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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拜師(二) 久違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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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拜師(二) 久違的雨

黎姳覺得可笑極了, 怎麽會有人做人能失敗到這個地步,連親生兒子都恨他。

“老東西,”她的聲音不高, 卻清晰地穿透了整個摘星樓, “活了這麽久, 該下地獄了。”

聲音拉的很長,語調寒涼,涼的徹骨, 涼的毛骨悚然。

話音一落,厲風拂面, “嗖!”的銳聲揉進風裏, 一劍封喉,竟這般響脆。

方歸辭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雙手徒勞地抓向自己噴血的喉嚨, 嘴中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黎姳就站在一步之外, 冷漠地看著他瀕死的掙紮。

她微微俯身,無比平靜地看著那個人痛苦的死去。

待徹底沒了氣息,黎姳目光甚至沒有在屍體上多停留一秒, 她正準備起身,忽然從陰影處走出一人。

是一個穿著灰衣的奴仆, 面容平凡, 眼神卻異常沈穩, 他向黎姳躬身行禮:“姑娘, 我家主子命我提醒您,莫要忘了您與他之間的交易。”

黎姳挑眉輕笑:“敢和我做交易的人不多。”

他的兒子鬼卿其實並沒死,此人提前果斷倒戈,黎姳便不會拿鬼卿怎麽樣, 甚至他們之間還做了一項交易。

黎姳已經打聽過,鬼卿自出生便是天煞孤星,身患不治之癥,活不過三十歲,所以他的交易便是黎姳手中的玉坤引。

可黎姳現在給不了他,玉坤引是尋找母親的重要線索,便只得答應他用完之後再借。

奴仆道:“主子向來不喜歡威脅人,但想必您現在也不想在玉京暴露行蹤吧。”

黎姳手中有一份鬼卿奉上的解析簿,奴仆這話的意思是,倘若黎姳臨時反悔,他還有籌碼。

奴仆面色不變:“主子說,黎姑娘雖是世人眼中的魔頭,卻從不違背諾言,更何況……”他微微擡頭,“您還需要主子手中的另半部解析簿,不是嗎?”

奴仆再次躬身,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黎姳輕笑一聲,不置可否。

心中不由感嘆,能弒父之人必然非等閑之輩,就單單這幾句話便讓黎姳從一個強勢的主導方轉陷入了一個被動的局面。

她盤膝而坐,攤開那本從方歸辭兒子處得來的命符解析簿。

目光深深看了半晌,隨後閉眼,壓下心頭翻湧的煞氣,開始運轉真元,圓潤無瑕的瑩珠繼而從乾坤袋內鉆出。

解析簿上的符文化作絲絲縷縷的金色光流,被玉坤引牽引著,緩緩註入她的雙掌勞宮穴,再之後便是全身經脈,由內而外閃爍著血色光芒,盤踞在經脈角落因命符不全而躁動不安的邪祟被強行煉化,如平緩潮汐,生生不息。

這個過程痛苦而漫長,黎姳額角不多時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微微顫抖,但眼神卻愈發明亮,她能感覺到,隨著邪祟被煉化,一股更精純的強大力量正在勞宮穴內凝聚成形。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絲邪祟之氣被徹底吞噬煉化,雙掌勞宮穴猛地一震,兩道微不可查的符印在她掌心一閃而逝,徹底穩固下來。

緊接著,修煉的目標轉向脊椎中樞。

玉坤引的光芒陡然大盛,將整個房間映照得如同白晝,解析簿的書頁無風自動,嘩嘩作響。

黎姳緊咬牙關,

終於,當脊椎中樞處傳來一聲沈悶而穩固的嗡鳴,

就在勞宮、中樞兩大命符節點徹底穩固的瞬間,有了變化。

一直懸浮在黎姳面前的瑩珠,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起來,它脫離控制,尖端猛然指向東北方向。

黎姳嘗試移動玉坤引,但它還是會倔強地重新指向東北。

她的心猛地一跳,東北方……東虞?

黎姳的目光落在玉坤引上,又看向東北,

玉坤引為何突然指向那裏?

