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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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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毒蛇

張以晴收拾齊整邁出屋門, 待繞過月亮門,正要登上入宮的馬車時,聽得書房那邊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亂砸東西的憤怒聲響。

張以晴猶豫了一下, 止了要上馬車的動作,繞回去到得書房門前, 給守門的人使了個眼色, 守門的人便畢恭畢敬地向內傳稟道:“侯爺, 是大小姐過來了。”

屋內屋外寂靜片刻, 房門被人從裏面打開了。

承恩侯張達站在裏面,和顏悅色地對女兒道:“太後不是宣了你要入宮嗎, 怎麽這時候了還在府裏?”

張以晴探頭往裏面飛快地掃了一眼, 見有個人正低垂著頭站在屋內陰影處, 被張達不動聲色地擋了大半, 並看不明晰。

“父親,女兒不明白,”張以晴嘟著嘴很不高興地發牢騷道,“原先女兒樂意的時候, 您還覺得蕭惟聞不行呢……如今怎麽就又非他不可了?他好歹也是娶過原配夫人的了,女兒現在已經不想嫁給他了!”

最後一句自然是賭氣,只是為張達隱晦暗示自己要悉心討好蕭夫人、促得此婚姻的抗拒。

張達沈默了半晌, 低低地苦笑了一下,還算心平氣和地反問張以晴道:“可是晴兒的年紀也實在不小了,縱然瞧不上蕭惟聞,那你倒是告訴爹爹, 洛陽世家子弟眾多, 你又是想嫁給誰呢?”

張以晴頓時啞火了。

曾經滄海難為水, 除卻巫山不是雲, 在蕭惟聞的對比下,那些驕嬌的紈絝子弟,一個個的都尤為不夠看了。

張達見狀,便搖了搖頭,不再多說什麽,只疲倦般地擺了擺手,示意張以晴:“快去吧,別讓你姑姑和蕭夫人等太久了。”

待得張以晴福身退下,張達的眉眼頓時陰翳了下去。

張達又何嘗願意將自己捧在手心的皓皓明珠嫁給那邊連十幾年前的屁股都沒擦幹凈的蘭陵蕭氏?且那蕭惟聞還是個克死發妻的鰥夫!只是……那幫人也實在是太蠢了!

張達眉眼一厲,心中恨得咬牙切齒,明明自己百般叮囑過他們不要驚動陛下、不要驚動陛下!可他們倒是好,不僅抓到手的人還能叫區區一個來路不明的赤腳大夫給救跑了、之後還能再撞上了蕭惟聞!

殺人滅口不成,還反提前驚動了這位心機深沈的左中丞,想到之後幾次再費盡心思“偶遇”蕭惟聞後,都或明或暗被折回來的軟釘子,張達煩躁不已。

自己妹妹想求的更多,但張達卻一向是個極識時務的謹慎人,他最初能得光宗皇帝賞識,也是因為這份謹慎,只是後來權勢日長、形勢催人狂。

但自聽聞得意門生孔澄的死訊後,張達明顯看出來現在這位皇帝對張氏於朝中結黨的不滿之意,借著這回被人查到的貪腐案子,張達已經心生退意、想急流勇退了。

——畢竟,若是先靖宗皇帝猶在,張達尚還可倚老賣老地自恃幾分功勞,可而今這位陛下……常言道,無功不受祿,張達與這位小外甥一無助益、二無恩惠、三無親近,除了稀薄血緣,再無其他,又哪裏還敢奢求那許多。

只是張達沒想到,自己還沒有告病在家示弱上多久,洛陽鄉試啟,朱家那個唯一遺留下的種子朱泓默竟然早已經隱匿行蹤、偷偷至洛下貢院一試!

張達驚怒交加,原先那些事,他雖然是得了光宗皇帝的授意默許而行,但而今要是一旦真被掀開來、當今這位皇帝一旦較真,那可是張家滿門一人再長十個腦袋都要不夠掉的!

