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從豬血丸子悟出的生存之道：鹽是骨架！
關燈
小
中
大
第315章 從豬血丸子悟出的生存之道：鹽是骨架！
邵陽旅社的窗簾透進來一道白光。紅梅翻了個身，旁邊的枕頭還是昨晚的形狀，沒人動過。
她坐起來洗了把臉，水龍頭擰不緊，滴答聲在走廊盡頭回響。筆記本攤在枕邊，她翻到昨天記的那頁，拿鋼筆把車牌號重新描了一遍。墨水在濕熱天裏洇得快，筆畫邊沿已經模糊成一團藍影，再不描就認不出了。
秦剛的床疊得整整齊齊，被角壓得能彈硬幣，人已經不知道幾點出了門。
紅梅收好筆記本揣進挎包，出了旅社。
她沒往德發批發中心去，只在外圍的街上轉。路邊停著兩輛掛外省牌照的貨車，車廂門敞著，工人往下卸紙箱。她腳步沒停，眼角掃了一遍，卸貨方向朝北，時間是上午九點出頭。
拐進菜市場的時候日頭已經烈了。攤位擠擠挨挨，賣臘肉的、賣幹筍的、賣酸蘿蔔的，吆喝聲裹著水汽從頭頂的鐵皮棚裏彈回來。
一個攤子上堆著拳頭大的黑丸子，表面粗糙焦黑，遠看像一堆燒過的煤球。紅梅的腳步慢了。
攤主是個戴草帽的中年男人，手裏拿著把菜刀，見她站住了，二話不說抄起一顆丸子往砧板上一擱，刀落下去，咯的一聲脆響。
丸子裂成兩半。
外皮焦黑，裏頭深紅緊實，刀口齊整。切面上隱約能看見豆腐的白和辣椒碎的暗紅絞在一起。
紅梅蹲下來聞了聞。一股煙火氣撲面而來，夾雜著花椒的麻香和發酵後的鹹味。
跟劉阿婆的剁辣椒一樣，都是時間磨出來的東西。
“這是什麽？”
“豬血丸子。”攤主拿刀尖挑了挑切面，“豬血拌豆腐，裹上辣椒花椒，柴火熏兩個月。”
紅梅心裏有了底。
“師傅，這鹽放多少？”
“一斤血配二兩鹽。”攤主把刀往砧板上一插，“少了捏不成團，多了吃著發苦。”
她掏出筆記本和圓珠筆，寫下了一行——豬血丸子：一斤血二兩鹽，柴火熏兩月。
一斤血，二兩鹽。劉阿婆的剁辣椒，粗鹽，發酵半年。
鹽不是調味。鹽是骨架。多一分就苦，少一分就散。
紅梅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出了菜市場，街對面糖葫蘆攤子前，一個紮小辮兒的姑娘舉著糖葫蘆跟媽媽走。另一只手抓著媽媽的衣角，腳步跟得緊緊的，辮梢一顛一顛。
紅梅的腳步慢了。
三秒。
她走過去買了兩串，一串山楂的，一串山藥豆的，揣進挎包裏。
“我閨女愛吃山藥豆的。”
賣糖葫蘆的大姐笑著問“閨女多大了”，紅梅已經走遠了。山楂紅得像鳳凰山坡上的土。
秦剛在城東蹲了一上午。路牙子上遇見個跑長途的老司機，兩人蹲著抽了一根煙的工夫。
“德發那邊的貨都往北走，省城有人接。”老司機煙灰彈了兩截才開口，嗓音悶悶的，“壟斷了，別人插不進手。”
秦剛沒拿筆，記在腦子裏。
“老哥，中轉站幾點開門？”
“六點。”老司機瞟了他一眼，“你不是本地人吧。”
秦剛笑了笑，沒接話。
下午回旅社。紅梅跟老板娘借了竈臺，下了兩碗陽春面。
