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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愛、儀式刀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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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愛、儀式刀和自由

最後一片拼圖對上了, 所有的線索在季泠州腦海裏串成一條線。

他輕笑出聲:

“你早就和尤利西斯三世串通好了,要利用今夜的會面除掉迪倫·阿蘭,他是提圖斯·法雷爾的人。

“奧倫特和東陸交戰, 法雷爾家左右逢源借機壯大,你們不想看到一個嶄新的國家成立。

“所以, 你們設計了這場會面。想必, 天命皇帝遭到刺殺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同時得罪兩個強國, 還失去了一個半神強者的法雷爾家族, 再也無力建國。”

青年低笑一聲,眼中卻無笑意:“現在才想通?太遲了, 一切已成既定事實。”

季泠州垂下眼瞼:“或許吧。”

大廳的墻壁在身側片片剝離, 奢靡華美的穹頂一點點消散, 露出背後漆黑的虛空。

青年仍在機械地大笑, 他終究不是本人,只是迪倫·阿蘭從記憶裏截取的一抹殘影。

迪倫·阿蘭的力量維持投影世界已經捉襟見肘了,在季泠州一次次的試探下,殘餘的力量幾乎全部被調來模擬那個青年的反應。

現在, 投影世界即將崩潰。

宴會廳裏的賓客,明顯分為兩種。

一種人仍維持著先前的行動模式,站在原地怯生生地張望, 他們是投影產物。

另一種人則是驚慌失措,他們衣著華貴,嘴裏卻喊著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救命!我遭遇了異常。”

“亡月保佑!讓我回到工廠吧。”

“報警!快報警。這是一場群體綁架。”

人群中,豪斯不再維持秩序、指揮仆人, 反而在身上翻翻找找, 似乎在找他的筆記本。

季泠州無意維持秩序, 也無力維持秩序, 只需要靜靜等待,所有被困的人都可以離開了。

他端起桌子上的酒杯,往嘴裏灌了一口,毫無味道。乏味地就像對面的青年一般,那人正在吹口哨,試圖招不存在的動物來殺掉季泠州。

地上,失去氣息的夜鷺屍體抽搐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睛。他身上血肉模糊的傷口正以驚人的速度消失。

旁邊,灰發青年也猛地坐了起來。

“赫爾曼·蘇利文?”季泠州試探著問。

灰發青年疑惑地望向他:“你是?”他的身影有些透明,大抵是因為沒有軀體,只剩下靈魂。

“艾希莉委托我尋找你。”他幹脆利索地解釋了一遍。

“貝內特小姐?”話音剛落,赫爾曼伸手用力按住額角。

“我的頭……小心……”他的話支離破碎,似乎在忍受極大的苦楚。

季泠州可以理解,這個投影世界每循環一次,身處其中的人就會失去一小部分記憶。隨時間推移逐漸迷失,忘記自己是誰。

當世界崩潰時,失去的記憶一股腦塞進大腦,疼痛很正常。

“小心!迪……”他齒縫裏擠出幾個字。

沒等季泠州反應過來,大廳霍地炸開。

萬物化作碎片,向四面八方飛射而去。

飛射的動作本身卻逐漸變慢,像是按下慢動作鍵一樣。

超過某個臨界點後,所有的碎片同時向原來的位置飛回。

世界被強行重置了!

季泠州臉上輕松的笑凝固了,他判斷錯了,宴會廳不是迪倫·阿蘭的執念所在。

夜鷺、赫爾曼、豪斯,以及被卷入的其他人在一瞬間消失了。

只剩下空無一人的宴會廳。

一個身材頎長,臉頰卻消瘦得可怕的男人站在窗邊,仰望著外面的虛無,說:“我需要你幫我。”

季泠州苦笑:“我可以拒絕嗎?”