張達滿心以為自己派去的人已經料理得足夠妥帖,連老天都看在自己不過是“食君之祿、為君分憂”的份上起了海溢潮來幫著自己銷毀罪證,後也是念朱泓默毫無所覺,不想再橫生枝節,才一時心軟放了他一馬……沒成想,就此遺患無窮、危害至此!

張達至今仍沒想明白朱泓默到底是從哪裏察覺出的不對,但他確信,再怎麽覺得不對,至少對方如今手裏應當是還沒有什麽切實可信的證據,而以朱泓默的身份,想單單靠他自己再去查到一些什麽東西,簡直是癡人說夢。

但朱泓默查不到的,不代表蘭陵蕭家那個遺孤也同樣查不到。

就像張達非常確信,以朱家人的性子,就算朱泓默察覺出了自己家人死的有哪裏不對,可只要他手裏沒有確鑿可信的證據,就不敢去皇帝面前如何編排自己這個皇帝的親舅舅。

而同樣的情況下,蕭惟聞會不會直接找上皇帝,卻又是五五之數。

原先張達看蕭惟聞,一是想著到底是自己女兒喜歡,二也是看上對方與重溫的兒子私交甚篤,想借著這樁兒女姻親,緩和與鎮北侯府相鬥多年的緊張關系。

現在的張達看蕭惟聞,卻是無論如何,都得要穩住對方、百般拉攏了。——左右現在殺是絕對不能再殺了。當時既沒有能滅得了口,而今再動手,殺不殺得了是其一,其二是縱然僥幸除去對方,恐怕對方死前也會留下諸多後手指向張家。

殺蕭惟聞是小,驚動宮裏那位是大。

也就只有順勢拉攏一條路可走了,張達煩躁地想著。

張以晴才剛剛走出沒多遠,卻又覆轉回身來,蹙眉問張達道:“父親,家中近來可是又出了什麽事情麽?”

張達微微一哂。

張以晴絕對不是他的子女裏最為機敏的,但卻一定是最最大膽的那個。

是唯一敢正面向他問出這麽一句的。

張達有時候十分憂慮唯一的女兒被自己和妹妹嬌慣得太過飛揚跋扈,惡名在外,恐怕出了閣還不知要如何栽跟頭;有時候看著自己那些唯唯諾諾的兒子們,又忍不住去想,若是他們中但凡哪個,也能多一些張以晴身上的“莽氣”,倒也不必自己都一把年紀了還始終對那一攤子事都撂不開手。

“父親年紀到了,已生乞骸骨之意,”張達也不藏著捏著,這事他覺得還是要提前提醒張以晴些比較好,“宮中還有你姑母在,倒也不會苛著你什麽,但……更多的,就要你自己掂量了。”

張以晴渾身一震,徹底被驚住了。

“父親尚且還老當益壯,怎麽這麽突然就想……”張以晴乍聞此訊,登時有些六神無主。

張達搖了搖頭,沒有多言,只擺了擺手,示意張以晴道:“快進宮去吧,別耽擱了時辰。”

張以晴深思不屬地入了宮。

猶豫了一下,到底沒有直接去慈寧宮,而是先上了承乾宮去拜見那位毓昭儀。

張以晴被引進去的時候,承乾宮內正一片其樂融融,毓昭儀、蕭夫人、衛嬪、雲更衣、乃至於那位才不到兩歲的皇嗣裴舸,都聚在花廳裏閑談著說小話。

以張以晴一貫的性子,她可是見了皇帝都能直接喊表哥的人這群人裏除了毓昭儀這個代掌鳳印的後宮新主人,與蕭夫人那有實打實的二品誥命在身、且極有可能還要是自己未來婆母的這兩位,剩下的,她是真沒興趣去行禮問安。

但今日乍聞父親所言,張以晴心神不定,猶豫片刻,還是又依次向衛嬪和皇嗣也問了好。

裴舸再見張以晴,眼角不易察覺地細微抽搐了一下。

“張姑娘沒有與張夫人一起麽?”衛斐有些驚訝地詢問。

張以晴猶豫了一下,只低低道:“三嫂臨盆,母親在家中照料,脫不開身來,遂只遣了臣女代為入宮向太後娘娘請罪。”