豬油裝在挎包裏的小鐵罐中，陪她跑了半個中國，蓋子邊沿都磨得發亮。她擰開蓋子刮了一勺，豬油落進滾水裏，化開一圈油花。蔥太粗，她拍了兩下橫切成碎末，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悶悶的，不脆。
沒醬油。旅社櫃子裏只有一瓶生抽，她拔了瓶蓋聞了聞，放回去了。
就清湯，就豬油，就鹽。
面條下鍋，她拿笊籬撈的時候楞了一下——多下了一把。
她看著笊籬裏多出來的那團面條，停了兩秒，撈進自己碗裏。
秦剛回來的時候襯衫後背濕了一塊，額頭上的汗還沒幹。他端起碗先喝了口湯。
湯鹹了一點。
他看了紅梅一眼，沒說。
紅梅也喝了一口，放下筷子。“鹹了。”
“不鹹。”
兩人低頭吃面。
窗外巷子裏有小孩在跑，笑聲穿過旅社的薄木板墻傳進來。
紅梅的筷子停了一下。
秦剛把碗裏最後一口面湯喝幹凈，碗底刮得見白。
樓下傳達室喊了一嗓子：“趙老板，電話！”
紅梅下樓，話筒貼上耳朵。大劉的聲音帶著喘，先說正事，鹽發了，明早到邵陽中轉站。
停了一下。
“還有件事。”
大劉的聲音壓低了半截。“那輛黑色桑塔納又來了。這回有人下車，在廠門口拍了照。我讓人遠遠跟了一段——外省牌照。”
紅梅握緊話筒，聲音卻穩當。
“別跟。正常開工。他們要看就讓他們看。”
掛了電話，她站在傳達室裏沒動。墻上掛鐘滴答響了五下。
五秒。
她松開手，上樓。
紅梅回房把黑車的事說了。秦剛坐在床沿，臉色沈了沈，沒言語。他站起身抄了手電就往樓下走。
四十分鐘後他才上來。機油、輪胎、備胎、發動機皮帶，底盤拿手電照了一遍。天黑透了。
他把從街上買的兩個包子擱在床頭櫃上。油紙包著，熱氣從褶皺裏滲出來。
他背對著紅梅，聲音悶悶的。
“吃。明早接鹽。”
紅梅看著他的後背。襯衫後領口磨毛了，洗了太多次，領子邊沿翻出一截白線頭。
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餡的。
夜裏紅梅翻挎包找筆，手指碰到一樣軟軟的東西。掏出來，是秦雪落的一根紅頭繩。細細的，打了個結，繩頭毛了，用了很久的。
她捏著看了一會兒，繞在手腕上。繞了兩圈，剛好。
秦剛躺在旁邊，眼睛閉著，呼吸不勻。
“小雪應該睡了。”
秦剛悶了兩秒。
“她皮實。”
又過了一會兒。紅梅翻了個身，面朝墻。
秦剛的眼睛睜開了，看著天花板，沒動。
天剛亮，邵陽城南中轉站。秦氏物流的貨車停在院子裏，車頭沾滿泥，擋風玻璃糊了一層蟲漬，跑了兩天一夜。
十個麻袋，每袋五十斤。
鹽裝好，越野車後箱彈簧壓得吱嘎響，車尾沈了一截。
紅梅坐上副駕駛，翻開筆記本。翻過“豬血丸子：一斤血二兩鹽，柴火熏”那頁，翻過“剁辣椒：發酵半年，粗鹽，土溫”那頁，停在“華盛”。
她在底下寫了一行——他們也在找我。
合上本子。
從挎包裏摸出那兩串糖葫蘆看了看，山楂蔫了，糖衣裂了幾道口子。她放回去。
“走吧。接小雪。”
秦剛打方向盤，往東南。
車拐上往鳳凰的省道，路上空空蕩蕩，只有他們一輛車。紅梅調了一下後視鏡，看了兩秒，又調回去。
手腕上那根紅頭繩勒出一道淺痕。
“不知道她這幾天有沒有哭。”
秦剛沒回答。
