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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魔蹤(一) 十足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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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魔蹤(一) 十足的怪人

四季輪轉, 一眼又入了秋。

昆侖思過崖上,秋風卷起一地落葉,斡旋片刻轉而落下, 洞口未曾又很多人走動, 一夜之間便堆出了小葉堆, 王婆打了個哈氣,手裏拿著掃帚將洞口的落葉清掃開,而崖洞內一大早便起了炊煙, 飯香味四溢。

王婆擡頭之際,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撞進了她惺忪的視線。

謝長寂手裏提著幾袋藥緩緩走來, 他先跟洞口的王婆笑臉打了個招呼, 王婆想是謝長寂偏挑這個時候,手勤腳勤的,定是被飯香味迷過來的。

謝長寂:“他人呢?”

王婆接過謝長寂手裏的藥, 說:“在裏面做飯呢, 應該快好了,留下來吃罷。”

謝長寂舔了舔幹燥的唇瓣:“那我就不客氣了。”

“你先進去,外面冷, 我現在給藥備著,倒時候吃完飯阿顏剛好能喝上。”王婆說著將掃帚塞給謝長寂, 急急忙忙地提著藥繞路去崖洞後面煎藥了。

待王婆走後, 謝長寂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掃帚, 他五指一握, 拄著掃帚進了崖洞。

人剛走進來,紇骨顏洗菜的動作稍稍一滯,敏銳地察覺到洞口站著的人是誰,道:“又來蹭吃蹭喝。”

聽罷, 謝長寂長“嘶”一聲,非常不滿意紇骨顏這番揶揄的話,“什麽叫蹭吃蹭喝?我都給你送藥有段時間了,你非但沒謝我,連頓飯都不給吃。誒,紇骨顏,我欠你了?”

他將掃帚往旁邊一扔,叉著腰置氣地盯著那個正在做菜的男人。

紇骨顏身形極高,身寬體闊,一頭墨黑長發只用一根褪了色的木簪松松束著,幾縷碎發垂落在兩頰,從洞口透過來的光時不時掃過高挺的鼻梁,光看著也讓人賞心悅目,謝長寂肚子裏的火不知怎的凈就消了大半。

紇骨顏這樣子,看著是挺可憐,他便不想拌嘴。

自上次在北境紇骨顏接過裕成世君一掌,傷還未痊愈,之後又受了足足四十三日雷刑,那日他被人從邢臺上放下來,全身經脈焦枯,丹田氣海被震出裂痕,可以說是由外至內的摧毀。

之後紇骨顏便一直住在思過崖,他身體的傷已經用藥補了大半年,整體上調理的還算不錯。不過,他看著紇骨顏總覺得差點意思,至於是什麽呢,大概是他和以前不太一樣了,無論是身體、行為還是思想上和之前比都有了很大的變化。

身體就不必多說,新傷添舊傷,氣色不論吃了多少藥也不見好,總是一副虛弱病態。行為的話……就像現在這樣,在斬妖除魔這件事上不上心了,搖身一變竟當起夥夫來,整日窩在廚房同王婆討教好吃的菜品和糕點,他就這樣持續了大半年,廚藝倒是見長。

謝長寂越想越覺得紇骨顏這個人就是個十足的怪人,修仙練道一事好像從來都不在他的思量內。

這個怪人不修仙只讓人覺得可惜,就像昆侖的長老說的,這樣一個有天賦的人,不修仙太可惜了。

他盯著紇骨顏不由出神,男子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蒼青色劍袍,此時袖口已妥帖地挽至小臂。手上握著木勺在鐵鍋裏攪動,鍋裏熬的是普通的南瓜米粥,裏面還有些王婆昨日采的野菜。

不多久,米粒漸漸開了花,清香透著水霧拂過。

謝長寂見狀立刻從壁櫥拿來三個碗,紇骨顏依次將米粥盛出。紇骨顏清明銳利的眼神倏然一暗,“藥,日後不用送,你也可以不用來了。”

謝長寂聽罷,一時沒反應過來,“你說什麽?”

