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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誰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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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誰可憐

“人沒都沒了, 李姐姐現在再來說這些……”盧依依輕微地抽了一下嘴角,還是一貫那副溫柔靦腆的模樣,人也只安靜笑著反問道, “又是想從我的嘴裏給問出個什麽答案來呢?”

——靜楓死了,李琬親自動的手, 事實便是如此簡單而明晰, 兩個人彼此心照不宣。

盧依依都不曾恐懼過李琬的心狠手辣, 李琬還反來質問盧依依這些, 確實是顯得有些劊子手替受害者鳴不平的可笑荒唐來。

李琬默了默,似乎是自知理虧, 下意識地垂下視線避開了對面的盧依依, 只輕不可聞地總結道:“現在才明了, 其實你早在那時候……便就已經暗中投靠於太後了吧。”

盧依依恬淡一笑, 並不忸怩,直接大大方方地承認了。平靜分析道:“你我八人一同入宮,沈貴人是武英殿大學士之女,‘一門四進士, 父子兩探花’之家,是前朝文臣中可與宋相扳一扳手腕的清流肱骨。如馨父親是陛下潛邸時就隨侍左右的儀衛正司出身,現今朝堂武將中穩步高升的軍中新秀……這一文一武, 皆是陛下而今十分看重的肱骨心腹。”

“而宋美人再是不得陛下喜愛,可卻還有個作宰相的伯父和身為先帝皇後的堂姐,不看僧面看佛面,宋家一日不倒, 宋美人就在這後宮中多一日的無憂無慮。”

“衛氏姊妹與雲氏出身皆爾爾, 但三人就近抱作一團, 毓昭儀容顏昳麗, 最得陛下歡心;衛嬪傻人有傻福,能過繼到先帝嫡長子這樣的孩子在自己名下。”盧依依淡淡道,“獨我與李姐姐,高不成、低不就,不上不下。”

“枉有五姓七望之世家大族女虛名,但於前朝,父兄並不得陛下十分看重抑或是親近,於後宮,一無帝王寵愛二無子嗣傍身三無可靠蔭蔽……李姐姐自己應當也十分清楚這等不高不低、不上不下的滋味最是難受吧,不然先也不至於那麽急著想走衛氏姊妹的路子。我投靠太後,與李姐姐昔日主動討好、交好衛氏姐妹,似乎也無甚區別。不過都是謀一個更好的日後罷了。”

李琬又默了默,輕輕地反問盧依依:“那你給‘謀’到了麽?”

盧依依神情寡淡,不喜不怒,沒有反應。

“衛嬪今日沒有當場直接逼死於慈寧宮之內,幕後之人便已經棋差一著,”李琬面色沈著,只冷靜分析道,“待到十個月後,衛嬪不證自清,又能‘謀’得了什麽呢?”

“李姐姐說得很是,”盧依依只神色恬靜地附和道:“倘衛嬪真是清白的……那可卻是真不知道付嬪娘娘的心裏是怎麽想著的了。”

盧依依如此的軟硬不吃、滴水不露,李琬張了張嘴,最後也只是閉了閉眼,沒有再繼續深問下去,只提醒了盧依依:“衛嬪是很好算計,但毓昭儀可不蠢……小心最後可別是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

盧依依笑了笑,也只平靜地意有所指著重覆了一句:“倘衛嬪真是清白的話。”

李琬不易察覺地微微皺了皺眉。

衛漪是不是清白的,李琬其實也並不能十分完全地拿得準,只是依靠自己的直覺判斷,傾向於更相信衛漪當時那副模樣是遭人給算計了……而同樣對此將信將疑的,還有翌日入宮給衛斐請平安脈時,才得知昨晚風雲變幻的小陸大夫陸琦。

“我們得預備好兩種情況,”承乾宮內,陸琦一本正經地與衛斐分說,“倘衛漪當真無辜,我們只用靜觀其變、護好她不被旁人插手即可;倘衛漪肚子裏真是……”

衛斐面無表情地擡眸瞧了她一眼。

陸琦被她看得心虛消音,只小小聲地嘀咕道:“我是覺得就算你妹妹真有了也不算什麽啊。皇帝先做的初一,休怪旁人要作十五。深宮寂寞,皇帝讓一群如花女子給他生生地守活寡守到死,本來也是皇家先不地道的,就算懷了又怎樣?只是該早與我點明的,拖到而今,慈寧宮內耳目眾多,卻是不好偷天換日、瞞天過海……”

“衛漪說她沒有,她就是沒有,”衛斐身體十分困倦,大腦卻精神活躍地片刻也休息不得,沒有功夫與陸琦扯那幾多俏皮話,只冷冷道,“現在的問題是,並不是她真的沒有,最後就查出來的一定是沒有……”

——太醫署的“誤診”,老嬤嬤的“驗身”,可一可再不可三,孩子衛漪是鐵定是生不出來的,但誰又知道,幕後之人會不會趁著衛漪被困慈寧宮、衛斐這邊鞭長莫及的時候,給衛漪人為地制作出一出“小產”來呢?

