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她的女兒，成了一個需要匹配的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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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她的女兒，成了一個需要匹配的編號
秦剛在鎮派出所坐了一夜。
塑料椅子硬，壓在胳膊上留了一道紅印。他一只手按著桌沿，另一只手翻民警遞來的登記表。一頁，又一頁。
全是別人家的孩子。
“三歲，男，藍色短袖。”“四歲，女，左耳後有胎記。”“兩歲半，男，穿涼鞋……”
秦剛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
“三歲，女，花圍裙。”
不是秦雪。地址寫的是佛山南海。但那三個字，花圍裙，他盯了十幾秒，手指頭壓在紙上沒動。
旁邊的民警倒了杯水推過來。水涼了，他沒喝。
天還沒亮，秦剛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的公用電話前。投了兩個硬幣，撥蘇北的號碼。響了六聲，大劉接的。
“大劉。”
“剛哥？咋了，這麽晚打電話……”
“小雪丟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三秒。大劉的聲音一下緊了。
“啥？”
“昨天中午。順德均安鎮集市上。”秦剛語氣很平。“你趕緊通知車隊，讓大家把廣東周邊的國道省道全過一遍。一輛灰色面包車，沒看清牌照。”
“剛哥你等著……”
“再幫我給梁縣長去個電話。”秦剛從褲兜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號碼，“請他出面協調一下廣東公安。”
大劉那邊已經在翻東西了，桌子響了一下。
“我馬上辦。”
秦剛掛了電話。手擱在話筒上沒拿開。黑色的話筒上沾著別人的手汗。他捏了兩秒，松開手。
紅梅沒來派出所。
第一天，她走了十二條街。
均安鎮不大，十二條街走到頭用不了一上午。但紅梅不是走的，她是一家一家問的。推開每一扇門，站在每一個櫃臺前，問同一句話。
“請問有沒有見過一個穿花圍裙的小女孩？大概三歲半。”
賣布的搖頭。賣五金的搖頭。賣早點的大姐放下油條看了她一眼，搖頭。
紅梅出了門，走三步，進下一家。
從早問到晚，嗓子全啞了，說一個字得喘口粗氣。發不出聲她就比劃：手在腰間比劃身高，再指指耳朵兩邊，示意紮著兩根辮子。
沒有人見過。
陳嫂也在幫忙，消息早撒出去了，從魚檔傳到臘味鋪，再傳到街尾涼茶攤和送貨的老陳頭。老陳頭蹬著三輪跑了三個村，天黑才回來。
“沒有。”
兩個字。傳回來的全是這兩個字。
第二天，派出所來了電話。
廣東公安通報最近沿海拐賣案多，正在排查，但目前沒有對得上的。
“匹配信息。”
紅梅站在派出所的走廊裏聽民警說完這四個字。她站著，沒動。
匹配。她的女兒成了一條信息。一個編號。等著被系統篩一遍，看看對不對得上。
對不上就接著等。
紅梅轉身出了派出所。她沒說話，走的時候步子穩得很。
秦剛在外面等她。越野車發動著，引擎噠噠響。
“上車。”
“你找你的去。”紅梅沒上車，拐進了旁邊的巷子。
秦剛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沒追。他知道追了也沒用。他踩下油門，車子竄出去，往東邊的公路開。
三天裏他加了四次油。
從均安一路開到北滘，逢加油站就停，見停車場就問。同一句話，說了幾十遍。
“有沒有見過一輛灰色面包車？”
沒有人記得。
他握緊方向盤，一腳油門踩到底。
他不敢停。車一停腦子就忍不住想那條巷子，想磚縫裏的布老虎和上面的鞋印。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加速。繼續開。
第三天夜裏。
旅社房間裏亮著四十瓦的白熾燈，罩子上落了一層灰。
紅梅坐在床沿上。
旁邊的桌子上，挎包打開著。筆記本還翻在最後一頁，華盛的六省網絡圖。三天了，她沒碰過它。
筆記本旁邊，一包陳皮。
那是第一天從幹貨鋪拿出來的。三天了，一直攥在手裏。包裝紙被指甲戳了幾個洞，陳皮的香氣滲進了指縫裏，指甲根發黃，手指僵硬。
紅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把陳皮放在桌上。然後把大布老虎從胸口掏出來，擱在旁邊。再把那只粉色小棉鞋放上去。