盛完米粥,鐵鍋剛好見底,紇骨顏將木勺輕輕放下,再次說:“我說我身上的傷早就好全了,不用你來回跑崖洞送藥,你自己有事要忙就不必操心我。”

謝長寂兩手往袖口一縮,隔著布料端起碗,一個勁的朝熱騰騰的米粥吹起氣:“誰操心你,是師姐逼著我來,我也沒辦法。”

紇骨顏見他嘴硬,便不再理他。

謝長寂將碗擱在旁邊的木桌上,立馬轉身走進紇骨顏,挑出一根手指往對方胸口戳了戳,“你說你傷好了,那這裏呢?”

紇骨顏一瞥他,“你失憶了?這是心疾,本來就治不好。”

謝長寂不想聽他廢話,白了他一眼,“少騙我,之前你這裏只要戴上它就沒問題,不過這段時間總是發作,一點也不正常。”

“它”是指紇骨顏身上的玉墜,鳴玉。因為有它在,所以紇骨顏就算只有半顆心,多年來也無恙。可自從紇骨顏上次重傷後,心疾發作的頻繁且厲害,上月謝長寂第一次見紇骨顏難受的樣子別提有多嚇人,他不想再看見第二次。

“你這病得及時治好,不然拖到日後會有大麻煩。”

紇骨顏將筷子拿過來,垂眼只說了句:“知道了。”

“但你那些藥不管用,不必送了,我自己會看著辦。”

謝長寂側眼瞧著他:“最好是。”

須臾,思及此他突然想到什麽,問:“不過……你之前找我要你的魂燈是怎麽回事?”

紇骨顏修長的手指在桌邊懸停半響。

魂燈一事說起來比較覆雜,之前他讓謝長寂守魂燈是擔心自己半途殉道因為重生的緣故會將因果牽扯到宗門,所以需要一個人幫他觀察魂燈的動向,若倒時真對宗門有害,需及時毀掉。

在仙門內,每個弟子入門後都會在點上一盞魂燈,這便與宗門結下了深深的因果,這因果貫穿弟子的生死乃至死後,宗門因這盞燈而對弟子負有責任,而弟子也因這盞燈對宗門負有義務。

所以弟子日後無論是得道成仙還是隕落,都會一直留在命宗堂,倘若他的魂燈在他死後出了問題,按理說絕不該留下。

這是他之前的顧慮,自東虞危機解除後又發生了一些事。

這件事與觀山海有關,他與對方做了交易,將魂燈給了出去。

觀山海以人魔殊途為由,用魂燈給他身體裏設下誅心咒,此咒並非直接殺他,只要他心生異樣,詛咒便會發作,噬心蝕骨,哪怕是鳴玉也無法壓制這種反噬,心疾愈發嚴重,註定體弱壽短。

魂燈被天神殿掌握。這意味他的生死完全被仇敵操控,且對方能通過魂燈感知他的狀態,他沒有任何秘密和退路。

方才謝長寂勸他心疾需要及時醫治,否則拖到最後會很麻煩,事實上治不好,他也活不長的。

他有很多方法可以續命,只要他心如靜湖,情無波瀾,誅心咒於他沒什麽威脅。

可他辦不到,他有私,他忍不住會去想她。

這樣是活不長的。

謝長寂不等他開口又說:“魂燈離了宗門可是一件大事,你就這麽拿走了?”

紇骨顏沒看他:“不是讓你放了個假的上去麽?”

一聽,謝長寂想打人了:“紇骨顏,你從上次回來,是越發大膽了,造個假燈你都想得出來,指不定什麽時候被人註意到,又要問你的罪。”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我發現你瞞我的事情越來越多,愈發看不明白你了,你這嘴長出來是光拿來吃飯的?”

