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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一頓飯,看懂一個人,接下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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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一頓飯,看懂一個人,接下一把刀

酒樓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綢面上的穗子被風吹得打轉。

紅梅低頭拽了拽襯衫袖口。秦小雨塞給她的這件,肩線合適,但袖子長了一截,得往上挽一道。她挽好了,手腕上那道舊燙傷疤痕剛好露在袖口邊沿。

陳嫂站在她旁邊,穿著每天在檔口穿的那身——灰藍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頭,布面洗得發白但熨得平整。兩人並排往裏走,前臺的小姑娘擡起頭,眼睛先亮了一下:“陳嫂來了。”

目光落到紅梅身上時,多了一分打量。

紅梅沒搭話。她安靜地掃了一圈大廳——吊燈是銅的,地磚擦得能映人影,角落裏擺著一盆文竹,葉尖有點黃。

包間在四樓。圓桌,十二個位子。紅梅坐下後沒急著動筷子,先看了一圈座次。主位空著,陳嫂在側面,她被安排在陳嫂旁邊。斜對面兩把椅子之間隔得比別處寬半寸——那是留給主位旁邊的人的餘裕。

紅梅認出兩張臉。菜市場裏見過的,一個賣魚頭豆腐的老師傅,一個專做煲仔飯的矮個子。兩人沖陳嫂點了點頭,看紅梅的眼神帶著客氣的好奇。

門開了。

林兆豐進來的時候沒帶風,腳步不重不輕。深灰西裝,袖口一對翡翠扣子,成色很好,光澤內斂。四十出頭的樣子,面相和善,笑起來神情得體——但眼睛沒跟著笑。

他認出了紅梅。

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不到一秒,沒先搭話。拉椅子,坐下。

第一道菜上來。陳村粉,白得透亮,疊成三折,澆了一勺花生油。林兆豐拿起筷子,沒馬上夾。他看了那盤粉一眼——不是看擺盤,是在看油光的厚薄和粉皮的透明度。

一秒。

然後才動筷子。

紅梅的左手擱在膝蓋上,沒出聲。

每道菜上來,林兆豐都是這個節奏。看一秒,動筷。不快不慢,嚼東西的時候嘴唇合得很緊,看不出表情。

紅梅也每道都嘗。白切雞皮脆肉滑,但她沒停筷子。順德魚生片得透亮,蘸芝麻油入口即化,她點了點頭但沒開口。

均安蒸豬端上來的時候,她的筷子停了。

豬肉不是刀切的。上菜的夥計戴著手套,拿兩把叉子順著肉紋往兩邊撕。纖維一絲一絲地散開,油脂從肌理裏滲出來,皮面焦黃,底下的肉白裏透粉。旁邊擱著一碟醬油,顏色深但不稠,聞著有一股淡淡的豆香。

紅梅夾了一塊,蘸了醬油,放進嘴裏。

肉有彈性但不柴。脂香在嘴裏化開,鹹鮮味從醬油裏來,但沒有壓住豬肉本身的甜。嚼第二下的時候,肉紋順著牙齒散開,那股甜從纖維深處透出來。

紅梅的筷子擱在碗沿上,沒馬上拿起來。

旁邊做煲仔飯的矮個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趙師傅,這道蒸豬您覺得怎樣?”

“廚師懂魚也懂豬。”

矮個子楞了一下,咂摸了兩秒,笑了。

林兆豐從圓桌對面看過來。

紅梅的目光迎上去。

兩秒。

他舉起酒杯,微微示意。紅梅端起面前的茶杯,杯沿對杯沿,隔著一整張圓桌。十二道菜擺在中間,熱氣裊裊的,兩人隔著桌子對視,誰也沒先避開。

林兆豐放下杯子,站起來。他繞著桌子敬酒,每個人面前停兩秒,說一句客氣話。走到陳嫂面前時,他多停了一秒。

“陳嫂,檔口的事,時間不夠可以再延。”

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紅梅的筷子在碗沿上輕輕叩了一下。

陳嫂端著茶杯,應了一聲:“不用。”

