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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夜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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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夜鷺

黑發黑眸的青年站在人群視線的中心, 他旁若無人地擡起頭,和走在最前面的提圖斯·法雷爾笑著說了一句話。

季泠州離得太遠,聽不清他說了什麽。

但毫無疑問, 這不是一句好話。

因為一旁正朝人群揮手致意的白發老者,動作滯了一剎那。

老者領口佩戴著一枚華貴的珂蘭, 想必他就是尤利西斯三世, 一百多年前的奧倫特皇帝。

尤利西斯三世臉上的笑消失了, 面無表情的盯著青年。

青年眼簾微垂, 神色疏淡,毫不在意周圍投來的目光。

有的人生來如此, 渾然不在乎世俗的目光, 堅定地就像塊鐵石。

性格和行事很難改變。

毫無疑問, 他不是季泠州, 盡管兩人看起來一模一樣。

問題朝著壞的方向發展了,季泠州的心緩緩下墜,視野中的一切仿佛被無聲浸染上一層暗影。

超凡世界有一條常識——每個超凡者都是獨一無二的。

位階的高低,決定超凡者影響世界時間的長短。

即便是一個一階超凡者, 終其一生也不會遇到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

若是高階超凡者,更是會持續影響世界數百年。

若是兩個超凡者長得一模一樣,那很顯然二者是一個人。

季泠州低頭凝視自己的手, 白皙修長,甚至能徒手掰開蘋果。雖然這沒什麽實際用處——家裏永遠只有他自己,不過是把同一個蘋果分兩次吃罷了。

我,是天命皇帝?

天命皇帝, 是我?

這太荒謬了!

他忽然覺得這具身體變得異常陌生, 仿佛下一秒就會有一個截然不同的意識醒來, 舉起掃把將他趕跑。

到時候, 他會如何?就此陷入永眠,還是在地球醒來,回歸往日熟悉的生活?

想到這,季泠州竟有些期待。

這份期待很快被打破了,一個腦門布滿汗水的矮個兒男人跑了過來,一把拉住季泠州:

“管家大人正派人找你,前面馬上要上菜了,你要是耽誤了大事會被打死的。”

有過一面之緣的房屋管理公司業務員豪斯先生,就這樣突兀地出現了。

“豪斯先生?”季泠州試探著問了一句。

“幸虧你還記得我名字!”豪斯抹了把額頭的汗,壓低聲音急促道,“工作全忘了是吧?”

下一秒,他不容分說地拉走了季泠州。

“等等!這裏危險。安妮還在等你回去。”

豪斯的眼睛瞬間迷茫起來,站在原地自言自語:

“安妮……

“安……妮是誰?

“好熟悉的名字……”

銀發紅瞳的絕對天平選民瞪大眼睛,指著季泠州:“你的衣服……”

他的衣服迅速變成侍從的制服,由白襯衣、深藍外套,以及喉嚨前的絲綢領結組成。

同時,銀發紅瞳身上質樸的灰袍迅速變得精致起來,金色綬帶、寶石袖口,與繁覆花邊蔓延般地浮現出來。

在銀發紅瞳的襯托下,他身上有種非人的華麗感。

選民的嘴微微張開,似是要說什麽。

季泠州打斷了他:“時間不多了,先聽我說。你確定這裏的一切是真實發生過的嗎?”

銀發紅瞳點頭。

“半神構建的投影世界,只有同位階的力量能打破。你不行,我也不行。我們最大的可能就是像這個人一樣被困住。”

銀發紅瞳再次點頭。

一旁的豪斯的眼睛逐漸恢覆了清明,小聲自語:

“安妮是誰,你喜歡的某個女仆嗎?你會被愛情害死的,小子。”

季泠州伸手按住豪斯的肩,用力搖晃他。

物理幹預效果顯著,豪斯的眼神再次渙散了。

他一邊搖,一邊和銀發紅瞳說:“你叫什麽?告訴我你的名字,我會來找你。”

銀發紅瞳困惑地眨著眼,目光掃過門廳側面的陰影。那有幾只藍灰色的鳥兒偷溜進來,在地上啄著什麽。

“叫我夜鷺。你想做什麽?”