黎姳直起身,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就在她轉身時,腳步卻驀地頓住。

入口處,不知何時,一個高挑的身影早已立在那。

紇骨顏平靜的眼眸清晰地映照出黎姳的身影,映照出她身後倒在血泊中的方歸辭,

“師父晚上好。”黎姳率先打破沈默,語氣輕快得仿佛剛才只是摘了一朵花,而非結束一條生命。

“這麽晚了,師父一路跟蹤我便是師父不對,下次可不許這樣了。”

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前世的無上厭,三位祈聖門前輩傷害了她的魔寵,她便將他們折辱致死,頭顱掛在山門前多個日夜,那般殘忍,那般決絕,與眼前的黎姳重疊在一起。

黎姳輕笑一聲,轉身離去。

他長睫顫動,強行將敵意全部收斂。

……

是夜,蒙雨微涼。

隨著滴瀝的雨聲反覆又起,街巷燈盞漸漸稀疏。

像是陰晴不定,一陣密,一陣疏,涼意卷著風襲來,又綿又密地落在泛紅的臉頰,尚能回神一息。

黎姳停下腳步,僵在原地,霧水幾乎要將她的視線完全遮住。

也不知站了多久,她擡眼,眼睫上的水珠順勢一抖,無聲地沒入眼睛。

她突然開口:“你就這麽想我死嗎?”

雨勢漸大,身後的踩水聲越來越近,最後在她跟前停下。

頭頂雨點落向傘面發出的悶響幾乎要蓋過那個人微弱的呼吸聲,

“……”

沒等黎姳再開口,紇骨顏將傘塞在她手裏後,緩步離去。

……

丌官府邸深處,一處高聳的飛檐之上。

冰冷的雨絲如同細密的銀針無聲墜落。

南紀玉京城迎來了一場久違的雨。

雨幕籠罩著這座深宅大院,將輪廓暈染的一片灰蒙,雨水順著琉璃瓦溝槽匯聚,劈啪砸落在下方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丌官岄獨自一人坐在濕滑的飛檐頂端,白發被雨水浸透,雨水順著他佝僂的脊背線條不斷流淌,異常冷靜的目光透過迷蒙的雨簾,毫無情緒地俯視著下方庭院裏被迫轉移到抄手游廊下避雨的一群孩童。

那群孩子衣著光鮮,在廊下橘黃色的燈籠光暈裏顯得格外跳脫。雨水帶來的涼意似乎更激發了孩子們的玩性,為首的男孩生得玉雪可愛,眉眼間帶著一股靈動的機敏,正手舞足蹈地比劃著什麽,引得其他孩子陣陣哄笑和推搡。

他叫丌官楚。

丌官岄的目光牢牢鎖定在那個叫丌官楚的男孩身上。

據他後來查到的線索,這個名義上班淑國公寄養在名下的孩子,實則出身早已沒落且人丁雕零的五房。他的生身父母,去年“意外”病故,死因蹊蹺,多半是卷入了這深宅大院不見血的傾軋之中,被這無情的雨徹底沖刷掩蓋。

而五房的祖上……

是紀淵和丌官蝶。

丌官楚算是離他們血緣最近的後代。

“八百兩。”一個清冷的聲音,幾乎與雨聲融為一體,自身旁響起。

黎姳撐著傘在他身邊坐下,“我替你殺了他們,八百兩一筆勾銷,如何?”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淅瀝的雨幕。

丌官岄沒有立刻回答。

就在這時,下方的丌官楚似乎講到了什麽特別開心的事情,聲音清脆地拔高了幾分,穿透了雨聲的阻隔,清晰地傳到了屋檐之上:“……真的!昨天在花園假山後面,我碰到一個頭發白了好多的大哥哥,他坐在石頭上,看起來……嗯,有點難過。我就把我的糖葫蘆分給他一顆。”

旁邊一個稍大點的孩子嘲笑道:“白頭發?那肯定是個怪人,說不定是妖怪變的,楚弟你膽子真大!”

“才不是怪人呢!”丌官楚立刻反駁,小臉漲得通紅,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認真和執拗,“他長得可好看了,就是……就是眼神空空的,像丟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我把糖葫蘆給他,他楞了一下,最後還是接過去了,他還對我……嗯,好像是笑了一下?我覺得他一定不是壞人,我還想再找他玩呢!”

丌官楚的聲音裏充滿了純粹的喜悅和期待,沒有絲毫的恐懼或嫌惡,只有對一個“看起來難過”的陌生人的好奇。

“他們……”他頓了頓,目光從丌官楚身上移開,“不值這些錢。”

黎姳指尖微動,側目看向身旁的丌官岄。

離世之人死前那句:“好好活著,連同我的那一份活下去。”

像一句詛咒,對親近之人、愛她之人最惡毒的詛咒。

因為自那以後,他身體裏便住著兩個靈魂,他便不再是他,不再為自己而活。

黎姳:“鐘南如何了?”