——其實不過是因為承恩侯夫人本人一意想促成張以晴入宮、十分難以理解丈夫與小姑子的眼光,太後則嫌棄承恩侯夫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怕她入宮來再礙了事,幹脆就只叫了張以晴過來。

本來兩家要結姻親之好,張以晴這邊有太後作為她的姑姑代表娘家人出面就足夠了,最多再叫蕭夫人提前相看相看這位未來的兒媳婦,倒是承恩侯夫人本人來與不來,卻不定有那麽必要。

見人齊了,衛斐便領著 人往慈寧宮去,懷薇姑姑親來迎了她們一行進門,太後坐在殿內主位上,李琬正立於她邊上俯身貼耳地說著什麽。

見眾人進來,太後的目光也隨之沈沈地先落到了衛斐身上。

兩邊互相見禮契闊罷,太後很快便先後找了幾個由頭將除過蕭夫人之外的所有人分批給支了出去。

衛斐與張以晴是最後被攆出去的兩個,太後著衛斐帶張以晴逛逛禦花園,衛斐一步三回頭地去瞧蕭夫人,聶清嘉對她微微頷首,示意無妨,衛斐便只有心不在焉地先帶著張以晴出去了。

霜降之後,禦花園也實在沒什麽好逛的,且張以晴說不得比衛斐都對這地兒還要熟悉許多,哪裏至於還要叫衛斐“帶著”她……兩個人默默走著,誰也沒有心情多看邊上幾眼。

“到底還是毓昭儀厲害,”走了很長一段,宮人們都被遠遠甩在了身後,終究還是張以晴沈不住氣些,先一步開口打破了沈默的僵持,“六月見時,還不過只是毓貴人、表哥的新寵……而今位列九嬪之首,還代掌鳳印、主持宮務。”

衛斐淡淡地笑了笑,只道:“張姑娘謬讚了,也都是為了更好地服侍陛下。”

“謬讚?也許吧,”張以晴平靜地審視著衛斐的美色,客觀地評價道,“女人能長到毓昭儀這份上,也無怪乎二表哥那樣不近女色的鐵樹,瞧了也心動開花。”

“其實也不得不佩服一句,還是毓昭儀命好,能有一枝獨秀的時候。要是再早兩年入了宮,遇到大表哥在的時候,有表嫂在,鹿死誰手,且還不一定呢。”

衛斐聽得笑了笑,仍還很好脾氣地附和道:“懿安皇後國色天香,豈是本宮等庸脂俗粉可以攀得?不過到底本宮已經是陛下的人了,有些話,張姑娘還是慎言吧。”

張以晴默了默,冷不丁笑了出來。

“毓昭儀如此的‘好脾氣’,”表面溫和的綿裏藏針不是張以晴的風格,她沒忍兩個回合就有些忍不下去了,輕嘲道,“是不是在您眼裏,我們這些人都是蠢鈍如豬、不堪得正眼看上一眼?”

衛斐微微頓足,站定,回過身來,納罕問道:“張姑娘何出此言?”

——面上雖是驚訝,那雙眼睛卻是極靜,冷靜得似乎一切魑魅魍魎、鬼蜮伎倆都將會在那一汪澄凈冷水前被反襯出最醜陋的不堪。

“姑母過壽那日,在偏殿裏,你是故意的吧,”張以晴也同樣沈靜下臉色,學著衛斐雲淡風輕的模樣,平靜地反問她,“你早知道蕭大人和重元駒在外面,不好婉拒,卻故意放任我如此言行出醜。”

衛斐不由笑了。

“張姑娘何出此言,”衛斐淡笑著道,“你我是一同進得殿,您都沒瞧見的人,本宮如何瞧得見?”

張以晴仔仔細細地審視了衛斐面色半晌,然後搖了搖頭,平靜承認道:“算了,姑母尚且都拿毓昭儀沒有半點法子,我又何等何能,能瞧出您的什麽不對……當然,也更拿不出什麽切實的證據來。只是,毓昭儀應當知道,人可以聰明,但也不能太聰明了。”

“聰明得真叫周圍人都盡皆畏懼警惕,豈不看浩瀚史冊,有幾個成事的,是僅僅靠自己一個人單打獨鬥?”