大抵是離神近的緣故,夜鷺的直覺非常靈敏,從季泠州身上,他能感受到一種趨於自毀的瘋狂。

季泠州:“我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夜鷺瞳孔驟然收縮,語速加快:“半神投影世界的力量上限極高,你會……”

話說到一半,他消失在了空氣裏。

豪斯也清醒過來:“小子,我們必須得跑起來,時間要來不及了。”

他死死拉著季泠州,跑過一道又一道走廊,一頭鉆進廚房。

沒等季泠州喘勻氣,就在一個穿燕尾服的中年人的指揮下,跟著隊伍魚貫離開。

……

宴會廳裏彌漫著濃郁的熏香氣息,和連夜運來的鮮花散發的芬芳交織在一起,形成奢華而迷醉的氛圍。

季泠州端著托盤游走在人群裏,試圖找到夜鷺。

但人真的是太多了,夜鷺就像掉到河裏的魚兒,消失得無影無蹤。

繞了三圈後,他放棄了。

季泠州踮起腳,尋到人群最稀疏的方向,一頭紮了進去。

那個青年——或者用“天命皇帝”指代更為貼切,他正半倚在陽臺的欄桿上,手裏端著杯酒,漫不經心地搖晃著。

季泠州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正在透過鏡子看自己。

“momo?”倆人錯身的一瞬間,季泠州口中輕聲念道。

天命皇帝將酒杯抵至唇邊,目光卻穿過杯沿,落向遠處。

“不幸穿到這倒黴地方的苦命momo?”他用更大的聲音完整重覆了一遍。

用漢語。

天命皇帝放下杯子,不耐煩地瞥了季泠州一眼,似乎在疑惑這個侍者為什麽如此沒有眼色。

他聽不懂。

季泠州的血液在一瞬間泵向大腦,他很想直接沖過去問。

但下一秒,天命皇帝消失在原地。

夜鷺自高空躍下,赤瞳冷冽,掌心擎著一道刺目的閃電,朝天命皇帝的位置刺下。

人群裏,神色冷漠的灰發青年憑空浮起。他雙手結印,空氣瞬間化作堅實的墻壁。

天命皇帝自虛空中掉落,被旋身回轉的夜鷺刺穿心口,釘在裝飾著鸛羽花的立柱上。

鮮血噴湧,灑向人群,刺耳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天命皇帝的嘴角湧出大口的鮮血,很快失去了聲息。

灰發青年優雅地落在立柱旁邊,伸手檢查天命皇帝的鼻息。

猝不及防的變化讓季泠州怔了一瞬間,,他盯著灰發青年的臉,似乎在哪裏見到過。

一道閃電劃破他的思緒,是赫爾曼·蘇利文。只是他清楚的記得,赫爾曼的超凡職業似乎沒有封鎖空間的技能。

這裏的驚變很快引來了護衛。

一道寒星徑直朝夜鷺飛來。

季泠州瞬間反應過來,擲出【高光】擋下提圖斯·法雷爾的含怒一擊。

直刺向夜鷺的長槍被磕飛,插進一張桌子。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臂發麻。

潮水一般的護衛,夾雜著氣息強大的超凡者湧了上來,將季泠州、夜鷺,以及那個灰發青年圍在中間。

“該死的刺客!”提圖斯·法雷爾撥開人群,用森冷的目光盯著三人。

時空驟然變化。

季泠州像是被塞進了洗衣機,一陣天旋地轉之後跌進了一座巨大的宮殿。

牛頭人身的怪物蹲坐在高聳的黃金臺階上,咆哮一聲:

“凡人!”

