木桶邊，沒有下去，也沒有脫衣，他註意到她的情緒似乎不太好。
舉起兩根手指，輕輕將她的嘴角往上提了提。
黎姳一楞，無語地拍開他的手：“你幹嘛？”
紇骨顏放下手，看著她：“我做這個表情確實不好看。”
“什麽表情？”黎姳還要繼續說，卻忽然被他托住了臉。
他的拇指指腹動作生疏地蹭過她的眉眼，“你每回心情不好的時候，這兒會先皺一下……”
明明說話的是他，觸摸的是他，可他的心跳卻突然先亂了節奏。
“別教我的眉眼替你垂著，阿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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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姳：只有狗才知道點頭。
顏：我就要做你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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