衛斐含笑回道:“張姑娘可是又要與本宮作個‘交換’?”

雖然衛斐這一句語調平平,面上笑容和緩、也沒有分毫嘲諷之意,但張以晴仍是被狠狠地刺到了,臉上飛快地浮起一抹潮紅,胸膛起伏不停,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才死死掐著指尖提醒冷靜下來,面無表情道:“毓昭儀可曾聽過,‘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衛斐笑了笑,非常誠懇地回道:“倘若張姑娘提的要求不太為難,本宮也是非常樂於與您結個善緣的……只是,容本宮冒昧一問,張姑娘出身侯府、又是太後視若珍寶的掌上明珠,何必就偏偏非要對著一介破落門戶念念不忘呢?”

——尤其還是在蕭惟聞已經明確地拒絕了她之後,又極其難堪地再反悔回來。

張以晴一時竟然也沒能答得上來。

——她心底是本來就仍然還有點想要嫁給蕭惟聞的,但以張以晴的驕傲,被蕭惟聞那般直言了當地拒絕之後,她是絕不可能再為了這樁婚事去求人、尤其還是求到曾經目睹了昔日一切來往的衛斐頭上。

但是承恩侯告訴她,要入宮、要聽太後的話、要努力在蕭夫人面前好好表現、要爭取去嫁給蕭惟聞。

張以晴不能理解,本也不怎麽樂意完全順從於這些。但承恩侯卻又近乎於明示地點醒她:家裏出了事,現在已經不是她要不要嫁給蕭惟聞的問題、而是承恩侯府需要她嫁給蕭惟聞的問題了。

張以晴一沈默,衛斐便知道自己又猜對了。

且不僅猜對了張以晴所想求之事,還敏銳地從其中探得了一二朝堂變故。

而衛斐這一問,也完完全全又提醒了張以晴一遍而今的形勢對比。

“毓昭儀,”形勢比人強,張以晴再是滿心的傲氣輕憤,再今夕形勢的變換下,也不得不對執掌鳳印的衛斐低下了高傲的頭,低低道,“往昔多有得罪,皆是臣女教養不當、失卻禮數,實非有心冒犯。此番進宮,臣女是真心仰慕左中丞高才……娘娘若願在陛下面前美言一二,臣女必感恩戴德。”

“婚姻大事,自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衛斐笑著把太後前次對皇帝所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張以晴,“既都有太後娘娘親自為張姑娘出面、與蕭夫人說和,又何必本宮與陛下這些晚輩再開口呢。”

——反正太後一意孤行要宣張、蕭兩家女眷入宮,想下懿旨給兩人賜婚的時候,也沒有多在意過皇帝的真心反對麽不是?

張以晴咬了咬唇。

正常情況下,本來也確實是不需要的。

可承恩侯既然都明確告訴張以晴要努力在蕭夫人面前好好表現爭取、太後最後也沒有直接下懿旨賜婚……想來,此情此勢,已非一般情況。

“毓昭儀,您難道一點也不好奇,”張以晴狠了狠心,只能把自己當下唯一能想到於對方有用的底牌透出一些來了,“十年前,皇帝在避暑山莊時,究竟發生了些什麽麽?”

衛斐猝然擡眸,面上像畫上去一般的微笑終於第一次起了波瀾漣漪。

“宮女爬床,”少頃,衛斐哂然一笑,搖了搖頭,無奈道,“從來也不是什麽稀罕事。”

——心底卻不由懊惱地想著:先前不該偷一時之閑,聽張福平道其中細節要再去求問張祿便沒有再仔細深究的。

果然,張以晴聽罷,立時便笑了。

“宮女爬床?表哥就是這樣敷衍你的麽?”張以晴心中有了底氣,成竹在胸道,“且不說什麽樣的宮女放著皇帝、成年皇子的床不爬,偏要急著去爬當時才不過十一歲的九殿下?就說……懿安皇後與宋家為何拼了命也非得要將先帝的遺腹子過繼到表哥膝下,毓昭儀也半點都不奇怪麽?”

