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身渡(一) 絕地長

關燈
第109章 身渡(一) 絕地長

六冥神域, 血劫殿內,

三眼老者把完脈,鬥篷帽子往額前又拽了拽, 聲音壓得比蚊子哼哼還低:“這定魂香和安神藥……主公可都是每日記得用的?”

黎姳趴在石桌上撐著下巴, 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

聞言, 她撩起眼皮,眸子裏閃過一絲不耐。

老者咽了咽口水,硬著頭皮繼續:“那可有每日早晨誦讀清靜經——”

黎姳有些惱了, 打斷道:“再給我出些沒用的主意?”

清靜經都來回看百八十遍了,一點效果都沒有, 這幾日被邪祟擾亂得更加嚴重。

“你能幹就幹, 不能幹就換人,拿了錢忽悠我是幾個意思?”

一善春三只眼睛一起眨巴,語速飛快:“屬下不敢, 屬下是真的該用的法子都用過了, 效果微乎其微,就算您另找他人也是一樣。”

“屬下也不繞彎子,就說實話吧。”

“您這幾日愈發嚴重, 魔骨損傷修覆的慢,是因為邪祟灌入您體內的量和速度遠遠大於您修煉元力的速度, 您體內每日產生稀薄的元力無法包裹成量的邪氣, 邪祟不能沿經脈規律運轉的結果就是沖撞心竅, 您的身體一旦被攻擊, 修覆能力自然就跟不上。”

“所以根源沒有得到解決,縱使您用安神的東西來控制您的心智也是多此一舉。”

他偷偷擡眼,見黎姳面無表情,心一橫:“我都跟您說了, 直接吸食元力要來的更加方便,可您又偏不聽,屬下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雖說這種法子沒有自己修煉穩定,但能解決剛需啊,若您倒時候真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那就晚了。”

“主公,聽說前些日子主公爺那邊又抓了幾名修士,還是昆侖門有些功力的骨幹,那元力一定不少,您——”

“少主!”紫蓉兒提著裙擺一陣風似的沖進來,小臉漲得通紅,“不好了!羽族那個阿嫗皇後天就帶著迦樓羅來了!主君要設宴招待,說是……說是要在宴上定下婚期!”

殿內霎時死寂。

黎姳盯了一眼一善春,忽然笑了:“多謝提醒。”

一善春渾身一抖,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臨走前還不忘把門帶得嚴嚴實實。

“這下可怎麽辦!”紫蓉兒急得團團轉,“羽族從前對婚事推三阻四,挑鼻子挑眼,如今倒好,舔著臉就上門了!我聽說啊,八荒最近亂得很,冒出個叫什麽‘光決主’的,領著好些部落造反,要脫離羽族管制,反抗的精怪越來越多,羽族壓不住了,這才急著來找咱們借兵!”

黎姳挑眉:“八荒太平了幾百年,怎麽突然鬧起來?”

正在角落打理盆栽的柴殷頭也不擡地插話:“‘逢春’現世了。”

見兩人看過來,他慢條斯理地修剪著枝葉:“那柄劍在八荒地位非同一般。傳言說,得‘逢春’者,便是下一個荒聖谷子。精怪們盼著有個領頭人帶他們過回從前不被人族壓著的日子,自然坐不住了。”

紫蓉兒撇嘴:“羽族管八荒管得也太差勁了,幾百年都沒服眾過。”

柴殷輕笑:“羽族腳踏正邪兩道,眼裏只認錢,常和人族做買賣,損害八荒利益。在精怪們看來,他們和人族的走狗沒兩樣。”

紫蓉兒:“說什麽呢!”

話音剛落,紫蓮兒又氣喘籲籲地跑進來:“主公!您快去看看吧,那只貓又鬧絕食了,說見不到他師父,他就一口飯不吃!”

黎姳面無表情:“愛吃不吃。”

“那可不行,”帶笑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餓瘦了,江彌聲該心疼了。”

誰知紫蓮兒身後做來一個銀發清俊的男子,嬰兒在他懷裏睡得正香。他朝黎姳眨了眨眼:“走吧。”

黎姳看著丌官岄:“你去就好,我去做什麽?”

