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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圍裙下的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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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圍裙下的刀痕

幾天後,早市散了,魚攤上還剩幾條鱸魚,鱗脫了一片,尾巴有點蔫,但翻開魚鰓還是紅的。

紅梅蹲在檔口邊幫忙揀——賣相差的挑出來,好的碼回水缸。陳嫂把那幾條歪瓜裂棗攏到一塊兒,拿毛巾擦了擦手。

“這幾條不賣了。”

“扔了?”

“腌起來。”

陳嫂從棚子角落拖出一只粗陶壇子,壇沿上有一圈暗紅色的鹽漬,年頭久了,滲進了釉面裏,擦不掉。她從布袋子裏抓了一把粗鹽,撒在砧板上。

“看好了。”

魚拎起來,從尾巴往頭的方向搓。粗鹽顆粒在魚皮上滾,嚓嚓的聲響,像下小雪踩沙子。陳嫂的手法不快,每一下都搓到了——魚腹那道軟肉、鰓蓋底下的縫隙、尾鰭根部的褶皺。

“鹽要勻。”

“嗯。”

“碼進去,肚子朝上。”

紅梅接過搓好鹽的魚,彎腰往壇子裏放。一條挨一條,碼得整整齊齊,最後壓一塊鵝卵石上去。

“三天能吃。”陳嫂拍了拍手上的鹽粒,“但放七天最好。急不來。”

紅梅笑了一聲:“嫂子你教東西都是一個字——等。”

“做魚就是等。”陳嫂拿毛巾擦砧板,語氣跟說今天天晴差不多,“急了魚知道。”

秦雪蹲在旁邊看了半天,忽然伸出一根手指頭,戳了一下壇子裏的魚肚子。

“軟軟的。”

“那是魚的肚子。”紅梅把她的手拉回來。

“魚也有肚子?”

“當然有。”

“魚肚子餓不餓?”

陳嫂微微笑了笑。

紅梅捏了一下女兒的鼻子:“你餓了。”

秦雪咯咯笑起來,笑完了跑去旁邊水龍頭那兒洗手。水開小了她嫌慢,擰大了又濺了一身水。她低頭看衣服濕了,抖了抖圍裙——口袋裏小布老虎的歪耳朵甩了兩下水珠。

紅梅拿了條毛巾遞給陳嫂擦手。

兩只手碰在一起的時候,紅梅的指尖觸到陳嫂手背上一道微微凸起的東西。

不是紋路。

是疤。

又淺又舊,藏在虎口那層厚繭底下。如果不是指尖正好蹭過去,根本摸不出來。常年握刀才會磨出這種繭,底下的口子裂了長,長了裂,久而久之就成了皮肉裏的紋。

紅梅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到一秒。

她沒低頭看。把毛巾遞過去,手收回來,繼續往壇子裏碼魚。

收攤的時候,陳嫂用水管沖砧板。水花濺在地磚上,帶著魚鱗的碎光。

紅梅蹲在旁邊,在筆記本上記今天的魚。寫到一半,想起一件事。

"嫂子,我在你這直接拿貨,跳開了中間的批發商——這種事以前有人幹過嗎?"

陳嫂的水管對著砧板的角沖了幾秒,沒擡頭。

"有。"

"後來呢?"

陳嫂關了水龍頭。她把砧板立起來靠在墻上,用圍裙擦了一下手。

"佛山有個做酒樓的,姓梁。前年來過兩回,說要長期從我這直接拿鮮魚,不走批發那道。價格他出得也公道。"

"第三回呢?"

"第三回沒來。"

陳嫂把水管繞好掛在墻鉤上,動作很慢。

"酒樓消防檢查沒過,停業整頓了。等他整頓完重新開張,換了供貨渠道。"

紅梅的筆尖停在紙上。

"消防檢查?"

"嗯。說是有人舉報。查出來線路老化,立刻封店。"陳嫂轉過身,看了紅梅一眼。

那一眼不長,兩秒。但紅梅從那兩秒裏讀出了一些東西。

"後來那個梁老板再沒來找過你?"

"來過一回。"陳嫂蹲下去收地上的泡沫箱,"來退上次的定金。坐了十分鐘沒怎麽說話。走之前說了一句——'嫂子,以後你的魚我還是從批發那邊拿吧。穩當。'"

紅梅沒接話。

陳嫂把泡沫箱摞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

"在廣東做吃的,手藝是一回事。"

她沒有說下半句。

但紅梅聽到了。

檔口外面傳來收攤的聲響,鐵皮桶拖在水泥地上哐當哐當的。陳嫂靠在案板邊上,毛巾搭在肩頭,目光落在街對面正在拆的一間鋪面上。木板墻已經卸了一半,露出裏頭黑乎乎的磚。

“這條街要拆了。”

紅梅的手停在壇沿上。

“港資公司買了地。”陳嫂語氣平淡,“要蓋什麽商業中心。”

“給你補償了嗎?”

