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魔蹤（四） “我不會拔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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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魔蹤（四） “我不會拔劍的。”
黑影靜立原地, 周身黑霧緩緩流動，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場面逐漸安定下來，鹿笙定了定神, 待緩過來時, 黑影已經在她跟前, 只見黑影身處一只手指向腳下的劍，似乎是在示意她什麽。
鹿笙與它相處數日，卻明白他的意思, 她擡頭鄭重說：“我不會拔劍的。”
聽完，黑影似乎已經習慣了她說的這句回答, 又指了指鹿笙方才逃命時身上留下的傷。
鹿笙拍了拍身上的泥水, 無所謂道：“沒事，回家塗藥膏，過幾日就能好。”
黑影似乎嘆了口氣, 雖然它沒有五官, 也發不出聲音，但鹿笙就是能感覺到那股無奈。
她知道它在擔心什麽，不拔劍, 她就會一直被無數覬覦“逢春”的精怪、妖魔甚至修士追殺，永無寧日, 甚至是生命危險。
這些, 鹿笙何嘗不知？
自從半個月前去過北境, 這柄劍莫名其妙地跟著她回來後, 她的生活就徹底變了，無論她走到哪裏，這柄青玉劍總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周圍，有時掛在屋檐下, 有時插在柴堆旁，有時甚至就躺在她的枕頭邊。
她不認識這劍，可看那些精怪瘋狂的模樣，看這神秘黑影的守護，傻子也猜得出：這定是了不得的神器。
神器認主，本該是天大的機緣。
可鹿笙不想要。
至於十天齊，與這把劍的淵源就更深了，據鹿笙所知，十天齊的主人正是這把劍的主人，之後他們的主人去世後，便將這把劍遺留在世，至今都沒有人能夠真正得到這把劍。
但鹿笙就輕而易舉地被這把劍認了主，就連她自己也沒想到。
鹿笙不同意，這把劍就一直沒有人領，所以各方勢力都在蠢蠢欲動，甚至做出了傷害鹿笙的事情，他們之所以會如此覬覦這柄劍，除了劍本身的優勢，還有一個便是十天齊，也就是說擁有了這把劍，同時就擁有了十天齊，這種好處實在吸引人。
而十天齊尊重這把劍的選擇，總在鹿笙陷入危險時救下她，說實話，鹿笙心裏其實很感激。
可感激歸感激，若為了感激收了這把劍，倒也不至於。
鹿笙不想要這把劍。
黑影見她執拗，最終沒再有什麽反應，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後。
鹿笙：“謝謝你救我，今天過節，去我家吧，我請你吃飯。”
“拗九粥你喝過嗎？”
“很好喝的。”
“你若跟我去，我就考慮一下。”
鹿笙腳步一停，笑著對它說：“你說可以。”
黑影有了一些反應，卻沒說出這兩個字，隨後她嘆了口氣：“你什麽時候能說話，你能說話我就知道你是什麽意思了，可惜你還不會說話。”
……
回到家時，天已擦黑。
那是山腳下一間簡陋的木屋，屋頂鋪著茅草，墻縫漏風，一只大黃狗趴在門口，見渾身濕透的鹿笙一瘸一拐地回來，立刻站起身，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咽。
“沒事，大黃。”鹿笙擠出個笑，推門進屋。
大黃狗熟練地從櫃子角落叼出一瓶草藥膏，放到鹿笙腳邊，然後沒好氣地“汪”了一聲：“都說了不喝那粥，喝碗菜粥不一樣麽，非得出去遭罪。”
鹿笙一邊清洗傷口、塗抹藥膏，一邊輕聲解釋：“今天是拗九節呀，我想喝拗九粥，保佑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家裏的米和菜不夠了，我才……”
炊煙裊裊升起，粥香漸漸彌漫開來。
做好後，鹿笙盛了一大碗，端到門口，遞給陰影中的黑影。
“這個就是拗九粥。”她眼睛亮晶晶的，“你嘗嘗。”
黑影猶豫了一下，伸出黑霧凝成的手，接過碗，它低頭看了碗裏熱氣騰騰的粥片刻，然後湊近，似乎喝了一口。
“好喝嗎？”鹿笙期待地問。
黑影點了點頭。
鹿笙：“好喝就行！”
黑影放下碗，忽然又指向她，做了個思考的手勢，表情顯得有些急切。
它在問：考慮得怎麽樣了？
“什麽？”
鹿笙仗著他不會說話，故意裝傻。
黑影：“……”
“啊，我想起來了！”鹿笙一拍手，湊近些，狡黠地說，“我還有一個請求。今天是中元節，鎮上肯定有燈會！我特別想去看！你……能帶我去嗎？”
黑影不為所動。
鹿笙豎起一根手指，認真道：“你若帶我去，等回來，我就把我考慮好的答案告訴你，真的！”
黑霧無聲地翻湧著，像是在權衡，最終它緩緩點了點頭。
鹿笙歡呼一聲，進屋換了身幹凈的衣裳，出門時，她想了想，又拿起一件自己舊鬥篷，遞給黑影：“這個給你，遮一遮，雖然可能沒什麽用。”
黑影接過，披在身上，寬大的鬥篷將它整個籠罩，又戴上了兜帽，乍一看，倒像個身形高大的沈默旅人。
鎮上的燈會果然熱鬧。
鹿笙興奮地左顧右盼，買了兩個最簡單的荷花燈，她拉著黑影跑到人少些的河下游，蹲在岸邊，將一盞燈遞給黑影。