丌官岄笑道:“罵他幾句。”

黎姳:“……”

……

折冬獄深處陰冷潮濕,黎姳走在昏暗的甬道裏,兩側牢籠中隱約傳來鎖鏈碰撞聲。

經過一處牢房時,她腳步一頓。

牢裏關著個熟悉的身影,那是宿吾身邊的右指揮使月未沈,女子靠墻坐著,頭發散亂,全然不見往日冷傲模樣。

黎姳偏頭問丌官岄:“她犯了什麽事?”

丌官岄搖頭:“不清楚,聽說是觸了主公爺的大忌。”

“誰關的?”

“主公爺親自下令。”

黎姳眼神微凝:“不覺得奇怪麽?宿吾前些日子大病一場,如今又把心腹關進折冬獄……他就不怕被人趁虛而入?”

丌官岄逗弄著懷裏的嬰兒,語氣隨意:“許是她真觸了什麽不得了的忌諱吧。”

“宿吾能有什麽忌諱?”黎姳嗤笑,轉身繼續往裏走。

水牢深處,少年雙手雙腳被粗重鐵鏈拴著,半個身子浸在刺骨寒水中,他聞聲擡頭,

“餵,”黎姳站在欄桿外,“你不吃飯,能嚇死誰?”

鐘南扯了扯嘴角:“你不是來了麽?”

目光落到丌官岄懷裏的繈褓上,他眼睛亮了亮:“她……最近睡得好麽?”

“很乖,不鬧人,”丌官岄溫聲應道,“就是吃得少了些,有些挑食。”

鐘南急忙道:“給她煮點南瓜米粥吧,她秋天最愛喝這個。”

黎姳靜靜看著他,忽然問:“你想出來麽?”

少年怔了怔,垂下眼:“不想。”

“而且您罰我罰得還不夠。”

“那你說,該怎麽罰?”

鐘南擡起頭,眼圈發紅:“少主,我把剩下的命都給您。”

“誰稀罕。”

鐘南:“可是少主,我除了命沒有辦法還你的情,你讓我該怎麽辦?”

黎自從鐘南為了江彌聲犯下錯後,便一直被黎姳關在這裏,雖說是懲罰,卻從未對他用過刑,日日送來飯食,紫蓮兒那幾個小夥伴也會時常過來陪他,說說話解解悶,若是他想見江彌聲了,總有辦法把嬰兒抱到他眼前。

這不像是一個犯過錯事的人該有的待遇。

他騙了黎姳,他本以為黎姳會罰他甚至殺了他,但這算什麽呢?

鐘南:“我既然做出這樣的事,就沒有給自己留有任何餘地,我做了錯事,確實違背了您的意願,我有罪,可您卻一直關著我,什麽懲罰都不給是什麽意思呢?”

黎姳轉過身,沈默良久。

水珠從巖頂滴落,在寂靜中砸出清晰回響。

“無上境深處有個回聲潭,我以前掉進去過。”

“那時我快死了,是潭邊一株成了精的辟荔用枝條纏住我,它說,它救我是因為千年前有個修士用血澆灌過它,它覺得欠了所有人類的情,要一個一個救回來還債。”

“我傷好後,它對我說以後要為它做三件事,第一件是去北崖摘星草,第二件是去南谷取石髓,第三件等它想好。”

“我去了,摘星草時被毒蜂蜇得渾身潰爛,取石髓時差點掉進熔巖,每次半死不活回來,它都用葉子給我療傷,然後說:‘你看,我又救了你一次,你欠我更多了。’”

“直到那天,它要我做的第三件事是替它去死。”

“它說,它修行到了瓶頸,需要一顆自願奉獻的真心來助它突破,既然我的命本就是它給的,還給它是天經地義。”

“我答應了,天雷落下,生起林火,我拽著它一起跳了進去。”

“老藤精在焚身時尖叫,罵我忘恩負義。”

她轉過身,看向牢中的少年:“鐘南,你能想明白我為何這麽做麽?”

