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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紅圍巾裹住了三月北京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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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紅圍巾裹住了三月北京的風

頒獎典禮結束的時候,展館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

記者散了,選手散了,工作人員在收拾桌椅,金屬腿拖在水泥地上,吱嘎吱嘎地響。紅梅把獎杯塞進挎包裏,杯底硌著秦雪的布老虎,她摸了一下那只棉布縫的耳朵,拉上了拉鏈。

秦剛站在展館門口等她。

三月的北京,白天還行,太陽一落就冷了。風順著長安街刮過來,灌進領口。秦剛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那格,縮了縮脖子,看見紅梅出來了,接過她手裏的包,挎到自己肩上。

“走走?”

“走。”

兩個人順著長安街往東。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一前一後地晃。偶爾一輛公共汽車駛過去,車燈掃過來,影子縮短又拉長。

紅梅沒怎麽說話,秦剛也沒吭聲。他就那麽走在她左手邊,步子放得比平時慢半拍——紅梅腿短,走快了她不會喊累,但會拿眼睛剜他。他知道。

從展館到天安門,走了大半個鐘頭。

石階上坐下來的時候,紅梅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城樓上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落下來,把臺階照得明明暗暗。遠處的長安街上,紅白車燈交替閃爍,匯成了流動的光帶。

“累不累?”紅梅問。

“不累。”

“騙人。”

秦剛嘿嘿笑了一聲。“你呢?”

“有點。”

安靜了一會兒。風從廣場那邊過來,帶著三月特有的幹冷,吹得人鼻尖發涼。紅梅往秦剛那邊靠了靠,肩膀貼上去,他的外套硬邦邦的,帶著機油味和展館裏的暖氣味。

她從包裏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兩塊酥餅,桂花豬油酥。李桂蘭出發前一晚連夜烙的,嘴上罵罵咧咧說“去北京比賽有什麽好去的”,手底下把豬油揉了三遍面,桂花糖撒得比平時多一倍。

紅梅掰了一塊遞過去。

秦剛接了。兩個人坐在天安門前的石階上啃酥餅,一口咬下去,酥皮簌簌地掉渣,落在褲腿上。桂花的甜在冷風裏格外明顯,甜到舌根,暖到喉嚨。

紅梅嚼著嚼著,低頭笑了一聲。

“咋了?”

“沒事。就覺得——這餅到北京了。”

秦剛沒接話。他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裏,嚼完了,手伸進夾克口袋裏摸。摸了兩下,指頭碰到打火機。他有個毛病,飯後想抽根煙,但紅梅不讓,他就摸摸打火機過過癮。

手指在口袋裏帶了一下。

一個小本子滑出來,落在石階上。

啪嗒。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臺階上聽得清清楚楚。

紅梅低頭看了一眼。一個巴掌大的本子,牛皮紙封面,皺巴巴的,邊角卷起來,還有幾道水漬。

她彎腰撿。

“這是啥?”

秦剛的手突然伸過來。

太晚了。

紅梅的手指已經碰到了那個封面。紙皮粗糙,摸上去帶著體溫——在他口袋裏揣了太久了。

秦剛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了。

紅梅翻開第一頁。

字很醜。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剛學寫字,有的筆畫重了,把紙都戳出了毛邊。

日期。一行字。

她往後翻。

陽澄湖。“今天媳婦在船上掉了一只鞋。她光著腳踩在甲板上罵人。腳很白。”

她嘴角動了一下。

雲南。“媳婦在山路上扭了腳。我背她下來的。她罵我走太慢。但她摟我脖子的手在抖。”

手指停了一拍。繼續翻。

四川。“媳婦在盧爺的館子裏洗了一下午碗。回來手上裂了好幾道口子。我把護手油放在她枕頭邊上。她沒發現是我放的。”

風把本子的頁腳吹得翻了一下。紅梅用拇指按住。

回家以後的。

“小雪喊媳婦阿姨。媳婦在竈房坐了很久。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把蛋炒飯端過去了。她沒吃。”

紅梅的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濕了。

“今天她教小雪打雞蛋。蛋黃濺了她一臉。我想替她擦擦臉。”

下一行。

“瑞瑞把雞腿讓給小雪。這孩子像我。”

風又來了。紅梅把本子往懷裏收了收,翻到最後一頁。

今天的日期。

字比前面的都重,筆尖把紙壓出了凹痕。

“媳婦今天比賽拿了第一。她站在臺上的時候我哭了。沒讓她看見。”

紅梅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按了很久。

眼淚掉在紙上,把字跡洇開了。

旁邊沒有聲音。

秦剛坐著沒動。兩只手撐在膝蓋上,頭偏向另一邊,臉看不見。但耳朵紅透了。三月北京的冷風裏,那兩只耳朵紅得像要燒起來。

他伸了一下手。想把本子抽回去。

手伸到一半。

紅梅把本子貼在了胸口。

兩只手捂著,按在心窩的位置。本子的牛皮紙封面貼著她的外套,秦剛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隔著幾層布,貼著她的皮膚。

秦剛的手縮回去了。

安靜。

城樓上的燈嗡嗡響。遠處有自行車鈴鐺的聲音。一輛夜班公共汽車駛過去,車窗亮著幾盞小燈。

“秦剛。”

“嗯。”

“你這個笨蛋。”

她的聲音是啞的。

然後她靠過去,胳膊摟住他。臉埋在他肩膀上。外套的拉鏈硌著她的顴骨,她沒動。

秦剛僵了一下。三秒鐘。然後他的手擡起來,落在她後背上。他的手掌厚實,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氣。

長安街上的車燈一道一道掃過他們。

沒有人註意到天安門前石階上坐著的這對小夫妻。

坐了很久。

紅梅松開手,把日記本遞回去。

“繼續寫。”

“嗯。”

秦剛接過來,揣進口袋。動作很快,像怕她反悔似的。

然後他又從另一個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條圍巾。紅色的。新的。疊得方方正正,折痕還在。不是什麽好料子,摸上去有點紮手,但顏色正得很——是那種大紅,鮮亮的、喜慶的、冬天裏裹在脖子上能讓人隔三條街就看見的紅。

紅梅看著那條圍巾。

“什麽時候買的?”

“前天。你去展館試竈的時候。”秦剛不看她,聲音悶悶的,“王府井那邊。一個推車的老大娘賣的。”

紅梅沒說話。接過來,抖開,圍在脖子上。新圍巾毛紮紮的,蹭在下巴上有點癢。

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低頭把油紙包好,布老虎往包裏塞了塞。

三月北京的風,漸漸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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