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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北敘(五) “玉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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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北敘(五) “玉墜,重要。”

見對方沒應, 黎姳急問:“餵,紇骨顏,你沒事吧, 你現在在哪?大家都在找你。”

“山洞……”

“哪個山洞?”

“……”

黎姳沒聽清, 立馬將耳朵湊過去聽:“什麽?”

“西北方河谷兩岸夾道……”

“梅花……樹下……山洞。”

黎姳起身往西北方向走, “你堅持一會兒,我現在就去救你。”

對方又沒了聲音。

“餵!你說話,回答我!”

“嗯……”

她聽到對面還有意識, 暗松一口氣,“別睡, 不要睡, 我馬上就來。”

“……呃嗯。”

其實紇骨顏給的方位並不明確,西北方向有很多河谷,她也不知哪裏會有梅花樹, 不過幸好聽環起了很大的作用, 它時而發亮,然後發出輕微的脆響,指引她具體的位置。

還沒到山谷, 一股極強的寒流撲面而來,剎那間狂風夾雜著微小雨雪從山石縫隙卷來, 呼嘯聲此起彼伏。

黎姳頂著風雪逆流而行, 走得每一步仿佛是被冰刀刮骨, 不多時, 她的皮肉早已發僵,她提著一口氣找到那顆梅樹。

根據聽環的指引進入山洞,一道青白身影浮現眼前,那人單手抵住石壁, 背對著洞口。

伴隨著黎姳急促的聲音,紇骨顏轉身之際傾身倒了過來,黎姳下意識接住,再仔細看對方的臉,唇色慘白,面頰潮紅,額間掛著汗珠,面色看著極為痛苦。

“傷的這麽嚴重?”

“怎麽不找個地方躺下。”

紇骨顏倒吸涼氣,氣若游絲:“躺下……會睡著。”

“哪裏受傷?和誰交的手”說著黎姳便摸身查看此人的傷勢。

上下看了一眼,卻並未在身體上發現什麽明顯的外傷。

黎姳擡頭看他,神色一變,

那他這般模樣,只能是內傷了。

紇骨顏在躺下之際,身體突然不受控制顫抖,肌肉痙攣,他咬緊牙關捂住胸口悶聲痛苦呻吟,白唇也被硬生生咬出了血色。

“是心脈麽?心脈有傷?”

此刻地上躺著青年早已神志不清,無論黎姳說什麽都沒有回應,等來的只是對方一陣又一陣的痛嚎。

黎姳看著青年的臉越發紅熱,她擡手在他額頭一探,確實還有發熱的癥狀。

過後撚住對方手腕細細把脈,聽過脈象後,她發現紇骨顏的心律與旁人的倒不一樣,有些亂,但時不時又會恢覆正常,之後伸手往他胸口探去,紅螢如織繞過纖細指尖最後停留在胸口位置。

片刻,手指猛然一顫,黎姳的目光緊緊鎖定眼前這個幾乎昏迷之人,

他的心只有一半。

為何會這樣?

難不成是先天性心疾麽?

黎姳將自己的喘息聲盡量放緩,掌心將紅螢聚攏,紅芒瞬間浸透男子胸口,肋骨隨之咯咯作響,氣血翻湧。

就在紅光將其心脈護住的那一刻,幾條細小的數根從紇骨顏的耳朵裏爬出來,黎姳見狀用手指迅速挑出,兩條絳色蒲子花赫然在眼前。

這是什麽東西?

黎姳心生疑慮,她想難不成紇骨顏這次心頭絞痛的癥狀皆由這兩條蒲子花導致?

果不其然,將蒲子花處理過後,紇骨顏也沒有方才那般筋骨欲裂的劇痛,現下倒是平靜了很多。

黎姳將自己的絹帕浸濕後,將病人全身擦了一遍,她看著紇骨顏還是因為胸口處時不時發作而睡不踏實。

她輕聲詢問:“還是很疼麽?”

