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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女兒的“習慣”,是紮在她心上的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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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女兒的“習慣”,是紮在她心上的一根刺

車停在山坡底下。紅梅推開門往坡上走,步子比平時快了兩倍。

院門口的石頭臺階上擺著一排啃過的玉米棒子,小牙印整整齊齊,新舊深淺不一樣。最靠邊那根啃得最幹凈,連棒芯上的絲都被小手指摳掉了。

紅梅蹲下來,手指摸過那排牙印。

四天。

她剛站起來,院門吱呀一聲推開了。秦雪從門裏沖出來,新棉鞋踩著紅土飛跑,辮梢甩在臉上也不管。跑到三步遠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一秒鐘。

那一秒裏秦雪的眼睛眨了兩下,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然後她一頭撞進紅梅懷裏,兩只手緊緊摟住脖子,不松。

大布老虎從胳膊彎滑下來,掉在紅土地上。她不管。

“媽媽你騙人,你說很快就回來的!”

聲音悶在紅梅脖窩裏,又熱又濕。紅梅蹲著抱住她,手拍後背,一下一下。拍了二十幾下才停。

“對不起。媽媽回來了。”

秦剛從坡下上來,看見地上的布老虎。他蹲下去撿起來,拍了拍土,輕輕塞回秦雪胳膊彎裏。沒說話。轉身下坡搬鹽。

十個麻袋,每袋五十斤。從越野車後箱扛到坡上院門口,一趟一趟。第五趟的時候襯衫後背濕透了,第八趟膝蓋磕在石階上蹭掉一塊皮,他換了條腿繼續扛。十趟下來,他靠著院墻喘了幾口氣,額角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劉阿婆端了碗涼茶出來。

秦剛接過喝了兩口,點了下頭:“謝了婆婆。”

阿婆沒應他。她走到麻袋跟前,彎腰伸手,變形的手指探進袋口角縫,捏了一撮鹽出來。拇指和食指碾了碾,白色鹽粒在腫大的指節間碎開。她把指尖送到舌尖上。

閉了閉眼。

睜開。

“好鹽。”

頓了一下。那雙深陷的眼睛看著紅梅。

“你這丫頭,倒是說到做到。”

紅梅的神色柔和下來。不是笑,是松弛。整個人總算松了口氣。

她把秦雪放下來,理了理女兒額前的碎發。

“這幾天乖不乖?”

阿婆替秦雪答了:“乖。”

紅梅摟著秦雪的肩膀,聲音放得很輕:“晚上叫媽媽了嗎?”

“叫了?”

“頭一天叫了兩回。”阿婆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說天氣。“第二天叫了一回,後來就沒叫了。”

紅梅的手指在秦雪背上攥緊了。

“習慣了。”阿婆把搪瓷杯擱在石階上,補了這三個字。

幾天就“習慣了”不叫媽媽。紅梅的喉嚨口堵了一下。這個“習慣”比哭更讓她疼。秦雪還摟著她的腿,小臉仰著,眼睛亮亮的,什麽都不知道。

紅梅低下頭,把女兒的辮子捋到耳後。

“媽媽做魚。”

她從挎包底層的油布裏拿出草魚頭。鎮上帶的,鰓還是紅的,眼珠子亮。竈架三下兩下支起來,鉸鏈打開,四條腿插進泥地裏。秦雪已經蹲到竈膛口去了,動作比四天前熟練——一頭踩住柴,兩手抓著另一頭往下壓,啪,斷了,灰撲了一臉也不揉,直接往竈膛裏塞。