鐘南楞楞地看著她。

黎姳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因為我忘恩負義。”

鐘南搖頭:“不,不是——”

黎姳:“那你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跟我好好講講這個道理。”

……

丌官岄將熟睡的嬰兒往懷裏攏了攏,神色嚴肅:“北境那口神魔井消失了。”

“這回又不知會藏在哪個角落。”丌官岄嘆了口氣,“那東西精得很,只要被人動過,立馬挪窩,世間陰穢之地數不勝數,邪念滋生的角落又多,這樣找下去如大海撈針。”

黎姳:“找找吧,只要沒放棄總會找到的。”

“您倒是豁達。”丌官岄失笑,隨即壓低聲音,“不過按您說的,主卿蹤跡確實怪異,不過您該用的法子已經用了,該怎麽再繼續查呢?”

黎姳:“我這裏還有些頭緒。”

“觀山海這個地方該怎麽去?”

丌官岄皺眉:“聽說在八荒某處,但向來只有他們找人的份,從沒人見過入口,您若自己去尋,怕是要撲空。九州傳聞說,需誠心跪拜,若苦主身上恰好有他們需要的東西,才會放人進去。”

黎姳:“裝神弄鬼,倒是比我們魔教還邪乎。”

丌官岄:“所以您是說神魔井與觀山海有關?”

黎姳沈默片刻,

當年鑒鴻被滅,空桑山殘骸下的痕跡經過特殊處理,卻仍然被前去查探的微生絮看出端倪,發現那裏雖然是一片廢墟,但山體輪廓非常奇怪。空桑山的主峰像是被一種巨大的力量從內部融化,沒有留下任何殘骸碎片,不似人間層面的毀壞。

隨後在一個巨坑邊緣,他發現了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幾塊晶石,這些晶石蘊藏著巨大且純粹的靈力。

基於這兩點,除了仙脈金闕,微生絮想不出還有什麽功法能做到這樣。

黎姳也是從微生絮的那封信上才知道,原來觀山海作為連通天地間的媒介,天神殿便將仙脈金闕此等神功對其授予。

而此事,鮮少有人知道,若不是當年微生絮統領八荒,與觀山海打過交道,還真可能永遠不知道其中細節。

所以,微生絮才敢篤定鑒鴻滅門的幕後兇手與觀山海脫不了關系,而藍氏被滅也有觀山海插足,兩件事情放在一起便能察覺出其中蹊蹺,

什麽蹊蹺?

魔教。

兩件事都與魔教有關,可以更準確些說,是與當年仙魔大戰有關,甚至是黎夙生。

黎姳總覺得,觀山海做的這兩件事似乎都是為了掩蓋當年發生的事情,她很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她娘又在何處?

這些就她目前而言,她還不能直接找到答案。

觀山海是天神殿的一條狗,她姑且可以理解為這些完全是天神殿的意思,可天神殿到底什麽意思?

其一,是想隱瞞當年的真相,其二,便是阻止她打通神魔井,這才在北境在她打通神魔井那一刻降下天罰,若不是滄瀾雲龍擋在身前,說不定現在神形俱滅的是她。

說到這條龍,她沒想到會被它救第二次,當時她不太明白,最為萬年神者本該與仙盟在一處,與天神殿同立,卻不曾想,他的內丹竟然托付著母親的期盼。

他用玉坤引一步步引導她修煉命符,達到飛升的程度,最後卻還是同母親一樣,遭到反噬。

因為雲龍知道可能會有這樣的結果,所以有意在水淵時留下一縷元神藏進玉坤引,保住了黎姳。

這樣是為了什麽呢?

為何非得再經歷和母親一樣的經歷呢?

當她看到神魔井下的一切時,才明白她娘的用意。

就是需要再經歷一次,當所有的事實擺在面前,黎夙生想看看,此局下黎姳該怎麽破。

天神殿需要神魔井下的蚩尤後人維持天地間的平衡,而不是一個魔的飛升,它們需要的是囚徒一般唯命是從的凈化魔,而不是撼動它們地位不可一世的魔神。

所以,神魔井在哪裏,天神殿知道,觀山海作為天神殿放在人界的眼睛,也必定知道。

順著這條線索往下想,黎姳甚至懷疑,當年仙魔大戰的真相可能就與這神魔井有很大的關系。

這是她基於這半年,縷清的線索,所以她才會急於催促一善春幫忙修覆魔骨,不曾懈怠。

隨後黎姳點了點頭,道:“幫我盯一下觀山海的動向。”