“給了一年時間。已經過了半年了。”

紅梅看著她。

“搬去哪?”

陳嫂沒馬上答。她把毛巾從肩上取下來,疊了一下,擱在砧板角上。

“我師父在這裏做了三十年。我接了二十年。我師父的師父也在這裏。”

她頓了頓。

“搬了就不是這個味了。”

紅梅沒接話。

她知道陳嫂說的“味”不是魚的味。

砧板上還剩最後一條魚沒腌。紅梅拿起來,抓了一把粗鹽搓上去。鹽粒在掌心和魚皮之間碾著,兩人都沒說話,只剩嚓嚓的搓鹽聲。

搓完了,碼進壇子。

紅梅擦了擦手指上的鹽。

“買這條街地的公司叫什麽?”

陳嫂搖頭:“不認識字。”

“招牌什麽樣?”

“牌子是金色的。”

紅梅的手擱在壇沿上,沒動。

陽光從鐵皮棚頂縫隙漏下,照著砧板上沒擦凈的粗鹽,粒粒泛光。

金色的牌子。

“豐味”的標志——金色。

她在筆記本上見過。何永昌那張名片的正面印著的,就是那個金色的標。

紅梅沒說話。把壇蓋合上,拍了拍手。

檔口外頭傳來一陣笑聲。秦雪跑進來,頭上頂著一只竹蜻蜓——兩片薄竹片削成的翅膀,插在一根細竹棍上,歪歪扭扭的。

“媽媽你看!飛機!”

秦剛跟在後頭,手上還沾著削竹子的碎屑。他在門口站了一下,目光掃了掃裏頭——紅梅和陳嫂坐在檔口兩側,中間隔著那只腌魚的陶壇子。

他沒進去。

靠著棚子外頭的柱子蹲下來,從兜裏摸出折刀,又揀了根竹條,慢慢削起來。

秦雪頂著竹蜻蜓在檔口裏轉了一圈,蜻蜓掉了,她撿起來重新頂上,又掉了。折騰了三回,自己笑得前仰後合。

紅梅被她鬧得也笑了。

但她回頭的時候,笑停了半拍。

陳嫂獨自坐在檔口裏側。鐵皮棚子破舊,翹起的角漏進一道斜光,正打在陳嫂擱在膝蓋的雙手上。

那雙手擱著。指節粗大,虎口的繭泛著黃,手背皮松了,青筋浮著。

三代人。

紅梅站起來,幫陳嫂把腌好的魚壇子搬到棚角的陰涼處。她拿過掛在釘子上的毛巾擦手——陳嫂也伸手過來擦。

兩雙手並排搭在同一條毛巾上。

一老一壯。

繭的位置一模一樣。

傍晚。住處的燈亮了。

秦雪趴在床上給兩只布老虎編故事,嘴裏嘟嘟囔囔的,大老虎要去打魚,小老虎要跟著,大老虎不讓。

紅梅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

圓珠筆擰開,筆尖落在紙上。

第一行:“陳嫂的手——三代人。”

寫完了,筆尖沒擡。在紙面上多停了三秒,紙上洇出一個小圓點。

第二行:“金色牌子——豐味——林兆豐——收購均安鎮老街。”

兩行之間空了一行。

這一行她不知道怎麽填。

門響了。秦剛從外頭回來,手上的竹屑拍了拍,在門口站著。

“明天是不是要去那個飯局?”

“去。你看著小雪。”

秦剛看著她。

“去幹什麽?”

“去看看。”

“看什麽?”

紅梅合上筆記本。

“看他是人是鬼。”

秦剛沒再問了。他轉身出去,過了一會兒,院子裏傳來車門開合的聲響——他在檢查越野車的油箱。後備箱打開又關上,鐵器碰在一起叮當響了兩聲。

紅梅把筆記本塞進挎包。手伸到包底層,指尖碰到一張硬紙片。

她捏出來。

一張名片。林兆豐讓何永昌給她的那張。正面印著金色的“豐味”標志,背面有一行手寫的電話號碼,墨水是藍黑色的,筆跡很硬。

秦雪的聲音從床上飄過來:“媽媽,大老虎打到魚了!”

紅梅把名片翻過來,拇指按在那行號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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