紅梅拎起刀。

三刀下去。刀口勻,深淺一致。比第一次來的時候沈了一點,穩了一點。劉阿婆說過的——手穩了,魚就信你。

阿婆把剁辣椒舀出來鋪在魚頭上。發酵半年的剁椒酸香撲鼻,辣氣跟著熱氣溢出來。

猛火。十五分鐘。

掀蓋的時候蒸汽轟地散開。魚頭的膠質蒸得透亮,辣椒碎滲進肉裏,紅亮誘人。碗底半指深的湯汁紅亮亮的,油花細碎地浮在面上。

紅梅把碗端到阿婆面前。

最後一碗了。

劉阿婆拿筷子夾了一塊魚腮邊的嫩肉,送進嘴裏。嚼了兩下。

什麽都沒說。

點了一下頭。

紅梅看見了。她蹲在竈邊沒動,手搭在膝蓋上。山坡上的風吹過那幾只半埋在地裏的腌菜壇子,青石片磕著壇沿,輕輕地響。

阿婆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站起來往堂屋裏走了。腳步碎,背駝著。

過了一會兒,她推著一只老壇出來了。

壇子不大,但沈。蠟封完整,壇口裹著一塊紅布,布角上繡著一個“劉”字——針腳細密,是手工一針一針紮出來的。紅布的顏色已經暗了,三年的日頭和灰塵把鮮紅磨成了暗紅。

“這壇子三年了。”阿婆的手擱在壇蓋上,變形的手指捏著紅布邊沿。“不賣的。留給自己吃的。”

她把壇子往紅梅面前推了推。手在壇蓋上停了一秒。

松了。

“送你。”

紅梅抱起壇子掂了掂。沈。三年發酵的重量壓在手臂上,實實在在的。她的手指摸著蠟封的邊沿,力度很輕,跟摸刀繭一樣。

“阿婆——要是不舍得——”

“拿走。”阿婆打斷她,聲音幹脆。“不舍得也給。好東西得給識貨的人。”

她背過身去了。

紅梅看著阿婆的背影。很瘦,肩胛骨把衣服撐出兩個尖角。肩膀在抖——抖了兩下,停了。

阿婆走到院門口,扶著門框站住。她回頭看了一眼——紅梅一手抱著壇子,一手牽著秦雪,秦雪胳膊彎裏夾著大布老虎。

“你這個媽當的——”

阿婆的聲音淡淡的。不是指責,也不是嘲諷。

“心太大。”

紅梅的肩膀縮了。

跟李桂蘭說過的——一模一樣。

一個在蘇北,一個在湘西。兩個不相幹的老人,說了同一句話。

紅梅沒回應。她抱著壇子牽著秦雪往坡下走。脖窩裏濕了一片——秦雪剛才哭過的地方,還是熱的。

走了十步,她回頭。

阿婆已經轉進去了。院門關了。幹癟的手指在門框上摳了一下,慢慢縮進了陰影裏。

“媽媽你還走嗎?”秦雪摟著她的腿不放。

“不走了。帶你走。”

秦剛從坡下迎上來,接過壇子,用後備箱裏的舊軍裝裹了兩層,放穩當了才關上箱蓋。

秦雪爬上後座,自己系好安全帶。布老虎枕在腿上,手裏還捏著一根沒啃完的玉米棒子。

“爸爸慢慢開。”

秦剛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為什麽慢慢?”

“因為媽媽就在旁邊。不用著急了。”

紅梅坐在副駕駛上,手伸進挎包裏摸了摸。掏出那兩串糖葫蘆遞到後座。山楂蔫了,糖衣裂了幾道口子,在挎包裏顛了兩天,歪歪扭扭的。

秦雪接過去眼睛亮了:“糖葫蘆!”

一口咬下去,嘎嘣響。山楂酸得她皺了皺鼻子,又咬了第二口。

紅梅從後視鏡裏看著女兒。她勉強笑了笑。

她翻開筆記本,寫了一行字:鳳凰·劉阿婆·三代人·一壇鹽。

合上本子。手腕上那根紅頭繩勒出的淺痕還在。

車下了山坡拐上公路。

紅梅翻到筆記本最後一頁,六省網絡簡圖,五條線畫完了。她在圖底下寫了一行字——回順德。跟陳嫂告別。然後——回家。

筆停了。

“等回蘇北——跟周老再談一次。”她看著窗外退去的吊腳樓,聲音不高。“華盛的根,該拔了。”

秦剛沒接話。油門踩深了一寸。

後座的秦雪已經睡著了,糖葫蘆棍子還握在手裏,嘴角沾著碎糖渣。布老虎枕在她腦袋底下。

鳳凰的吊腳樓在後視鏡裏越來越小——最後漸漸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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