油門踩深了一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邵陽旅社的窗簾透進來一道白光。紅梅翻了個身，旁邊的枕頭還是昨晚的形狀，沒人動過。
她坐起來洗了把臉，水龍頭擰不緊，滴答聲在走廊盡頭回響。筆記本攤在枕邊，她翻到昨天記的那頁，拿鋼筆把車牌號重新描了一遍。墨水在濕熱天裏洇得快，筆畫邊沿已經模糊成一團藍影，再不描就認不出了。
秦剛的床疊得整整齊齊，被角壓得能彈硬幣，人已經不知道幾點出了門。
紅梅收好筆記本揣進挎包，出了旅社。
她沒往德發批發中心去，只在外圍的街上轉。路邊停著兩輛掛外省牌照的貨車，車廂門敞著，工人往下卸紙箱。她腳步沒停，眼角掃了一遍，卸貨方向朝北，時間是上午九點出頭。
拐進菜市場的時候日頭已經烈了。攤位擠擠挨挨，賣臘肉的、賣幹筍的、賣酸蘿蔔的，吆喝聲裹著水汽從頭頂的鐵皮棚裏彈回來。
一個攤子上堆著拳頭大的黑丸子，表面粗糙焦黑，遠看像一堆燒過的煤球。紅梅的腳步慢了。
攤主是個戴草帽的中年男人，手裏拿著把菜刀，見她站住了，二話不說抄起一顆丸子往砧板上一擱，刀落下去，咯的一聲脆響。
丸子裂成兩半。
外皮焦黑，裏頭深紅緊實，刀口齊整。切面上隱約能看見豆腐的白和辣椒碎的暗紅絞在一起。
紅梅蹲下來聞了聞。一股煙火氣撲面而來，夾雜著花椒的麻香和發酵後的鹹味。
跟劉阿婆的剁辣椒一樣，都是時間磨出來的東西。
“這是什麽？”
“豬血丸子。”攤主拿刀尖挑了挑切面，“豬血拌豆腐，裹上辣椒花椒，柴火熏兩個月。”
紅梅心裏有了底。
“師傅，這鹽放多少？”
“一斤血配二兩鹽。”攤主把刀往砧板上一插，“少了捏不成團，多了吃著發苦。”
她掏出筆記本和圓珠筆，寫下了一行——豬血丸子：一斤血二兩鹽，柴火熏兩月。
一斤血，二兩鹽。劉阿婆的剁辣椒，粗鹽，發酵半年。
鹽不是調味。鹽是骨架。多一分就苦，少一分就散。
紅梅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出了菜市場，街對面糖葫蘆攤子前，一個紮小辮兒的姑娘舉著糖葫蘆跟媽媽走。另一只手抓著媽媽的衣角，腳步跟得緊緊的，辮梢一顛一顛。
紅梅的腳步慢了。
三秒。
她走過去買了兩串，一串山楂的，一串山藥豆的，揣進挎包裏。
“我閨女愛吃山藥豆的。”
賣糖葫蘆的大姐笑著問“閨女多大了”，紅梅已經走遠了。山楂紅得像鳳凰山坡上的土。
秦剛在城東蹲了一上午。路牙子上遇見個跑長途的老司機，兩人蹲著抽了一根煙的工夫。
“德發那邊的貨都往北走，省城有人接。”老司機煙灰彈了兩截才開口，嗓音悶悶的，“壟斷了，別人插不進手。”
秦剛沒拿筆，記在腦子裏。
“老哥，中轉站幾點開門？”
“六點。”老司機瞟了他一眼，“你不是本地人吧。”
秦剛笑了笑，沒接話。
下午回旅社。紅梅跟老板娘借了竈臺，下了兩碗陽春面。
豬油裝在挎包裏的小鐵罐中，陪她跑了半個中國，蓋子邊沿都磨得發亮。她擰開蓋子刮了一勺，豬油落進滾水裏，化開一圈油花。蔥太粗，她拍了兩下橫切成碎末，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悶悶的，不脆。