男人搖搖頭:“不行。”

季泠州:“阿蘭先生,你其實沒必要征求我的意見。”

男人咧嘴一笑,轉身一把推在季泠州的肩膀上。

他瞬間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後退去。

待季泠州站穩,愕然發現自己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

走廊盡頭的房間裏,穿淡粉色長裙的小女孩拽著消瘦男人的手不願松開:“父親,不要離開,小瑪蓮害怕。”

迪倫·阿蘭疼惜地摸著小女孩的頭,安慰道:

“提圖斯叔叔需要父親的幫助,我很快就會回來。小瑪蓮已經九歲了,要做一個勇敢的孩子。”

瑪蓮娜仰起臉,用稚嫩的聲音問:“可是,母親說小瑪蓮是女孩,只需要成為淑女就夠了。”

迪倫·阿蘭苦笑一聲。

他蹲下身,平視女兒的眼睛:

“我的女兒,這世道不會因你是淑女就手下留情。你可以先成為一個強者,然後再決定是否做一個淑女。”

他了解自己的妻子,她性格溫柔,出身於奧倫特南方的一個小貴族家庭,由信仰堤喀的修女帶大。

堤喀是執掌命運權柄的舊神,祂的信徒大多是些死腦瓜,認為“命運天定,各安天命”,嘴上總是念叨男人應該如何,女人應該如何。

幸好,祂已在那次戰爭中隕落,否則世界還不知道會變得多麽迂腐。

瑪蓮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迪倫·阿蘭用左手捂住女兒的眼,右手插進胸口,自軀體裏挖出一大團紅色的東西。

他的手靈活地捏了幾下,那團紅色的東西被捏成一把晶瑩剔透的短匕。

“給,提前送你的生日禮物。”他將短匕塞進女兒的手裏。這是用半神的心化作的武器,上面有獨屬於他的本職權能,能代替自己保護女兒。

“一定要收好。”他想,今晚的任務很簡單,自己很快就能回來。

迪倫·阿蘭戀戀不舍地望了女兒一眼,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

他很放心,因為這個房間是整座浪冠堡最安全的地方,位於提圖斯·法雷爾設置的防禦迷宮核心部位。在迷宮的主人死去前,沒人能闖進來。

這世上沒人能在法雷爾家的地盤上,殺死他們的家主。

瑪蓮娜窩在沙發裏,愛不釋手地把玩著短匕。

忽然,整個房間劇烈震動。

“啊!”短匕失手滑落,她低低叫了一聲,手背出現一道汩汩流血的傷口。

小女孩又疼又驚慌。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父親?”瑪蓮娜試探著問了一句。

門外傳來好聽的男聲:“年輕的小姐,你需要幫忙嗎?”

瑪蓮娜剛想答應,可是想起父親的叮囑,又把嘴閉上。

但門還是被推開了。

黑發黑眸的青年推門而入,他有著和季泠州一模一樣的臉,腳步輕盈如靈貓。

“你是誰?”瑪蓮娜警惕地盯著青年。

青年勾起嘴角露出個不懷好意的笑:“我是天命皇帝的大司命。記住,是東陸的天命皇帝。”

“也是你父親迪倫的好朋友。在你七歲那年我們見過一面。”

瑪蓮娜似乎想起了什麽,她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彩色的木雕小鳥,鳥翅膀上突兀地長著一根黑羽,看起來很滑稽。

“瑪蓮娜想起來了,這個就是叔叔你送給我的。”

青年點點頭,又重覆了一遍自己的身份,等確定小女孩記住了後,他忽然故作驚訝道:

“奇怪!我認識的像你這般大的女孩,都在學習音樂,而你怎麽拿著一把刀?”

瑪蓮娜驚慌地將短匕藏在身後,卻依舊緊緊地握著匕首的柄。

“開玩笑啦!刀很有用,不是嗎?”青年好笑地看著小姑娘。他的眼睛格外的深邃,似乎裏面藏著個黑洞。

瑪蓮娜盯著他的眼,只覺得眼前的人很是可信。

“大哥哥給你變個魔術好嗎?”他打了個響指,一家嶄新的三角鋼琴出現在房間裏。

瑪蓮娜屏住呼吸,指尖小心翼翼觸上琴蓋,仿佛觸碰一場易碎的夢。

她的超凡天賦並不出眾,從小到大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提升靈性上。

“這張桌子好大,只有三條腿,你把它藏在哪裏了?”她只見過父親把東西變沒,從來沒想過有人能憑空變出東西。

“這叫鋼琴,你想學嗎?”他問,順手擦了下額頭的汗,

瑪蓮娜:“學鋼琴可以成為強者嗎?”

“當然。”青年拖來兩個琴凳,“我們要從彈琴的姿勢學起。來,跟我學,把手放這裏。”

小姑娘學得認真而專註,很快就能彈出不成調的曲子。

她身後的地毯上,靜靜地躺著一把短匕。

迪倫·阿蘭看到這一幕,攥緊了拳頭,他的軀體有些透明。

同樣透明的季泠州面露不忍:“他的超凡力量能幹擾人的心智,瑪蓮娜還是個孩子,她無力抵抗。”

迪倫·阿蘭言語森冷:“該死的東陸人!”