這個問題衛斐當然想過,而且還想過很多次,從慈寧宮的太後、仁壽宮的懿安皇後、宮外的張家、朝堂上的宋相方方面面地想了,做過幾多分析揣測,也自認已經定下公論了的。

但張以晴現在如此言語,若不是在故弄玄虛,便代表著先前還有一些隱秘事是被衛斐所忽略過、想當然了的。

衛斐眼眸微微一動。

張以晴笑著放軟了嗓音,柔聲相求:“昭儀娘娘,姑母可是表哥的生母,與您又能起什麽真正的利益沖突?不過一時意氣上頭,彼此都較真了些,才弄得而今這般僵持……若您這回主動在表哥面前為這樁婚事說和,不光是臣女記掛著娘娘的好,姑母自然也不會忘的。”

衛斐微微一頓,正欲開口,對面的張以晴卻又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可怖的事情般,嚇得連連倒退,神色大變,驚怒到淒厲破音道:“是誰在那裏裝神弄鬼!給我滾出來!”

衛斐下意識回頭望去,卻見得後方一片深綠灌木,再無一人。

衛斐奇怪地看向張以晴,深感莫名其妙:“張姑娘看到了什麽?本宮可什麽都沒有看到……”

“不對,”張以晴死死地盯著那灌木叢,臉色極其難看,牙齒咯吱咯吱作響,寒聲道,“那裏面有人,有人在偷聽我們講話,一定有人,一定有,我剛剛看到了的。”

衛斐微微皺眉,折回去就要喚宮人們過來。

張以晴卻是臉色極其陰翳地朝著灌木叢緩緩地一步一步挪了過去。

衛斐背對著張以晴沒有註意,宮人們朝這邊趕到一半,卻是齊齊面色大變,此起彼伏地驚叫道:“張姑娘!”

衛斐甫一回眸,正正見得張以晴的身子重重地晃了一晃,然後“砰”地一聲倒了下去。

衛斐像是楞在了當場,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去看。

慈寧宮跟過來的宮人們卻分外敏捷,紛紛撲上去探看,然後七嘴八舌地驚叫道:“是蛇!”、“怕是有毒”、“快去宣太醫”……

一團忙亂間,衛斐與隱在下面的某雙黑洞洞的眼珠對視了一瞬,臉色極為難看地視若無睹般別了過去。

慈寧宮那邊,太後與蕭夫人的交談已經陷入僵凝,外面一陣紛亂的腳步聲,太後皺了皺眉,很是不悅地呵斥道:“一個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須臾,連懷薇也著急忙慌地回來了,一進門就跪在太後身前,神色淒楚道:“太後娘娘,張大姑娘在禦花園子裏被毒蛇給咬了!”

太後震驚起身,搖了搖身子,險些直接暈了過去。

那蛇毒性兇險,但好在張以晴當時被人發現得及時、宮人們就在近前,一陣兵荒馬亂後,太醫也很快聞訊而至,將人放在慈寧宮裏好好地上了藥、只等著人能醒來……只是這麽一折騰,蕭夫人也不好再久留,借機告辭而去。

太後的臉色極為難看,一是憂心侄女,二是自己心裏也明白,出了這等事,兩家的婚事怕是更難成了。

好好的人都不想娶呢,誰又想娶一個中了蛇毒、還不知道能治到哪一步的病秧子回去呢?