謝長寂突然收聲,安靜的洞內只留下他氣急的喘息聲。

過了許久,紇骨顏才開口:“我不說自然有我的道理。”

重生、魂燈和誅心咒這些事情他都說不出口,因為他沒有辦法去掌控事情的走向,更沒有能力去承受最後結果帶來的影響,他保證不了,謝長寂他們知道這件事強行牽扯進因果後會安然無恙。

“聽天由命”這四個字其實在黎姳救下扶生禮之後動搖過,導致他當時同良時爭辯是非,便毫不猶豫地說出生死在轉機,一切皆是變數這樣的話。再後來,黎姳陷入泥潭,因果和定數間,他卻再不敢賭任何東西。

“日後你只管自己,該做什麽就做,不必管我。”

謝長寂氣笑了:“不管?可能嗎?上次你受雷刑,你知道師姐病了多久?”

紇骨顏未答,長睫顫動,起身準備出去叫王婆吃飯,人剛到洞口,便被一只信鶴截住,信鶴的羽毛閃著靈光在空中拂過,幾行字赫然浮現在眼前。

他看罷,便擡手讓信鶴離去。

待謝長寂跟上來,紇骨顏才說:“祝卿玄君回山了。”

身後少年長吸一口氣,瞪圓眼睛道:“他老人家怎麽突然回來了?”

紇骨顏:“他要見我。”

此話一出,二人的眉頭擰地更加厲害。

……

太虛殿內,

“弟子紇骨顏拜見玄君。”男子躬身跪地,視線輕微略過前方簾後輕虛的影子。

許久都未曾得到對方的回應,只依稀聽見杯盞碰撞的脆響,之後就是隨著影子動作幅度的大小發出窸窸窣窣的雜音。

紇骨顏也沒再說話,只是低著頭等待對方的指令。

“劈裏啪啦——”

忽然,簾後一陣巨響,那瓷碗像是碎了一地,轟然讓閉塞的空間又平添了幾分嚴重的緊迫感。

只聽裏面的人長嘆一口氣,站起身走近,又不慎踢到碎渣,細微的脆音最後落在紇骨顏的膝蓋邊緣,紇骨顏的視線不自覺移向他身前的幾個瓷片。

“哎呦……你怎麽還跪在這?不是說過日後只要沒人,就不必拘束麽?”從簾後走出來一個青絲參半的男子,他面容清俊,性格倒是灑脫不羈。

這便是祝卿玄君,紇骨顏猝不及防被拉起,跪得發麻的雙腿一陣酸軟無力,站起之際踉蹌了兩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逝的無奈,低聲道:“禮不可廢,玄君召見,自當恭敬。”

祝卿仿佛沒聽見他的客套,興致勃勃地挽住他的胳膊:“快來,我剛從西海淘來的束金泉和萬辭盞,只要將這泉放入盞中研磨,最後釀成這大寶酒,味道之絕,世間少有。”

他語氣陶醉,隨即又垮下臉,指著地上那堆狼藉的碎片,痛心疾首:“只可惜萬辭盞不小心摔壞了,你也只得嘗個鮮,不能喝盡興了。”

祝卿玄君是昆侖五方玄君中唯一一個有嗜好的,這嗜好便是飲酒,一個千歲老人,酒齡八百年,“昆侖酒仙”的名號不脛而走。

所以也不同其他玄君一樣待在玹華天木突破飛升難關,反而隔三差五外出游歷尋酒,故養成了個不太沈穩,脾性精怪的性子,與昆侖一貫的莊重清冷頗有些格格不入。

紇骨顏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片,“用法術修覆不成?”以祝卿的修為,修覆一個破損的法器盞,應當並非難事。

祝卿:“既已摔碎,便是天意,若是我強行修覆,那是違逆天意。”

紇骨顏:“所以……”

祝卿擡手將萬辭盞瞬間覆原,他拿在手裏,眉腳一揚:“所以我決定修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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