季泠州目光微動,不知在想什麽。

房間裏,青年彈琴的手突然停下來,他輕笑一聲,將目光移向瑪蓮娜。

迪倫·阿蘭不忍再看,他打了個響指。

場景切到宴會廳。

逸散電芒的透明長槍將一個面目模糊的人釘在立柱上。

地上,提圖斯·法雷爾瞪大雙眼躺在地上,半邊軀體消失得無影無蹤。

尤利西斯三世在侍從的護衛下,從大門離開。

到處都是慌亂的人群,他們尖叫哭喊:

“啊——”

“奧倫特的刺客殺了天命皇帝!”

“亡月在上,救命呀!”

而百年前的迪倫·阿蘭正逆著人群沖向瑪蓮娜的房間,他臉上泛著病態的潮紅,扶著墻勉力維持沒有倒下。

在兩大半神強者的夾擊下,他只堅持了幾分鐘,甚至無法帶走自己慘死的老友。

時間不多了。

他必須找到自己的女兒,將她帶走。迪倫·阿蘭心中惶恐,老友布下的迷宮還能保護自己女兒嗎?

這種擔憂持續到推開門的一剎,眼前的景象讓他心如刀割。

房間中央憑空出現了一架巨大的鋼琴,瑪蓮娜大半邊身體卡在鋼琴裏,小臉慘白,渾身上下被血水浸透。

房間裏,迪倫·阿蘭用平靜而絕望的語氣敘述:

“我救不了她。我只是一個【結界師】,既不擅長戰鬥,也不擅長治療。”

“她傷得很重,是我沒保護好她。”他的聲音哽咽起來,“我不該帶她來涅伽拉德。我以為這只是一次常規旅行,順帶幫提圖斯一個小忙。”

季泠州能切實感受到迪倫·阿蘭的痛苦,他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張開嘴卻想不到有什麽言語能撫慰這樣的痛苦。

他閉上嘴,選擇沈默。

迪倫·阿蘭也沒有說話,兩人靜靜地看著百年前發生的一切。

房間裏,瀕死的迪倫·阿蘭沒有思考多少時間,就做出了決定。

他抽出一把儀式刀,將自己的女兒拆成兩半,從靈魂到軀殼,再到記憶。

受傷的靈魂和軀殼被捏成了馬利安,他只有關於父親的記憶,最大的夢想是成為父親一樣的強者。

在這股信念的支撐下,他會在幻境中過漫長的歲月,直到傷勢修覆。

剩下完好無損的部分,依舊是瑪蓮娜的樣子,她只記得母親。

小女孩警惕地看著眼前陌生的瘦削男人,躲到了鋼琴後面:“你是誰?”

女兒陌生的目光讓他心如刀絞,迪倫·阿蘭顫抖著嘴唇想說些什麽,但還是擠出個笑:

“我……”他說不下去了,直接用最後的力量將女兒剩下的部分封印。

“終有一天她的靈魂修覆完好。屆時會醒來,重新開始人生。”迪倫·阿蘭在一旁解釋。

但很明顯出了問題,無論是記憶錯亂的阿蘭夫人,還是吞吃路人的馬利安,都不對勁。

周圍的景象在飛速變化。

起初,房間裏只有馬利安,他孤獨地彈著琴,嘴裏不時自言自語:“父親你怎麽還不回來?”

直到某一天,一面鏡子墜到房間裏。

這是面巴掌大的水銀鏡,背後鏤空雕刻著一只螃蟹,眼睛用紅寶石鑲嵌而成,看起來妖異又美麗。

馬利安好奇地撿起鏡子,拿在手上玩。

孩子的好奇心來得快也去得快,他很快膩了,把鏡子扔到一邊。

直到某次他小聲嘀咕時,鏡子裏浮出一張臉,主動和他交談。

在鏡子的建議下,馬利安開始主動探索周圍,甚至在一次摸索中,他打破了迪倫·阿蘭的結界,弄丟了瑪蓮娜。

為了支撐投影世界,迪倫·阿蘭殘存的意識將更多的人放進來,用他們的靈性作為燃料,修補這個世界。

他們被困死在這裏,怨恨和絕望侵蝕了馬利安的心。

他背後滋生出越來越多的觸手,撕碎每一個入侵者。

畫面戛然而止。

季泠州再次回到空曠的宴會廳裏。

迪倫·阿蘭掏出一面鏡子:“當我試圖用一個錯誤修補另一個錯誤時,一切就不可挽回了。”