它身後上百米高的石門緩緩推開,千姿百態的怪物如潮水一般沖出來。

從大到幾十米高的炎魔、長著骨翼的巨蛇,到蹦蹦跳跳拖著舌頭的寶箱怪……每一只都躍躍欲試。

季泠州嘆了口氣,這是法雷爾家族血脈裏傳承的超凡職業【米諾陶洛斯】。

很顯然,提圖斯·法雷爾是個中能手。他召喚的迷宮恢弘而覆雜,裏面的怪物也強得離譜。

除了等死,似乎並沒有其他辦法。

一只漂浮飛行的鰩魚形怪物沖在第一個,鋒利的牙齒咬住季泠州的喉管。

窒息和大量的失血,讓他的意識迅速沈入黑暗。

“嘶——”

季泠州大口地喘著氣,猛地睜開眼睛。

一旁,夜鷺一臉驚恐,跌跌撞撞地退了好幾步,險些踩到帷幕。

兩人對視無言。

遠處,大門打開。提圖斯·法雷爾帶頭走了進來,他身後,黑發青年掃了一眼人群。旋即恢覆百無聊賴的樣子。

“其實你沒必要救我的,那種刺客肯定活不了。”夜鷺不好意思地攤手。

季泠州:“順手了,下次註意。”

“有思路嗎?”

“你能控制自己不去刺殺嗎?”

“不行。”夜鷺苦笑,他無法反抗那股操控自己的力量。

季泠州眉心微蹙:“這間宴會廳是整個投影的核心,它會不斷重覆一百年前的那個夜晚發生的事。我猜這種循環不是沒有代價的,只是代價會是什麽呢?”

夜鷺試探道:“靈性?”

季泠州閉眼感受了一下意識海裏的情況,大星依舊明亮:“似乎不是。”

夜鷺:“壽命?”

季泠州攤手:“那制造投影的人可要失望了,我大概活不過這個晚上。”

他臉上很平靜,毫不慌張。【蒼白挽歌】即將失效,但他知道不能著急,越急死得越快。

“你要死了?”夜鷺大驚,仿佛第一次認識季泠州一樣,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

“絕對天平在上!你從亡月賒欠了多少壽命?我敢打賭,這是我見過的最長的賬單。”

夜鷺臉上露出不合時宜的喜悅神色,他伸手指指旁邊油畫裏的月亮:

“你肯定能活下來。因為死在投影世界裏的超凡者,靈性會成為維持世界運轉的能量。那位是個很小氣的家夥,祂厭惡壞賬。”

絕妙的想法,季泠州忍不住要為夜鷺的思路鼓掌了。

“你衣服上怎麽有血?”他忽然註意到了什麽。

夜鷺低頭檢查灰袍,袖子上除了血跡外還有個窟窿,像是被利刃刺穿過。

奇怪的是下面的皮肉完好無損。

“我不知道,大概是在哪裏蹭到了吧。這不是重點,循環馬上要開始了。”

季泠州深深地看著夜鷺袖子上的破口,不知道為什麽,每次看到心底就會泛起愧疚,似乎是做了什麽對不起夜鷺的事。

但他想不起來了。

豪斯大步朝這邊跑來。

“等等。你記得咱們是怎麽認識的嗎?”他拉住夜鷺,急聲問。

夜鷺困惑地搖頭,旋即赤瞳一亮:“是記憶!”

“我們的記憶缺失了一部分。”二人異口同聲道。

季泠州靈巧地躲開豪斯拉扯他的手,語速飛快地對夜鷺說:

“也許,在原有的歷史軌跡裏,並沒有侍者出手幫助刺客。我改變了循環,所以作為補償,循環抽走了我們的一部分記憶。

“只要不斷制造意外,或許就能終結循環。”

夜鷺的眼亮得發光,他用力拍了拍季泠州的肩膀:“見機行事!”