對方迷糊開口,黎姳湊過去認真聽,卻只感受到對方滾燙的熱氣,再其他的什麽都沒聽清楚。

黎姳嘆了口氣,輕輕拿過對方的一只手,在虎口穴位用一種不輕不重的力度不斷按壓揉捏,

這法子也是有效,男子肉眼可見的又安靜許多,眉眼逐漸舒展開來,

黎姳游離的眼睛最後被聽環勾住,“半顆心,也能活下來。”

……

一夜風雪過後,紇骨顏堪堪醒來,他疲憊地看向睡在旁側的女子,本來抓著他按摩的手不知何時微微松開,但指尖相觸的感覺還是讓他感到十分陌生。

外間的天光正往洞穴裏鉆,爬到女子肩側,光就是這樣一點點柔和地、細密地、安靜地往上爬,直到天大亮,才慢慢將她的臉看清。

女子被光擾醒,她皺皺鼻子,睡眼惺忪。

紇骨顏也被嚇一跳,猛然縮回手,只聽對方聲音沙啞道:“你可算是醒了。”

“還有哪裏不舒服麽?”

紇骨顏搖頭。

“昨日你中毒了,知道麽?”

紇骨顏搖頭。

黎姳:“我看似乎是蒲子花的毒,不過我也不敢斷定,因為在我印象裏蒲子花根本沒毒。”

“這毒還不是一般的霸道,它的種子飄進你耳朵,然後往你心脈處生根發芽,毒素灌行全身。”

她認真想了想:“嗯……跟魔殺有點像。”

紇骨顏:“嗯。”

他昨日的確中過魔殺,不過後來他自己解開了,只是沒想到後面還來了一個蒲子花之毒。

黎姳:“昨日我所有的行蹤想必你也知道,但你可別誤會,魔陣確實是我讓手下去做,但我只是想通過這個法陣將大家送離開,並沒有滅口的意思。”

“大地嬰靈你知道吧?”

“你不知道也沒關系,反正你只要知道後來魔陣被人擅自改動,魔兵倒戈,我慘遭算計,才落得昨日的局面,拖累了大家的進程。”

紇骨顏:“嗯。”

“還有薛峰,我昨日的確見過他,我讓手下將他困在我設下的結界中,打算第二日一早偽裝成大家一起抓住他的假象,卻沒想到有人破壞了結界,導致……”

黎姳嘆了口氣,

紇骨顏:“嗯。”

黎姳聽到紇骨顏跟只哈巴狗一樣只會應人,也不知道自己說的話能聽進多少,

“薛峰不是魔教中人。”

“他是被下了狂訣,和倉伏一樣,短時間內暴增混力,受人控制。”

紇骨顏聞言,終於開口了,蒼白的唇張了張:“所以你是說控制倉伏的和薛峰的是同一個人?”

黎姳:“手段幾乎一模一樣,但這兩件事出現的時機很遠,而且表面上看八竿子也打不著,所以我還是猜不到對方想做什麽。”

“你還記得在亓官雪記憶裏的小麖獸是怎麽死的麽?”

紇骨顏撩起眼皮看她,靜耳聽著。

“丌官岄跟我說過,小麖獸剛出生不到六月便隨他前往玉京救人,它是突然化魔,最後才被亓官家處死。”

“這三件事連起來看的話是不是有些不太對勁。”

“到目前為止,我就只從丌官岄口中得到一個線索,倉伏化成樹妖是出自他兄弟之手,而這個人當時有個俗名……”

“良時。”

聽到這個名字,紇骨顏瞳孔霎時一震,

黎姳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繼續說:“而且丌官岄也說過,當年他一個人帶著小麖獸,為了加快進程,途中避免與人有糾葛,沒遇見過什麽人,除了一位丟了錢財的年輕公子,之後兩人結伴而行最後在河洲渡分道揚鑣,小麖獸自出生六月以來,不曾接觸過什麽人,除了丌官岄和那位公子,再看小麖獸之後的化魔,有沒有覺得兩者間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關聯呢?”

“所以我猜測此人便是良時,而這個人現在還活著。”

“幸好丌官岄恢覆記憶後,對之前的事情格外清晰,此人長什麽樣幾乎都能記下。”

黎姳邊說著,邊從乾坤袋中掏出一張畫著人像的白紙。

紇骨顏看過後,整個身體瞬間繃直,垂首不語。

黎姳嘆了口氣:“我昨日便是在山上看見一個和他長得有幾分相似的人才追來,最後跟丟了。”

紇骨顏半晌才開口,“我有個同門,就叫這個名字。”

“和這張畫像長得一模一樣。”

女子微微張嘴,驚訝又疑惑。

紇骨顏:“有驚死後,從他師父鑠微真人得知,是有驚六年前偷學禁術‘故我’,神魂才被震的粉碎,而這禁術便是我這位同門傳授。”

他漸漸垂眸,不敢看人,

其實他在有驚死後,曾冷靜下來細細沈思,此事確實有蹊蹺。

良時是有意將此術傳授給有驚,紇骨顏不太清楚他這樣做的目的,但有驚死於故我術,這是板上定釘的事實,是他害了有驚。

黎姳追問:“他現在在哪?”