林兆豐笑了笑,走過去了。紅梅的手指在裙子上摩挲了兩下。

飯局散了。

客人三三兩兩地走,樓道裏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漸漸遠了。

紅梅從洗手間出來,在樓梯拐角站了一會兒。

四樓天臺的門開著。

天臺上風大。

林兆豐的煙被吹歪了,他用手擋著火,重新點了一根。

“趙老板,你在廣東走了這些天,自己去產地拿貨,跳開中間商——做得不錯。”

紅梅靠在欄桿上沒接話。

“但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這件事,在廣東有個名字。”

林兆豐吐了一口煙,煙被風扯散了。

“叫‘踩線’。”

紅梅看著他。

“從陳嫂這拿魚,從陽澄湖拿蟹,從雲南拿松茸——你的每一條線,都從別人的碗裏搶了一口飯。”

“我按市場價拿貨。願買願賣。”

“你按市場價。”林兆豐笑了一下,“但中間商不是按市場價活著的。他們靠的是信息差和渠道壟斷。你把這兩樣都繞過去了——你讓他們怎麽活?”

紅梅沒說話。

林兆豐彈了彈煙灰,轉過身來。

“趙老板,我問你個事。你出發之前,供貨商是不是開始拖你的單了?”

紅梅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

她想起秦小雨的賬本。三家調料同時延遲。供應商單獨漲價。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不是第一個。”林兆豐看著她,“上一個在廣東搞直采的酒樓老板,消防檢查關了店。上上一個,稅務局連查了三個月,查到倒閉。”

紅梅的手指在欄桿上攥緊了。

“這些事,都是一個人幹的。”

林兆豐把煙掐滅在欄桿上,火星子掉下去,被風吹散了。

“錢廣明。華盛食品。廣東最大的食品中間商。七個省的代理網絡全在他手上。”

紅梅沒出聲。

“你在蘇北做食品廠,做直采,做得越好——他的代理商在蘇北的單子就越少。去年他在蘇北的三個代理商業績掉了兩成。”

“因為我?”

“不全因為你。但你是最顯眼的那個。”林兆豐的聲音平了下來,“你拿了金獎,上了報紙,連省裏都知道你的名字。錢廣明這個人——他不怕競爭,他怕出名的人搞直采。因為你一旦走通了,別人就會跟著走。他的壟斷就裂了。”

風灌進天臺,紅梅的頭發被吹起來又落下。

“你的意思是——他在出手之前,我就已經在他的名單上了。”

“不是名單上。”林兆豐看著她,“是靶子上。”

他從西裝內袋裏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不厚,但封口壓了兩道條。

“這不是讓你去打他的。”

林兆豐把文件袋放在欄桿上。

“是讓你知道——誰在打你。打到了哪一步。還會怎麽打。”

紅梅低頭看著那個文件袋。

風把封口的紙條掀起了一角。

“你給我這個,”紅梅擡頭看他,“你圖什麽?”

林兆豐又笑了。這次是真笑。

“趙老板,我也是生意人。錢廣明倒了,他空出來的市場,總得有人接。”

紅梅盯著他看了五秒。

借刀殺人。

她知道。

但刀遞到手上了——不是因為她想握,是因為不握的話,下一刀就砍在她自己脖子上。

她拿起了文件袋。

“陳嫂的檔口。”

“嗯?”

“年底之前你不動她。”

林兆豐想了兩秒。

“行。”

紅梅把文件袋塞進挎包裏。

下樓的時候,樓梯間的燈管閃了一下。

她摸到包裏文件袋的角,硬硬的,硌手。

不是她要跳進這個局。

是她出發的那天起,就已經在局裏了。

秦剛在一樓門口的臺階上坐著。秦雪趴在他腿上,鞋果然濕了,小裙擺上濺了幾點水漬。

看見紅梅出來,秦剛先站起來,一手托著快睡著的秦雪,一手接過她懷裏的東西。

他掂了掂。

“重不重?”

“不重。”

紅梅伸手把秦雪鬢角的碎發攏到耳後,小丫頭哼了一聲,臉往秦剛脖子裏拱了拱。

“但裏面的東西——很重。”

秦剛看了她一眼,沒再問。把文件袋夾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托穩了秦雪,往停車的方向走。

紅梅跟在後面。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中間隔著秦雪的小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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