季泠州接過鏡子,認真觀察。這是頭一次,“鑒定”沒有給他任何提示。

他遺憾地將鏡子納入懷中,說:

“謝禮我已經收下了。那麽代價呢?替你照看瑪蓮娜嗎?還是幫她報仇?提前說,我可能對付不了這個巨蟹座。”

迪倫·阿蘭微笑著擺擺手,兩眼專註地望著虛空,似乎可以透過那些漆黑的空間,看到自己的女兒:

“我的小瑪蓮自己可以做到。我希望你幫我看著她,不要讓她傷害到無辜的人。”

話音落下,本就淡到幾乎看不清的迪倫·阿蘭徹底消散。

清脆的玻璃破碎聲響起。

細密的雨絲透過打開的窗戶,飄到季泠州臉上,他擡眸眺望,厚重的雨雲籠罩住涅伽拉德上空。

迷茫的人群塞滿了阿蘭家的每一個角落,他們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出現在這裏。

豪斯也在其中,他睜大眼睛竭力辨認周圍。

忽然,他認出來了!他尖叫一聲,推開門沖了出去。

人群跟著他,一窩蜂地離開。

夜鷺推推季泠州的肩膀:“餵,一切都結束了,你不走嗎?”

站在那道門前,季泠州忽然笑了。

“阿蘭先生,我知道你視東陸人為仇敵,但你不該低估你的仇敵。恐怕出了這道門,我才會真正死去。

“用仇敵的靈魂和血肉替瑪蓮娜修補傷勢。想到這個辦法的你,應當十分驕傲吧。”

夜鷺赤紅的瞳盯著季泠州。

片刻後,他輕輕鼓掌:“是我小瞧了你。”說話間,他臉上一陣波動,恢覆了原先的模樣。

“被那面鏡子控制的人是你。”季泠州說,

“對了,真正的迪倫·阿蘭死在了一百年前,你不過是這個投影世界誕生的一抹殘存意識。”

迪倫·阿蘭撫掌大笑,他身上的顏色飛速褪去,化作一道漆黑的人形。

“你知道嗎?那個異對司年輕人也和你一樣聰明。你知道我做了什麽嗎?我抽出他的靈魂,一點點擠出靈性。多虧了他的幫忙,否則我還困不住你。”

那道人影扭動著,朝季泠州走來。

“你聞著可真香呀!我用你治好那個小東西後,就能自由了。我有好多想做的事情,你想知道嗎?”

漆黑人形上逐漸化成五官。

夜鷺的鼻子、季泠州的眼、赫爾曼的灰發……

它看起來別扭極了。

很明顯,這道意識的審美不太行,希望他想做的事裏沒有成為整容醫生這一項。

否則,這個世界的平均顏值會被它拉低一大截。

人形朝著季泠州撲來,摟住他的一瞬間,人形化作一團漆黑的液體將他裹在裏面。

他無法呼吸了。

但無妨,季泠州從未嘗試過從內部解離一個神性生物,些許的不適可以接受。

“啊——”漆黑的人形像通電一樣,劇烈的顫抖著,化為虛無。

一股全新的力量湧入季泠州的意識海,每日能用的“修改器”次數又增加了。

街道、天際就像被大火燒過一樣,卷曲著化作灰燼,飄向天際。

雨點般的人掉落下來,砸在貝克街。

這次,是真結束了。

……

涅伽拉德郊區養老院。

護工為呆滯的老婦人端上晚飯,瑪蓮娜·阿蘭凝視著窗外的雨幕,回憶起小時候的場景。

那時,她和母親走失,惶然無措之際遇到救濟院的嬤嬤。

此後,是五十年平凡生活。

一個矮小的身影沖進房間,護工卻像沒看見一樣,照常轉身離開。

一大一小兩只手搭在了一起。

瑪蓮娜笑了,笑得如釋重負,身後浮起濃郁的陰影。

她擦擦臉上的淚水,一把推開窗戶,以不符合這個歲數的敏捷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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