“給，放燈許願。”她眉眼彎彎，“很靈的。”
黑影拿著那盞小小的荷花燈，有些無措。它縮在鬥篷的陰影裏，即使戴上了鹿笙硬塞過來的半截面具，依舊顯得與這熱鬧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怯生生地低著頭。
“像我這樣。”鹿笙示範著，十指交握合攏，閉眼念道，
“我的願望是希望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都能健康平安，無災無難。”
當鹿笙睜開眼的時候發現黑影還在看著自己，在黑影眼睛垂落的一瞬間，鹿笙開口問：“你叫什麽名字？”
黑影怔了怔。
鹿笙這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噢，你還不會說話，那我告訴你我的名字吧。”
她認真地說：“我叫鹿笙。”
“‘呦呦鹿鳴’的鹿，‘笙磬同音’的笙。”
黑影有了一點反應。
鹿笙：“那我教你怎麽說吧。”
鹿笙開始教他，但黑影張了張嘴還是發不出一點聲音，試了幾次，它顯得有些焦躁，周身黑霧翻騰。
“沒事，不急的。”鹿笙連忙安撫，“慢慢來，以後我天天教你，總有一天能學會的。”
黑影漸漸平靜下來。
黑影起身看到旁邊小攤位上賣的拗九粥，似乎在做什麽活動，“諸位可知我這粥的原料是什麽？答對了獎勵一碗加一幅霍家老先生字帖。”
黑影戳了戳鹿笙，鹿笙一看急忙跳起來舉手：“我……我！”
“用荸薺、花生、紅棗、桂圓、紅糖等原料與糯米混合，煮成的甜粥，最後再撒一把黑芝麻。”
“答對了！姑娘厲害！”
黑影接過字帖，他一頓，上面寫的是“拗九節”。
旁邊的小女孩奇怪問：“不是中元節嘛？為什麽上面寫的是拗九節？這是什麽節日啊，是剛好同一天嗎”
那攤主便耐心同大家解釋：“‘拗九節’也在這一天。”
“這個節日源自‘目連救母’的傳說。據說古時候有個叫目連的孝子，他母親生前性格剛烈，做了不少錯事，去世後被關在了地獄的牢房裏。目連很心疼母親，經常帶飯菜去探望她，但每次帶的飯菜都被看守的獄卒搶去吃了，母親一口都吃不上。後來他想出個法子：將荸薺、花生、紅棗、桂圓、紅糖與糯米同熬，粥色深褐近黑，再撒上黑芝麻，看守獄卒見這稀飯臟兮兮的，問道：‘這是什麽？’，目連隨口答道：‘這是拗垢粥。’”
“在福州鄉音裏，‘九’與‘垢’相近。獄卒一聽這名字，再一看這賣相，果然嫌它太臟，不敢吃，這才讓目連順利地把粥送給了母親。那日正是正月二十九，目連母親當年也正值二十九歲，按照福州本地的傳統，正月裏逢九的日子有特別的叫法：初九叫‘上九’，十九叫‘中九’，二十九就叫‘後九’。因為這粥是在‘後九’這天送的，顏色又黑，所以最早被稱為‘後九粥’，後來也叫‘拗九粥’。又因為目連對母親的這份孝心感人至深，所以這粥還有一個更溫暖的名字，叫孝九粥。”
放完燈，鹿笙還想四處逛逛，卻被黑影輕輕拉住衣袖，它指了指天色，又指了指回家的方向。
該回去了。
鹿笙有些失望，但還是乖乖點頭：“好吧，那回去。”
話沒說完，她發現黑影仍站在原地不動，再次指向她，做出了那個“考慮”的手勢。
它在等答案。
鹿笙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她沈默了片刻，擡起頭，認真說：“我已經考慮清楚了，我不會拔劍。”
“無論你怎麽勸，我都不會。”
黑影周身的氣息驟然一停，河畔的喧囂仿佛瞬間遠去，只剩下兩人之間無聲的對峙。
良久，黑影依然不動，大有一種“不答應就不送你回家”的架勢。
鹿笙嘆了口氣，語氣卻軟了下來：“如果你拿這個威脅我，那就太幼稚了，我可以自己走回去的。”
見黑影還不動，她松了口，將自己心底的話說出來：“你們可曾想過，如果我拔劍，你們就沒有自由了。”
“我不想做這樣的事。”
“我想讓你……讓你們，可以親口告訴我你的名字，可以堂堂正正地過節，喝拗九粥，許下一個只屬於自己的願望。”
“我想當你的朋友，不是主仆，你能明白嗎？”
黑影楞在原地，遲遲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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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輔助閱讀：
本章提到的“目蓮救母”，源自佛教的一個經典故事，最早見於《佛說盂蘭盆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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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鹿笙不想要。
至於十天齊，與這把劍的淵源就更深了，據鹿笙所知，十天齊的主人正是這把劍的主人，之後他們的主人去世後，便將這把劍遺留在世，至今都沒有人能夠真正得到這把劍。