畢竟,處子之身都能被驗出有孕,停了幾個月的葵水覆乍來時……也未必不能被有心人作出成“小產”的假象。

陸琦默了默,也十分誠懇地告訴衛斐道:“我雖然接觸不多,但也聽說過這世間是有存在能使女人顯出假孕脈象的藥。而想要制造出下腹血流不止的‘小產’跡象,若是用藥得當,卻也並不是完全不可能。”

“麻煩的是,我並不知道衛嬪先前因被人所下何藥而顯孕態,估摸不明她如今的身體情況,卻也不好再妄斷她而今應該去重點防範什麽。”

衛斐閉了閉眼,揉著額角皺眉道:“我已吩咐張福平昨晚親自帶人連夜封鎖廣陽宮主殿,只是聽太醫那意思,衛漪受人算計早不是這一日兩日的,少說也有月餘之久……”

——卻不知道讓陸琦現在一一去驗,又能不能驗出真正的問題在何處了。

“我需要時間。運氣好的話三五日,差的話空耗一個月都是有可能的,”事關重大,陸琦不敢托大,沈吟片刻,老老實實地估測道,“倘能進入慈寧宮中見上衛嬪一面,親自把脈探問過,或許能少走些彎路……但,看而今情勢,那些人能連你家和蕭惟聞的婚約都能扒拉出來,恐怕難會再忽視你我之間的關系、坐視我見衛嬪。”

陸琦還沒有去慈寧宮嘗試過,但她對此的預計並不十分樂觀。

而事情的發展也果然不出陸琦所料,拜訪慈寧宮被太後親自召見後,得了太後冷冰冰地一句:“陸太醫原也是滎陽人啊。”

陸琦便不由在心底低低地嘆了口氣,躬身長拜,恭恭敬敬地回了句:“牢太後娘娘掛念,微臣確實祖籍滎陽。”

然後規規矩矩地給太後診完例行的平安脈,就非常知情識趣地主動告退了,沒有再自取其辱地去多此一舉地提那一嘴。

陸琦折戟而返,衛斐頓時更為憂慮慈寧宮中怕是會有人對衛漪不利,怕遲則生變,索性直接求到了皇帝面前,梨花帶雨地小哭了一場。

裴辭輕輕地嘆了口氣,擡手擦拭過衛斐半真半假的眼淚,吩咐張祿去內務府宣旨,命內務府總管許永平親自坐鎮慈寧宮關押庶人衛氏處,全權負責庶人衛氏周遭一切事務。

內務府總管許永平是皇帝登基後親自提拔出來,十成十的帝黨,對皇帝非常的忠心無貳,皇帝對他也是十足地信賴倚重。

——仁壽宮的巫蠱娃娃案,是許永平親自領著慎刑司的人靠著實打實的證據為皇帝抽絲剝繭、一層一層追到了太後身上都咬死不放;衛斐第一次獨自主持中秋節宮中盛宴的大小準備事宜,皇帝放心不下,也是遣了許永平全程在旁聽候衛斐吩咐。

而這麽一個人進駐慈寧宮,衛斐這邊是出於對皇帝的信任而放了大半心去,太後卻是被氣得夠嗆,且在後宮中不少人心中,卻又殊不知是何等的淒淒慘慘戚戚。

——衛斐是堅信衛漪清者自清,皇帝派人去就自能主持公道。而看在並不清楚內情人的眼中,卻只會忍不住覺得皇帝寵愛衛氏寵愛得昏了頭,以至於到了甘願為愛妃而頭戴綠帽也要親自去料理幹凈那會威脅到愛妃名譽的腌臜事的地步。

東六宮中離皇帝最近的永和宮內,付心嵐端坐在靠窗的美人榻上,就著一壺小酒,自飲自斟,斷斷續續地低聲感慨道:“她只是哭了一場,她也就只是哭了一場啊……”

永和宮的大宮女問萍進來,按住付心嵐手邊的酒杯,只搖著頭阻止道:“娘娘,您今日飲得太多了。”

“問萍,”付心嵐定定地盯著被問萍收起的酒盞,並沒有再去癡纏頑要,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就好像被人拿走了最後的一塊希望般,語氣平平道,“你可能數清楚,陛下有多久,連見都沒有再單獨見過本宮一面了啊?”

問萍記得清楚,但她不忍心與付心嵐說,最後也只能笨嘴拙舍地開解付心嵐道:“娘娘……左右這麽些年都是這個樣子,也不是一樣熬過來了嘛。”

付心嵐定定地坐著出神,並不應聲。

話一出口,問萍也覺得自己這一句開解得不好,覆又趕忙地畫蛇添足地補充道:“那林美人過得還不如我們呢,再說……難道真像董姑娘那樣,現在也不過是禦膳房中的一個宮女。當初要是選了另外的一條路走,就一定能比現在好到哪裏去麽?”