紇骨顏回答:“六年前被逐出師門,再沒有聯系。”

“所以,我也在找他,想要一個解釋。”

“昨日我的東西丟了,在外面找,也是極其詭異地撞見他,心太急才毫無顧及地追了上去,奈何最後中計了,又突發惡疾,才被困在這裏。”

黎姳由此推測:“也就是說你在找的過程中被附近的蒲子花感染。”

又說到蒲子花……

“蒲子花有問題。”

“方召大地嬰靈時,我窺見地心處有蒲子樹根,尾部的黑氣蒸騰,似乎是邪祟。”

“那我回去同大夥講講,看看其他人有沒有頭緒。”

她準備扶起紇骨顏:“能走麽?”

紇骨顏後腳一軟,雙手撐著石壁踉蹌幾步,隨後咳了幾聲。

黎姳便只好架著紇骨顏的胳膊走。

一路上,紇骨顏單手摟住對方的肩膀,看似腳步很重,其實他並未將自身的重量搭在她身上,他的眼睛盯著對方看,任由她引路。

黎姳突然想起來:“你什麽東西丟了?很重要麽?”

紇骨顏撇開眼:“玉墜,重要。”

“我自己找就好,不必讓旁人知道。”

……

林中,

風雪漸停,地面積了大片雪粉,

萬物閬寂,黎姳擡頭瞭望頭頂的一片天,那頭頂有一層光膜若隱若現,

當時風雪暴動,沒來得及觀察,

現在定睛看了一會兒,發現那層結界好像在慢慢變弱,另一層火焰似的光膜正裹挾著烈烈北風在青白天上鋪平。

黎姳瞇了下眼,

這又是什麽結界?

她覺得古怪,

黎姳眉心一皺,無奈道:“你不覺得四面奇怪嗎?”

她腳步一頓,繼續說:“昨日蠻蠻抓魚時,附近還有水聲,現下卻沒有了。”

紇骨顏領會意思,淡淡回應:“暴雪驟降,水面結冰。”

黎姳深吸一口氣,仔細嗅了嗅,“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這個味道很熟悉,

發臭,發爛,令人作嘔,

好像在哪聞過。

她一時想不出來,尋著味道往前跨步,可暴雪刮攪,一個不留神沒站穩腳,往後仰去。

紇骨顏在身後單手一把環住她的肩,頂著風接住,跟隨她的步伐繼續走。

在一處小溪岸邊停住,

黎姳一怔,“血水……”

整條河結上一層厚厚的冰,血腥味參雜著雪水的苦澀,又臭又爛。

紇骨顏揚了揚下巴,眺望遠處,“從上游而來。”

二人都意識到事情不對,心裏開始打鼓,

立馬沿著小溪逆流而上,越往上,寒意越發逼人,

兩人邁著沈重的步履走到源頭,

一眼望去,場景駭人,

雪水冰凍,瀑布不再流動,仿若靜滯,

透過厚冰看去,是無數血淋漓的屍體,樣子猙獰地埋入冰石,如同煉獄。

天降大雪,鵝毛紛擾,

遠處爬伏著一個人,腳下是一片冰霜。

不,不是人,

它口涎人的頭顱,那雙冰冷的眼神緊緊盯著黎姳二人看,

兩人遠遠地,便覺一股陰寒的氣息在身邊游蕩。

黎姳兩眼一瞇,“雪妖?”

此怪物確實與雪妖相似,除了沒有霜痕和飽滿的肌膚,其他的大差不差。

不一會兒,從深山中又探出幾個長相類似的怪物,

已經被發現了。

“不是,是夜鬼!快走!”

紇骨顏邊說著,邊拉著黎姳往回跑,“二階,它會異術,極寒之下,對付它很麻煩!”

砰!砰!砰!