這次,季泠州提前躲在了人群裏。

和上次不同的是,夜鷺手裏擎著的閃電歪了歪,刺穿了天命皇帝的小腹。

他盯著那張和自己長得一樣的臉,先是大口吐血、然後不斷咳出內臟碎片,最後閉眼咽氣。

他覺得很奇怪。

提圖斯·法雷爾再次姍姍來遲,他雙手合十後張開。一粒光點迅速擴大,將夜鷺和旁邊的灰發青年罩了進去。

僅僅過了十幾秒,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被丟了出來。

真是慘不忍睹!

接著,讓季泠州驚詫的事情又發生了。

本已斷氣的天命皇帝倏地睜開眼睛,一把拔出胸口閃著電芒的銀錐。

他抖抖衣服,寬松的玄色長袍眨眼間恢覆幹凈。

然後,他將目光移向了季泠州:“你的同伴已經死了。”

季泠州身邊的人群像躲避瘟疫一樣,推搡著空出一片空地。

他尷尬地揮揮手裏的托盤,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不是天命皇帝。”季泠州聲音篤定,除非那本有天命皇帝簽名的筆記是假的,否則他不應該聽不懂自己的話。

青年目光深邃起來,幽幽地掃了季泠州一眼:“你不是奧倫特派來的。”

季泠州心念轉動,索性優雅地彎腰,說:“萬物終焉會向您問好!”

這是他在某本小說裏讀到的,字裏行間中反派的意味很足,讓他印象深刻。

青年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他輕笑出聲:“你們這群人真是有趣。先前組建了個歸鄉會,用鼠呀、牛呀這些動物當代號。

“後來不滿意,又改成水瓶、螃蟹、蠍子……真是太滑稽了。當然,還是你們的計劃更滑稽一些。什麽真實之矢?不過是拿來騙姐姐的謊話。”

季泠州在心中迅速思考著青年的話,他似乎把自己錯認成了什麽人?還有他話裏的“姐姐”是誰?

他眼角餘光註意到,宴會廳邊緣的空間浮現出細密的黑色裂縫,投影開始搖晃了。

有戲。

看到季泠州遲遲不答話,青年吹了聲口哨,虛空竄出一條雪白小蛇,一口將他咬死。

……

夜鷺和赫爾曼·蘇利文照例領了盒飯。

這次,沒等青年轉頭看自己,季泠州率先開口:“餵!我是歸鄉會的,自己人!”

青年驚疑不定,認真地打量著眼前的侍者,這家夥是什麽時候察覺到自己發現了他?

“皇帝陛下讓我來找你拿錢。”季泠州的心提了起來,他正在驗證自己的大膽推測。

青年瞬間翻臉:“你不是歸鄉會的人,那些人從來不稱呼姐姐為陛下。”

他吹了聲口哨,虛空竄出一條玄色的巨狼,一口將季泠州吞進肚子。

很好,這次季泠州知道姐姐是誰了。

……

迷宮裏掉出兩具屍體,其中一個赤瞳的家夥看起來很眼熟。

但季泠州沒有多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已經記不得自己死了多少次,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裏,為什麽來這裏。

他只知道,要不斷地從那個黑發青年嘴裏套話。

“我是歸鄉會的人,真實之矢計劃即將開始。請盡快通知水瓶,和我們會面。”

青年面色凝重,他摸不清眼前人的來歷。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肯定是歸鄉會的人。

這意味著今晚的事走露了消息,他面露掙紮。

索性,不如滅口?

他食指一彎剛要打響指,又遲疑住,萬一眼前的人也是半神,戰鬥的波動會很大。

時間就在僵持中一分一秒過去了。

季泠州的頭隱約刺痛,為了不露出破綻,他索性閉上了眼睛。

青年看到季泠州氣定神閑的樣子,輕嘆一聲,垂下手。

“你想要什麽?”

季泠州睜開眼,神色平靜:“我要你們手裏的那個半神。”

“迪倫·阿蘭?”青年神色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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