丌官岄應聲。

她轉身,突然想起:“過幾日袁滿要來,你直接接應,那小子話多,你多擔待。”

丌官岄懷裏的嬰兒這時動了動,發出細微哼唧聲。“她好像餓了,我先帶她回去。”他行了禮,抱著繈褓快步離去。

夜色漸濃時,她忽然感應到一絲異動,她發現在魔域結界邊緣,有人正悄然離開。

她身形一晃,化作暗影融入夜色。

那人穿著魔兵制式鎧甲,腳步卻輕得詭異,專挑巡邏間隙穿行。黎姳悄無聲息地跟在十丈之外,跟了幾裏地,前方忽然出現一片亂石林。那魔兵閃身入內,黎姳緊隨其後,卻見石林中霧氣驟起,岔路突然憑空出現。

人跟丟了。

黎姳站在岔路中央,瞇了瞇眼,

好生奇怪。

……

紇骨顏在絕地長走了好一會兒,

最後尋著蹤跡在雁回他們消失的地方,楞了好一會兒,他擡眼望去,只見魔域上空雲層低垂,隱隱有電光在雲隙間游走,與這滿山溫柔的合歡花形成奇異對照。

他奉命來此尋找失蹤的同門,臨行前世君再三叮囑:“魔域兇險,毒瘴遍地,枯骨成山,切記勿沾草木,勿聞異香,那裏的魔人各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

可眼前這景象……

漫山粉白的合歡花開得正盛,綿延如雲霞,風過時,花瓣簌簌落下,在地上鋪了層柔軟的毯子,空氣裏彌漫著清甜花香,混著雨後泥土的濕潤氣息,竟讓他恍惚間想起某個人發梢的味道。

紇骨顏喉結動了動,半年未見,這名字在他心裏滾了太多次,燙得發疼。

他來絕地長,在旁人看來是祝卿玄君的懲罰,謝長寂也是這樣認為,他傷勢未愈,卻被派來魔巢,無異於送死,可能失蹤的同伴沒找到,他自己便死於魔族爪牙之下。

沒想到這次祝卿玄君罰他這麽狠,他們都開始紛紛猜測紇骨顏到底在這位老人家面前犯了什麽禁。

其實不然,紇骨顏並不覺得祝卿玄君是為了讓他去送死,而是另有心思,至於是什麽,沒有誰能完全明白祝卿的用意。

而事實上,他是自願的,他想來。

他這半年裏心思消弭,深受心疾折磨,自覺活不長,所以對人和事看的沒那麽重要,他苦於天意受困的絕望遲遲不肯再邁出一步,他覺得自己溺死在湯藥罐子裏也沒什麽不妥。

直到前幾日祝卿玄君的幾番話讓他有了一絲動容。只有承天命之人才會受困於天意,他之前一直因為自己重生的緣故,認為這是天意所授,他當完成自己的使命,不至於釀成上一世交軌的悲劇,可後來他跪於千餘天梯,祈求蒼天垂憐,這才發現他有多渺小,他受天道俯視,生死原來只在彈指之間。

這該是從前輾轉於仇恨的他,而今,他只想做自己想做之事,將天山卸下,翻閱萬重,霧裏看花。

你非天命,人便勝天。

這是他從祝卿說的話中參透的意思,他雖不知祝卿是否有此意,卻對他確實有很大的幫助。

他在規則裏已經太久了,久到當黎姳第一次同他說:“變數萬千”的時候,他心魂一蕩,不能平息。

故他願意為了變數繼續往前走,走到確認她能避開上一世死劫為止。

他希望在自己僅有的時間裏能查清上一世黎姳是怎麽死的,怕上一世沒有他的日子重蹈覆轍在,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他沿著花/徑往裏走,越走越驚異,溪水清澈見底,靈鹿在林間悠閑踱步,遠處甚至能看到幾處屋舍,炊煙裊裊,這哪裏是傳聞中屍骸遍野怨氣沖天的魔域?

倒像是……世外桃源。

“誒。”

清越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紇骨顏渾身一僵,緩緩轉身。

“你來這做什麽?”黎姳跳下樹,花瓣隨著動作飄落,“若繼續往後走,死了可別怪我沒提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