“董氏,董氏……”付心嵐仿佛哪裏被觸動到了,神色莫名地重覆了幾遍“董氏”,然後果斷地搖了搖頭,卻不是說選哪一條路就走得好不好的問題,而是反駁了問萍前面的那一句,“不一樣了,早就不一樣了。”

光宗朝間,因為太子妃宋瑤獨寵卻三年未有所出故,光宗皇帝忍無可忍,龍顏大怒,以雷霆手段給東宮賜下兩側妃,同時急於抱孫子的光宗皇帝還一並遷怒了其餘數位未有子嗣的兒子,無論大婚與否,皆給他們賜下一二側妃。

皇帝盛怒,且是因東宮無後而置氣,在這對天家最尊貴的父子爆發矛盾時,沒有人膽敢在其時再發出一絲一毫的違逆之言,唯恐作了這場僵持中的出氣筒、慘遭那“池魚之殃”。

付心嵐就是在這時候,被光宗皇帝的隨手一指,給指到了瑞王府中。

進府第一天,俊美無儔的瑞王殿下便青澀而靦腆、滿懷歉疚地告訴付心嵐:自己身有隱疾,不能與人同房……那時候擺在付心嵐面前的,有兩條路。

後來這兩條路也同樣被擺在了後來從當時的皇後、現在的太後那裏賜下來的董、林二女眼前。

對於這兩條路,付心嵐在做選擇的時候,沒有過一絲一毫的猶豫,甚至一直到現在,她也都並沒有如何真切地後悔過。

——畢竟,面對那般年輕俊美的瑞王殿下,這世上恐怕不會有哪個女人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不為所動。

付心嵐抵不過,林氏也沒抵得過,而董氏所謂的“不如後宅、甘願為婢”……也是作瑞王身邊的“貼身婢女”。

付心嵐嘲諷地彎了彎唇角,都是千年的狐貍,又何必唱什麽聊齋。董氏那所謂的出奇之舉,也不過是欲拒還迎、另出新招,妄圖去近水樓臺先得月罷了。

起初,付心嵐告訴自己:不能同房也沒有什麽,丈夫年少俊美且出身高貴,不能同房便意味著這後宅裏的女人往後也必不會有太多……就這麽安靜相守著過一輩子,又何嘗不是人人艷羨的境遇呢。

當然,沒過多久,付心嵐就發現,瑞王殿下的問題已經並不僅僅是“不能與人同房”那麽簡單,他似乎是十分之畏懼避諱女人……所以付心嵐不得不把自己的“安靜相守”,勉為其難地往下將就改成了“遙遙相守”。

但這也並沒有什麽,付心嵐很快就又找到理由滿足了自己。——聽瑞王殿下那意思,恐怕是沒有娶正妻之意,而只要宮中不再強硬地賞賜人下來,這府裏,也就只有付心嵐與林氏兩人了。

林氏宮女出身,不過是皇後賜下來教瑞王通人事的“半妾半婢”玩意兒,付心嵐卻是經歷了正而八經選秀、被皇帝金口玉言欽賜給瑞王的。

彼此身份高低,明顯之至,付心嵐心裏很滿意,暗想,得不了相持相守,能作了瑞王府實際上的女主人也不差。

但是後來,光宗皇帝崩了;東宮登基,再後來,靖宗皇帝也崩了……瑞王不再是瑞王,而成了“陛下”。

付心嵐在受封為嬪後前去慈寧宮拜見太後的第一面,便從太後那隱隱嫌棄的眼神中知道,不僅她“相守”要不到,“安靜”也沒了。

但那時候的付心嵐仍然還能找得到理由安撫住自己:比起至少還曾與皇帝有過潛邸數年情分的自己……明顯是新入宮的這些“貴女”們,要更為可憐一些,不是麽?

新人入宮,付心嵐的心情分外覆雜,有同情、有敵視、有憐憫、有嫉妒、有心頭被激起的隱約不安、也有冷眼旁觀的譏嘲,但……終究還是自以為占盡前情的優越奪了上風。

可現在——

“原先誰都以為陛下不能碰女人,見過大衛氏後,陛下便可以了。”付心嵐幽幽道,“原先連懿安皇後都以為,除去大衛氏,皇嗣最有可能被放在後宮中資歷最老、與陛下相處最久的本宮名下,小衛氏跳下去後……早都不一樣了。”

付心嵐怔怔想道,也許她從最一開始就不該去謙讓……太後壽辰由一人主持變作三人,從皇帝走過來,眼睛裏卻只看得到跪在地上的衛氏時,她便已經輸得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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