三樣東西並排擺著。
陳皮、布老虎、小棉鞋。
像遺物。
紅梅的手按在布老虎上。耳朵歪著的那只，棉花松了，耷拉著。
她站起來了。
走進浴室。關門。手擰開了水龍頭。
水聲嘩嘩的。
很響。能蓋住很多東西。
秦剛靠在走廊墻上。
他是什麽時候坐下來的，自己也不清楚。膝蓋彎著，後背抵著墻面，跟浴室那面墻隔了一層。一面墻。薄薄的。
水聲很響。
但水聲底下有別的聲音。
聲音碎成一截一截的，像被人掐著脖子喘氣，比哭還揪心。那是硬憋著才漏出來的動靜。
秦剛的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松著。
他不知道該攥什麽。
三天了。他開了幾千公裏的路，搬了幾十斤的箱子，攔了上百個陌生人。但這一刻，他坐在門外，什麽都做不了。
他從褲兜裏掏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從口袋裏找到那支圓珠筆——筆帽丟了，筆尖幹了，他在手心裏畫了兩道才出水。
一筆一劃。
“第三天。沒找到。”
寫完了，筆尖停在句號上面沒拿開。墨水從筆尖滲出來，在紙上洇了一個圓點。越洇越大。
水聲還在響。
他把日記本合上又翻開。合上又翻開。
半小時。
浴室門響了一下，然後打開了。
紅梅出來了。臉上沒水，眼圈發紅卻沒腫，顯然在裏頭用冷水激過臉。
她看到秦剛坐在地上。
停了一步。
“你——”
“嗯。”
兩個人都沒動。走廊的燈管嗡嗡響，白光打在地磚上，拖出兩個人的影子。
紅梅低頭看他。秦剛手裏的日記本還翻著。那行字，倒著看她也認出來了。
第三天。沒找到。
紅梅蹲下來。
一只手按在日記本上。按住了那行字。按住了那個洇開的墨點。
沒說話。
秦剛的另一只手蓋上來了。蓋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是冰的。他的手也是冰的。兩只冰涼的手疊在一起。
走廊盡頭有人起夜，拖鞋聲啪嗒響了一陣，又回去了。
兩個人在旅社走廊的地磚上坐了很久。久到燈管閃了兩下。久到紅梅的膝蓋跪麻了。
然後她的聲音響了。
很輕。她一字一頓地說。
“第四天了。等天亮了咱繼續找。”
秦剛把日記本合上。站起來。彎腰，伸手。
紅梅的手搭上來。冰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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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剛在鎮派出所坐了一夜。
塑料椅子硬，壓在胳膊上留了一道紅印。他一只手按著桌沿，另一只手翻民警遞來的登記表。一頁，又一頁。
全是別人家的孩子。
“三歲，男，藍色短袖。”“四歲，女，左耳後有胎記。”“兩歲半，男，穿涼鞋……”
秦剛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
“三歲，女，花圍裙。”
不是秦雪。地址寫的是佛山南海。但那三個字，花圍裙，他盯了十幾秒，手指頭壓在紙上沒動。
旁邊的民警倒了杯水推過來。水涼了，他沒喝。
天還沒亮，秦剛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的公用電話前。投了兩個硬幣，撥蘇北的號碼。響了六聲，大劉接的。
“大劉。”
“剛哥？咋了，這麽晚打電話……”
“小雪丟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三秒。大劉的聲音一下緊了。
“啥？”
“昨天中午。順德均安鎮集市上。”秦剛語氣很平。“你趕緊通知車隊，讓大家把廣東周邊的國道省道全過一遍。一輛灰色面包車，沒看清牌照。”
“剛哥你等著……”
“再幫我給梁縣長去個電話。”秦剛從褲兜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號碼，“請他出面協調一下廣東公安。”
大劉那邊已經在翻東西了，桌子響了一下。
“我馬上辦。”
秦剛掛了電話。手擱在話筒上沒拿開。黑色的話筒上沾著別人的手汗。他捏了兩秒，松開手。
紅梅沒來派出所。
第一天，她走了十二條街。
均安鎮不大，十二條街走到頭用不了一上午。但紅梅不是走的，她是一家一家問的。推開每一扇門，站在每一個櫃臺前，問同一句話。
“請問有沒有見過一個穿花圍裙的小女孩？大概三歲半。”
賣布的搖頭。賣五金的搖頭。賣早點的大姐放下油條看了她一眼，搖頭。