心愛的侄女竟然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宮中竟然有人敢以毒蛇害人……太後一時竟不知道自己還能更為哪一個而發怒。

但太後知道的是,她現在實在是很生氣,也很想發作,但從所有的宮人的七嘴八舌裏也紛紛透露出來:禦花園事發時,毓昭儀離著張姑娘且還很有一段、是張姑娘自己偏要走到灌木叢處去的……

而除卻毓昭儀,當時還在禦花園裏的人,也就只有帶著小皇子的衛漪、雲初姒與李琬幾人了。

且不說那時幾人距離那一處尚遠,就是跟在李琬的身邊,自有太後的耳目眼線在,而李琬也指天賭咒與太後發誓:衛嬪與雲更衣一直沒有離開過自己的視線,三人彼此為證,都絕不可能在那時候去害了張姑娘。

再剩下的零散宮人,全被太後於盛怒之中一並押下去嚴刑拷打。她是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相信,這一切都僅僅只是一個巧合的!

宮裏怎麽可能還漏有毒蛇存活?還那麽巧,誰也不咬,偏偏咬到了難得入宮一次的張以晴身上?

誠然,太後也大可以憤怒地將此事全皆怪罪到衛斐一人頭上,畢竟,衛斐現在執掌六宮大小事務,旁的不論,單禦花園還留有毒蛇一條,就算是意外,也由不得衛斐再脫開了罪責去!

但太後現在與皇帝的關系也確實是惡劣到了一定地步、且張家的景況也不好……懷薇又不住地在旁勸慰,哄著太後一定要冷靜,絕不可再因毓昭儀之事與皇帝另起爭端。

太後是忍著滿心的怒火放走的衛斐一行。

衛斐一出慈寧宮,臉色也徹徹底底地沈了下來,

衛漪摟住裴舸跟在她身邊,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雲初姒也是心神不定,臉色慘白。

“好好的,”衛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面無表情地轉向身邊的衛漪,眼睛餘光卻其實是一直留意著她懷裏的裴舸面色,冷冷道,“怎麽突然就要去禦花園?”

衛漪驚魂甫定,猶自害怕得說不話來。

“先太後娘娘遣李才人出來帶著小殿下逛一逛,衛嬪姐姐放心不下就帶著嬪妾一並跟上了,”還是雲初姒喏喏地替她回道,“李才人說禦花園裏有一處的臘梅開得早,引得大家一齊去看……”

“就知道撞上她李琬就從沒有好事情,兀那災星,”衛漪帶著泣音憤憤抱怨道,“什麽早梅,又有什麽好看的,本來也就不應該去看的!”

衛斐深深地看了她死死抱住的懷裏人一眼,抿緊了唇角,強忍著沒有再多說什麽。

等到了承乾宮,衛漪許是被這件事給駭住了。畢竟,就算再是討厭、前還在好好說著話的人,後腳便被遭了毒蛇一口昏死過去、生死不知……正常人都要被嚇個夠嗆、後怕無窮。

故而,衛漪也怎麽都不敢再回自己的廣陽宮去,非要賴在衛斐這裏再等會兒。

衛斐也沒有勉強著她非要將人攆走,只是借著出去一趟卻遇著了這等倒黴事、應該去去晦氣的由頭,攆了衛漪幾人去洗漱,還另安排宮人們將她們今日所穿的大小衣物都一並拿去燒成灰。

待得幾人重新沐浴罷出來,衛漪經過今日這一驚一嚇再一暖一浴後,草草用了些東西填填肚子,便困意橫生,哈欠不斷。

衛斐見狀,便很主動提出幫她照看著皇嗣、攆她去偏殿歇息一陣了。

等到衛漪一走,衛斐便冷冷地擡起眼,盯了裴舸片刻,面無表情地支開了剩下的宮人。

殿內只剩下他們兩個時,裴舸當即站直身子,還特特拂了拂衣袖,以示周身幹凈,好奇道:“你很怕蛇?剛才也被嚇到了?”

衛斐臉色難堪地冷笑出聲,心道這他倒是乖覺了,知道狡辯不得、也還認得挺快!

“你是從何處弄來的蛇?”這才是真正讓衛斐驚怒不定的,而不是什麽怕不怕的問題。

“這個重要麽?”裴舸眼神飄忽著閃爍了一瞬,避重就輕地繞了過去,沒有正面回答,只嚴肅了臉色,認真地告訴衛斐道,“重要的是,絕不能再讓張氏這毒婦嫁給蕭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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