但鹿笙就輕而易舉地被這把劍認了主，就連她自己也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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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感激歸感激，若為了感激收了這把劍，倒也不至於。
鹿笙不想要這把劍。
黑影見她執拗，最終沒再有什麽反應，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後。
鹿笙：“謝謝你救我，今天過節，去我家吧，我請你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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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山腳下一間簡陋的木屋，屋頂鋪著茅草，墻縫漏風，一只大黃狗趴在門口，見渾身濕透的鹿笙一瘸一拐地回來，立刻站起身，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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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鹿笙睜開眼的時候發現黑影還在看著自己，在黑影眼睛垂落的一瞬間，鹿笙開口問：“你叫什麽名字？”
黑影怔了怔。
鹿笙這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噢，你還不會說話，那我告訴你我的名字吧。”
她認真地說：“我叫鹿笙。”
“‘呦呦鹿鳴’的鹿，‘笙磬同音’的笙。”
黑影有了一點反應。
鹿笙：“那我教你怎麽說吧。”
鹿笙開始教他，但黑影張了張嘴還是發不出一點聲音，試了幾次，它顯得有些焦躁，周身黑霧翻騰。
“沒事，不急的。”鹿笙連忙安撫，“慢慢來，以後我天天教你，總有一天能學會的。”
黑影漸漸平靜下來。
黑影起身看到旁邊小攤位上賣的拗九粥，似乎在做什麽活動，“諸位可知我這粥的原料是什麽？答對了獎勵一碗加一幅霍家老先生字帖。”
黑影戳了戳鹿笙，鹿笙一看急忙跳起來舉手：“我……我！”
“用荸薺、花生、紅棗、桂圓、紅糖等原料與糯米混合，煮成的甜粥，最後再撒一把黑芝麻。”
“答對了！姑娘厲害！”
黑影接過字帖，他一頓，上面寫的是“拗九節”。
旁邊的小女孩奇怪問：“不是中元節嘛？為什麽上面寫的是拗九節？這是什麽節日啊，是剛好同一天嗎”
那攤主便耐心同大家解釋：“‘拗九節’也在這一天。”
“這個節日源自‘目連救母’的傳說。據說古時候有個叫目連的孝子，他母親生前性格剛烈，做了不少錯事，去世後被關在了地獄的牢房裏。目連很心疼母親，經常帶飯菜去探望她，但每次帶的飯菜都被看守的獄卒搶去吃了，母親一口都吃不上。後來他想出個法子：將荸薺、花生、紅棗、桂圓、紅糖與糯米同熬，粥色深褐近黑，再撒上黑芝麻，看守獄卒見這稀飯臟兮兮的，問道：‘這是什麽？’，目連隨口答道：‘這是拗垢粥。’”
“在福州鄉音裏，‘九’與‘垢’相近。獄卒一聽這名字，再一看這賣相，果然嫌它太臟，不敢吃，這才讓目連順利地把粥送給了母親。那日正是正月二十九，目連母親當年也正值二十九歲，按照福州本地的傳統，正月裏逢九的日子有特別的叫法：初九叫‘上九’，十九叫‘中九’，二十九就叫‘後九’。因為這粥是在‘後九’這天送的，顏色又黑，所以最早被稱為‘後九粥’，後來也叫‘拗九粥’。又因為目連對母親的這份孝心感人至深，所以這粥還有一個更溫暖的名字，叫孝九粥。”
放完燈，鹿笙還想四處逛逛，卻被黑影輕輕拉住衣袖，它指了指天色，又指了指回家的方向。
該回去了。
鹿笙有些失望，但還是乖乖點頭：“好吧，那回去。”
話沒說完，她發現黑影仍站在原地不動，再次指向她，做出了那個“考慮”的手勢。
它在等答案。
鹿笙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她沈默了片刻，擡起頭，認真說：“我已經考慮清楚了，我不會拔劍。”
“無論你怎麽勸，我都不會。”
黑影周身的氣息驟然一停，河畔的喧囂仿佛瞬間遠去，只剩下兩人之間無聲的對峙。
良久，黑影依然不動，大有一種“不答應就不送你回家”的架勢。
鹿笙嘆了口氣，語氣卻軟了下來：“如果你拿這個威脅我，那就太幼稚了，我可以自己走回去的。”
見黑影還不動，她松了口，將自己心底的話說出來：“你們可曾想過，如果我拔劍，你們就沒有自由了。”
“我不想做這樣的事。”
“我想讓你……讓你們，可以親口告訴我你的名字，可以堂堂正正地過節，喝拗九粥，許下一個只屬於自己的願望。”
“我想當你的朋友，不是主仆，你能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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