“被關在水牢。”他稍作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才繼續道:“他托我給你帶話,說害死倉伏的另有其人,他從倉伏口中得知,倉伏化成樹妖是出自他兄弟之手,好像叫……良時,良時其實並非普通人,日後見到他煩請您給他幾巴掌,鐘南說他已經無法替您報仇了,只能您親自動手,非常惋惜。”

黎姳苦笑,抓住關鍵點:“是替我報仇還是替倉伏報仇?”

丌官岄不知道該說什麽,也跟著笑了一下,而後提醒道:“離祈聖門的人遠點。”

黎姳:“?”

丌官岄:“我當時是因為聽信了亓官氏知曉我阿姐的葬身之處才來的,他們在我阿姐墓前設下了一個陣,我中計了,”

他的眼神暗了暗,流露出一絲後怕與慶幸,“但有幸的是,墓內什麽都沒有。”

以至於他當時的第一反應便是他的阿姐還沒死。

他向前傾了傾身,壓低了聲音,仿佛在分享一個至關重要的秘密:“你知道嗎,阿姐的藏身之處其實連亓官氏的後人也不知道,是祈聖門的人托信告知的,他們想聯合起來設計除掉我。”

也就是說,祈聖門的人對於當年之事也一定知曉一二。

“祈聖門那幾個弟子,不得不防。”

黎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多謝。”

隨後眼中閃過一抹狡黠的光,“但他們幾個好像有點笨。”

她微微揚起下巴,露出一個近乎頑皮的笑容,“我還想再利用一下。”

丌官岄搖搖頭,有些無奈,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沈默一瞬,她突然開口:“誒,幫我個忙。”

“扮一下我爹。”

丌官岄怔住。

……

雨停後,飄著豆香的小院裏。

“頌孤州?”陳九卿看著手中亓官氏派人送來蓋著家主印鑒的簡略地圖,上面清晰地標註了乾坤道人在頌孤州的隱居地點,眉頭緊鎖,滿是疑惑。“他們……竟然主動告知了?還附上了地圖?”這轉變太過突兀,與昨日在子母界那劍拔弩張,不惜撕破臉皮威脅他們的態度判若雲泥。

關書玨叼著一塊熱氣騰騰的豆腐,小臉被燙得皺成一團,含糊不清地說:“好奇怪哦,昨天還兇巴巴的,今天怎麽像換了個人?”

韶音沈吟道:“信中說是感念我們先祖在天之靈庇佑,又覺我等維護正道不易,故而……”她念著亓官氏送信使者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

“列祖列宗顯靈?”一直靠在院墻邊陰影裏閉目養神的黎姳,聞言緩緩睜開眼,唇角忍不住上揚,她瞥了一眼旁邊同樣沈默的紇骨顏。

紇骨顏的目光與她短暫相接,那雙眼眸了然之色一閃而過,他沒有說話,心道昨夜祠堂那場祖宗顯靈的鬧劇,這種行事風格除了眼前這位“黎小姐”還能有誰?

“無論如何,”陳晏正色道,“既然知道了地點,師弟的傷勢也已穩定,慕氏那邊在頌孤州的求援信也催得急,我們便盡快啟程,先去頌孤州尋乾坤道人,請他出手鑄器,同時打探蒼玉的消息,助慕氏一臂之力。”

眾人點頭,開始商議具體行程。

就在這時,黎姳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我也去頌孤州。”

眾人一楞,齊齊看向她。

黎姳神色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歷練,見見世面。”

陳九卿眉頭微蹙,正想開口,黎姳的目光卻已轉向院門外不遠處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車簾微微掀開一角,露出黎姳父親的臉。

黎姳徑直走了過去,站在車窗外,對著裏面的丌官岄,用一種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院子裏眾人聽清的聲音說道:“爹,女兒想隨祈聖門的師兄師姐們去頌孤州歷練一番,增長見聞,還望父親允準。”

車內演了一出父女情深的戲碼,過了幾息,就在氣氛有些凝滯時,車內終於傳來一個帶著一絲不耐卻又勉強算是應允的鼻音:“嗯。”

黎姳臉上立刻浮現出屬於“賈府千金”的溫順笑意,對著車窗盈盈一禮:“多謝爹爹,女兒謹記爹爹教誨,定會小心行事。”

她轉過身,迎著院內眾人坦然道:“家父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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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姳姳:扮一下我爹。

老人岄:還有這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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