沒醬油。旅社櫃子裏只有一瓶生抽，她拔了瓶蓋聞了聞，放回去了。
就清湯，就豬油，就鹽。
面條下鍋，她拿笊籬撈的時候楞了一下——多下了一把。
她看著笊籬裏多出來的那團面條，停了兩秒，撈進自己碗裏。
秦剛回來的時候襯衫後背濕了一塊，額頭上的汗還沒幹。他端起碗先喝了口湯。
湯鹹了一點。
他看了紅梅一眼，沒說。
紅梅也喝了一口，放下筷子。“鹹了。”
“不鹹。”
兩人低頭吃面。
窗外巷子裏有小孩在跑，笑聲穿過旅社的薄木板墻傳進來。
紅梅的筷子停了一下。
秦剛把碗裏最後一口面湯喝幹凈，碗底刮得見白。
樓下傳達室喊了一嗓子：“趙老板，電話！”
紅梅下樓，話筒貼上耳朵。大劉的聲音帶著喘，先說正事，鹽發了，明早到邵陽中轉站。
停了一下。
“還有件事。”
大劉的聲音壓低了半截。“那輛黑色桑塔納又來了。這回有人下車，在廠門口拍了照。我讓人遠遠跟了一段——外省牌照。”
紅梅握緊話筒，聲音卻穩當。
“別跟。正常開工。他們要看就讓他們看。”
掛了電話，她站在傳達室裏沒動。墻上掛鐘滴答響了五下。
五秒。
她松開手，上樓。
紅梅回房把黑車的事說了。秦剛坐在床沿，臉色沈了沈，沒言語。他站起身抄了手電就往樓下走。
四十分鐘後他才上來。機油、輪胎、備胎、發動機皮帶，底盤拿手電照了一遍。天黑透了。
他把從街上買的兩個包子擱在床頭櫃上。油紙包著，熱氣從褶皺裏滲出來。
他背對著紅梅，聲音悶悶的。
“吃。明早接鹽。”
紅梅看著他的後背。襯衫後領口磨毛了，洗了太多次，領子邊沿翻出一截白線頭。
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餡的。
夜裏紅梅翻挎包找筆，手指碰到一樣軟軟的東西。掏出來，是秦雪落的一根紅頭繩。細細的，打了個結，繩頭毛了，用了很久的。
她捏著看了一會兒，繞在手腕上。繞了兩圈，剛好。
秦剛躺在旁邊，眼睛閉著，呼吸不勻。
“小雪應該睡了。”
秦剛悶了兩秒。
“她皮實。”
又過了一會兒。紅梅翻了個身，面朝墻。
秦剛的眼睛睜開了，看著天花板，沒動。
天剛亮，邵陽城南中轉站。秦氏物流的貨車停在院子裏，車頭沾滿泥，擋風玻璃糊了一層蟲漬，跑了兩天一夜。
十個麻袋，每袋五十斤。
鹽裝好，越野車後箱彈簧壓得吱嘎響，車尾沈了一截。
紅梅坐上副駕駛，翻開筆記本。翻過“豬血丸子：一斤血二兩鹽，柴火熏”那頁，翻過“剁辣椒：發酵半年，粗鹽，土溫”那頁，停在“華盛”。
她在底下寫了一行——他們也在找我。
合上本子。
從挎包裏摸出那兩串糖葫蘆看了看，山楂蔫了，糖衣裂了幾道口子。她放回去。
“走吧。接小雪。”
秦剛打方向盤，往東南。
車拐上往鳳凰的省道，路上空空蕩蕩，只有他們一輛車。紅梅調了一下後視鏡，看了兩秒，又調回去。
手腕上那根紅頭繩勒出一道淺痕。
“不知道她這幾天有沒有哭。”
秦剛沒回答。
油門踩深了一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