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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覆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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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覆制品

東陸。

神都。

晚霞鋪陳, 阡陌縱橫的田壟間,牧童騎在黃牛的背上,指著天際的雲海問:

“爺爺, 為什麽那裏總有一朵很大很大的雲?”

旁邊的老者撚著胡須解釋:“因為那裏住著天人。”

……

雲海之上,漂浮著一座望不到邊際的浮空城, 以光暗為分界。

燈火通明處, 連綿的瓊樓玉宇錯落有致, 雲霧繚繞。

而光照不到的地方, 是上千米高的墨色巨柱,直插天際。

“傳音, 你知道嗎?下面的人稱我們為‘天人’。”

少年慵懶地靠在瑩白的欄桿上, 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一支翎羽。

青綠色的立柱旁, 青年目光微垂, 恭敬回答:

“殿下,不過是以訛傳訛罷了,我們都是東陸的公民,沒有區別。”

“呵呵。”

少年低笑一聲, 眼底卻無笑意。

他指尖一松,翎羽輕飄飄墜出欄桿,落向雲海。

當羽毛掉過某個界限後, 被一束驟射來的光打成飛灰。

少年眺望著雲海,說道:

“你嘴裏說的公民,終其一生也沒有資格踏上神都半步。”

說完,他轉身往身後的殿宇中走去, 寬松的袍袖被風吹起, 似乎下一秒就會乘風而去。

他走了幾步, 眼尾微揚, 轉頭說道:

“我還是喜歡哥哥的話。雲海上的天人寫作剝削者,讀作封建殘餘。”

傳音的神色驟然肅穆,語氣凝重道:“殿下,您沒有哥哥。”

“我是誰?”

“公子越。”

“那公子季呢?”

“沒有公子季,只有那個毀滅一半神都後,被處以極刑的罪人。”

“那我該怎麽稱呼他?”少年停在書頁包裹的巨大長方體前。

“他沒有名字。”

“好吧。”少年漫應一聲,拎起短刀,刀尖挑開樹葉包裹的邊緣。

傳音恭敬地站在一旁。

公子越手上動作忽然一停,將手裏的刀朝傳音拋去:

“累了,你來。”他手裏的刀精美但未開刃,拆了半天只劃破最表層的樹葉。

傳音擡臂,雙指精準夾住刀鋒,信手挽了個刀花,刀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冷弧。

他並沒有立刻聽命,反而蹙著眉頭問::

“殿下,下周就是第一次初選儀式,您在這個時候還……”

傳音沒有說剩下的話,但意思不言而喻——您在不務正業。

公子越並沒生氣,反而嘴角噙笑地指向地面:

“拆開,你就知道了。”

傳音聞言,嘩嘩幾下就將樹葉裁成整齊的窄條,堆在地上,露出裏面的水晶棺。

公子越貼著棺壁坐下,指尖撫過冰冷水晶,目光停在棺中的面容上,似笑似嘆。

若季泠州在這裏,就會發現水晶棺裏的臉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

公子越心滿意足地拍拍棺壁,誇讚道:

“不愧是生命學會,手藝真好。”

傳音看清了水晶棺裏的那張臉。

他再也無法維持平靜,指尖微顫地指著水晶棺叫道:

“你瘋了,這是罪人。”

公子越神色平和,耐心解釋:

“我沒瘋。默和褚經常來往,葉和摯走得很近……唯有我的盟友死了,你不覺得是個巨大的劣勢嗎?”

傳音氣得聲音都哆嗦了:

“可是,公子季已經死了,這不過是個冒牌貨,一旦被人看到,甚至連您也會跟著受罰。”

“我不就在受罰嗎?”少年反問。

他恣意大笑,用力一把推開棺蓋:“你叫出了他的名字,終於承認了他的存在。”

少年攤開手,指尖射出細線,刺入血肉傀儡的關節。

他十指揮舞,猶如彈琴的樂師般,操控血肉傀儡站了起來。

血肉傀儡給自己穿上一身和公子越差不多的華貴衣袍,伸手輕撫少年的頭。

公子越舒服地閉上眼睛。

良久後,他睜開眼。

傀儡手臂僵硬地托著一個橘子,朝他遞來。

公子越搖搖頭,拒絕道:

“謝謝哥哥。我不愛吃橘子,你喜歡吃就自己吃吧。”

血肉傀儡慢條斯理地剝開橘子,一瓣一瓣地朝嘴裏塞去。

動作由開始的生澀,逐漸變得靈活自然。

傳音似是被刺激到了,他後退幾步,嘴裏呢喃:“瘋子!你瘋了!你和公子季一樣,都是瘋子。”

公子越目光驟然轉冷,一掌拍在傳音胸口。

他厲聲喝道:

“閉嘴。我沒有瘋,哥哥也沒有!他沒有拋下我,很快會回來帶我一起離開。”

傳音臉色唰地白下來,捂著胸口,跌跌撞撞退了幾步。

就在跌出殿門的一剎,他驟然散架,化作滿地木雕的肢體。

過了一會兒,公子越緩緩走到大殿門口。

他身後,樹葉碎片的陰影裏,無聲無息鉆出一道人影。

人影一把拽下掛在頭上的樹葉,露出一頭銀發。

夜鷺環視四周,赤瞳微瞇,心裏瘋狂吐槽:

“季泠州呀季泠州,你必須得加錢。這鬼地方遍地結界,有來無回,連個蚊子也飛不出去。”