話音剛落,幾聲巨響隨之而來,

那些封在冰裏的屍體突然有了意識,破冰而出,數十個被異化的屍身朝紇骨顏二人撲過來,

截斷了二人退路,

二人便擇了另一條小徑,

沒跑多遠,便被眼前景觀阻了去路,

他們面前是一條巨大的壕溝,

四面奔騰的江水翻卷著浪花灌入天塹,濤聲浩瀚,

他們二人驚訝的點不在於此,而在於此道天塹並未天成,是人為,

兩側的山壁打磨細滑,在欲破曉的天光之下回光反襯,像兩面銅鏡。

原來這就是引水東流的原因,他們在造壕溝。

天塹之上,是托舉而生的火球,翻湧不滅,自上而下在崖邊交界處落下玄幕,

火球之間緩緩相扣,視為法陣,

遠遠看去,像是一條阻隔帶,將兩岸強行分開。

光幕不斷移動,旋轉分化,

遠處,密密麻麻地一些人影從黑暗空洞裏紛湧而出,

兩人反應過來,“彩凰陣。”

是慕氏的彩凰陣,

他們通過彩凰陣的空間法將夜鬼的送到此處,夜鬼南下,遭殃的便就是浮璃雲海的所有修士。

黎姳擡頭看天,心道,原來方才那層結界是依彩凰陣而設,

他們發現的時間太晚了。

兩人出劍快如破竹,在夜鬼中攪殺,逼退它們好些距離,

紇骨顏收劍,趁亂,同黎姳往原路退了回去。

石窟外,陳九卿幾人已經站了許久,他們也發現了外面的異樣,準備出來察看具體情況,便看見趕回來的黎姳二人。

幾人聽完大吃一驚,

往紇骨顏二人身後望去,狂風暴雪,冰層蔓延,

雪粉被攪成巨大的風球,無數股無形的力量若刀鋒斬擊,風過之處,無不留痕,

似要將人臉上的肉刮掉,讓人頭皮發麻,寒顫連連。

陳九卿瞇眼,喃喃道:“北境寒流……”

已經開始肆虐。

他見過,浩良山山腳下就是此番場景,不過眼前要更加嚴峻駭人。

姬淮:“我們來晚了,如果不是應付魔教耽擱,說不定能早些發現,阻止事情發生。”

先不說夜鬼可怖至極,數量龐大幾人根本束手無策,若是不敵多半只有被咬死的下場。再說這樣的極端寒流,遇風成冰,常人耐不住冷,走不出這高聳入雲的少澤山,凍也要被凍死。

因為時間太晚了,他們找的出口已經變成了死穴。

陳九卿見雪勢愈大,心覺不能久待,

嚇得往後連退好幾步,準備施令撤退,

剛要開口,

一聲低啞的嘶吼在耳邊擦過,

不知何時一個夜鬼從石窟後沿伺機而動,朝離自己最近的陳九卿撲了上去,

陳九卿只嗅到身後一股冰涼寒氣夾雜著惡臭的屍氣,

旁邊的陳晏沒來及多想,從後環住陳九卿,

夜鬼指尖與陳晏後背僅差分毫,

嘩!

寒劍一落,

夜鬼從頭至尾一分兩半,

眾人松了口氣,

紇骨顏握劍,上去檢查夜鬼狀況。

陳九卿一把推開陳晏,神情嚴肅,“你不要命了!”

從未見過這麽生氣的陳九卿,

他一向情緒穩定,如今看樣子像是要甩給陳晏一巴掌。

陳晏眼神炯炯,

他盯了陳九卿片刻,眸光黯淡下來。

許景澧眉頭微皺,“他們是想讓我們困死在這東虞。”

浮璃雲海結界已破,彩凰陣取而代之,

夜鬼不受限制,將全面侵蝕東虞城。

浮璃雲海再往南便是……

“來了。”紇骨顏冷靜地打量四周的動靜。

見遠處撲湧而來的夜鬼,像蠶食的蝗蟲,密密麻麻地一片。

韶音上前拿出一塊岫玉,在黯淡的天光下滑過一絲白光,對紇骨顏二人問:“這是你們的東西麽?在山洞裏不知是誰掉的,問了一圈都沒人認領。”

紇骨顏捂著胸口,他遲疑地拿過玉墜,“是我的,多謝。”

“你們先走。”許景澧拔出星野劍,神情嚴肅。

就在這時,鳴唳頓氣,從天邊俯沖而至,黎姳往蠻蠻的方向一指,提醒眾人:“誒,這大鳥好像要送我們一程。”

幾人立刻跳上紅鳥,離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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