紅梅出了門，走三步，進下一家。
從早問到晚，嗓子全啞了，說一個字得喘口粗氣。發不出聲她就比劃：手在腰間比劃身高，再指指耳朵兩邊，示意紮著兩根辮子。
沒有人見過。
陳嫂也在幫忙，消息早撒出去了，從魚檔傳到臘味鋪，再傳到街尾涼茶攤和送貨的老陳頭。老陳頭蹬著三輪跑了三個村，天黑才回來。
“沒有。”
兩個字。傳回來的全是這兩個字。
第二天，派出所來了電話。
廣東公安通報最近沿海拐賣案多，正在排查，但目前沒有對得上的。
“匹配信息。”
紅梅站在派出所的走廊裏聽民警說完這四個字。她站著，沒動。
匹配。她的女兒成了一條信息。一個編號。等著被系統篩一遍，看看對不對得上。
對不上就接著等。
紅梅轉身出了派出所。她沒說話，走的時候步子穩得很。
秦剛在外面等她。越野車發動著，引擎噠噠響。
“上車。”
“你找你的去。”紅梅沒上車，拐進了旁邊的巷子。
秦剛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沒追。他知道追了也沒用。他踩下油門，車子竄出去，往東邊的公路開。
三天裏他加了四次油。
從均安一路開到北滘，逢加油站就停，見停車場就問。同一句話，說了幾十遍。
“有沒有見過一輛灰色面包車？”
沒有人記得。
他握緊方向盤，一腳油門踩到底。
他不敢停。車一停腦子就忍不住想那條巷子，想磚縫裏的布老虎和上面的鞋印。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加速。繼續開。
第三天夜裏。
旅社房間裏亮著四十瓦的白熾燈，罩子上落了一層灰。
紅梅坐在床沿上。
旁邊的桌子上，挎包打開著。筆記本還翻在最後一頁，華盛的六省網絡圖。三天了，她沒碰過它。
筆記本旁邊，一包陳皮。
那是第一天從幹貨鋪拿出來的。三天了，一直攥在手裏。包裝紙被指甲戳了幾個洞，陳皮的香氣滲進了指縫裏，指甲根發黃，手指僵硬。
紅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把陳皮放在桌上。然後把大布老虎從胸口掏出來，擱在旁邊。再把那只粉色小棉鞋放上去。
三樣東西並排擺著。
陳皮、布老虎、小棉鞋。
像遺物。
紅梅的手按在布老虎上。耳朵歪著的那只，棉花松了，耷拉著。
她站起來了。
走進浴室。關門。手擰開了水龍頭。
水聲嘩嘩的。
很響。能蓋住很多東西。
秦剛靠在走廊墻上。
他是什麽時候坐下來的，自己也不清楚。膝蓋彎著，後背抵著墻面，跟浴室那面墻隔了一層。一面墻。薄薄的。
水聲很響。
但水聲底下有別的聲音。
聲音碎成一截一截的，像被人掐著脖子喘氣，比哭還揪心。那是硬憋著才漏出來的動靜。
秦剛的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松著。
他不知道該攥什麽。
三天了。他開了幾千公裏的路，搬了幾十斤的箱子，攔了上百個陌生人。但這一刻，他坐在門外，什麽都做不了。
他從褲兜裏掏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從口袋裏找到那支圓珠筆——筆帽丟了，筆尖幹了，他在手心裏畫了兩道才出水。
一筆一劃。
“第三天。沒找到。”
寫完了，筆尖停在句號上面沒拿開。墨水從筆尖滲出來，在紙上洇了一個圓點。越洇越大。
水聲還在響。
他把日記本合上又翻開。合上又翻開。
半小時。
浴室門響了一下，然後打開了。
紅梅出來了。臉上沒水，眼圈發紅卻沒腫，顯然在裏頭用冷水激過臉。
她看到秦剛坐在地上。
停了一步。
“你——”
“嗯。”
兩個人都沒動。走廊的燈管嗡嗡響，白光打在地磚上，拖出兩個人的影子。
紅梅低頭看他。秦剛手裏的日記本還翻著。那行字，倒著看她也認出來了。
第三天。沒找到。
紅梅蹲下來。
一只手按在日記本上。按住了那行字。按住了那個洇開的墨點。
沒說話。
秦剛的另一只手蓋上來了。蓋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是冰的。他的手也是冰的。兩只冰涼的手疊在一起。
走廊盡頭有人起夜，拖鞋聲啪嗒響了一陣，又回去了。
兩個人在旅社走廊的地磚上坐了很久。久到燈管閃了兩下。久到紅梅的膝蓋跪麻了。
然後她的聲音響了。
很輕。她一字一頓地說。
“第四天了。等天亮了咱繼續找。”
秦剛把日記本合上。站起來。彎腰，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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