他心中吐槽,卻不妨礙身體動作。

夜鷺的腳步輕靈,旋轉跳躍著避開結界,沖到了殿宇深處,鉆進墻上的一副畫裏。

大殿門口,公子越蹲下,一塊一塊撿起木偶。

“操控性還是差了點。”他張開鮮艷的唇,小聲嘀咕。

擡眸望天,一輪明月高掛中天。

“不知道哥哥現在做什麽?”公子越坐在地上,托著腮看月亮。

他身後,重重殿宇空無一人。

山下,一列又一列的鐵甲人輪番巡視,將整片建築包圍地密不透風。

……

季泠州正在搓手。

他被中年男人帶到石匠街417號,站在門廊上等待傳喚。

沒想到兜兜轉轉,還是來了這裏。

他已經等了許久,只覺得四肢百骸都在晚秋的冷雨裏凍結了。

為了不打草驚蛇,他無法用靈性或亡月神力對抗寒冷,只能苦熬。

季泠州跺跺腳,更加用力地搓著冰冷的手指頭。

他開始認真思考,守在這裏太傻了,或許應該立刻沖進去。

就在這時,門忽然開了。

中年男人探出頭,對著季泠州勾了勾手,示意他進來。

房屋內部很簡陋,地上鋪著吱呀作響的木地板,上面有一層細細的粉塵。

但照明用的燈卻是燃燒靈性的煉金燈。

季泠州心中暗暗留意。

中年男人停在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門前:

“你進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他推開門,沿著不長的樓梯走到盡頭,停在了一道絨布簾子後面。

他剛想掀開簾子繼續走,一道溫柔的女聲叫住了季泠州。

“站住,不要繼續往前了。”

簾子後面發出一陣窸窣聲,探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那張臉直勾勾地盯著他:“你不是我的孩子。”

季泠州身體繃緊。

他擡頭仰望,那張美貌的臉離地起碼有兩米高,看不見身軀。

“我是來找你的。”他攤開手,露出蛾翼碎片,“你就是蛾夫人嗎?”

簾子劇烈抖動。

地面震動,一大塊墻皮砸在季泠州肩上。

一條赤裸的手臂探出,一把扯下了簾子,露出背後的軀體。

那是一只碩大的人面蛾,長著人類手臂和昆蟲的節肢。

“你知道我的名字。”它俯身好奇地打量著季泠州。

季泠州默不作聲地後退一步,和它帶毛刺的腿拉開距離。

蛾夫人猛地一動,一把將蛾翼碎片從他手裏搶走,小心翼翼地拼回背後的翅膀上。

“終於完整了。”它心滿意足地說,似乎沒聽到他的話一般。

季泠州解除了【群星祝禱】的偽裝效果,整個人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星輝中。

他抽出【高光】,伸手抹過劍身,給劍刃渡上一層銀色的月光。

“你都做了什麽?”劍刃直指蛾腹。

蛾夫人不安地瞥了【高光】一眼,小聲道:“我幫了那些倒黴的人,我是個好異常,你是要殺我嗎?”

“幫?”

“對。他們求我,說沒有足夠的時間趕去工作地點,我就幫了他們。”

劍刃削掉了蛾身的幾根絨毛。

蛾夫人的語速再次加快:“他們也需要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

季泠州的神色冷了下來:“那些人就要死了,你在害他們。”

蛾夫人不解:“他們勞動換錢,既要耗費時間又要出賣力氣。和我交易,只要支付時間。”

“你拿走的太多了。”

“如果我不幫他們,他們已經餓死了。”蛾夫人的眼轉為戲謔。

“亡月的選民,你什麽也做不到。

“殺死他們的不是我,是他們的同類。

“即便你殺了我,所有人都會死。”

季泠州陷入沈默,心頭湧起一股無力感。

他心裏清楚,蛾夫人說的是事實,自己能解決異常,但無法改變現狀。

“你的翅膀為什麽掉了一塊?”

蛾夫人狡黠一笑:“我不告訴你。”

季泠州手腕輕抖,劍尖劃過蛾夫人的一條後肢。

幾丁質外殼裂開一道縫,露出裏面的嫩肉。

蛾夫人張大嘴,發出無聲尖叫。

同時,季泠州感到自己口袋裏多了個圓滾滾的東西。

他聲音平靜:“我不會殺你,但可以制造痛苦。”

蛾夫人大口喘氣,往傷口吐了一團粘液。

“好。我看你不是亡月的選民,而是黑暗豐穰的選民才對。”

季泠州聳聳肩:“無所謂。”

蛾夫人:“四天前,一個小姑娘找到了我,她提出想用一批異常物換走我手裏的命。”

“你答應了?”沒猜錯的話,應當是蘇樂薇。

蛾夫人點頭:“當然。命是源源不斷的,放掉了這一批,還會有新的找我。”

“交易成功了嗎?”

“沒有。她再也沒來,我能理解,普通人類的命不值錢。”

季泠州目光灼灼:“不。你撒謊。”

他腳下點動,閃到蛾夫人背後,一劍割開蟲網,露出一朵井口的花,旁邊散落著琥珀色的碎塊。

他清楚地記得,上次見到這些東西是在浪冠堡的寶庫裏。

蛾夫人臉色驟變。

“看來,今天要嘗嘗亡月的味兒了。”它聲音冰冷。

鋪天蓋地的線朝季泠州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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