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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賽後,枝葉與根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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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賽後,枝葉與根脈

報紙是石頭從前臺拿回來的。

《北京晚報》頭版,黑體大標題橫在報眼位置——“蘇北女廚師全國大賽當眾揭發假海參”。配圖拍得不怎麽樣,紅梅站在竈臺後頭,圍裙上沾著雞湯的油漬,嘴巴半張著,像是正在跟誰說話。

石頭把報紙遞過來的時候,紅梅正蹲在招待所後頭的水池邊洗碗。

她瞥了一眼,沒接。“放桌上吧。”

“師父,外頭好多記者。”

“知道了。”

前臺那邊鬧哄哄的。秦剛出去擋了一回,回來的時候臉色有點為難。

“說了不在。”

“他們不信。”

“那就繼續說。”

“有個戴眼鏡的問我——‘她不是在竈房做飯嗎?’”

紅梅刷碗的手頓了一下。“誰告訴他的?”

“前臺阿姨。”

“……”

紅梅把碗擱進瀝水筐,站起來擦手。“走,做碗湯。”

招待所的竈房不大,兩口竈眼,鍋底積著層厚厚的黑垢。紅梅翻了翻櫥櫃,找出三個雞蛋,磕在碗裏,筷子攪散。蛋液轉著圈拉成細絲,淺黃色的,帶著氣泡。

鍋裏的水燒開了,白汽頂著鍋蓋往上拱。她揭蓋,把火調小半格,蛋液沿著筷子緩緩淋下去。

不攪。

蛋液碰到滾水的瞬間凝成薄片,翻卷,膨起來,像一朵一朵開在水裏的黃花。她拿勺子輕輕推了一下鍋底,讓蛋花散開,又撒了一小撮鹽,最後拎起油壺,傾斜,一滴香油落進去。

就一滴。

油花散開,浮在湯面像碎金。

蛋花湯的香氣很淡,但在三月北京幹冷的空氣裏,聞著格外舒服。香氣溫和,透著股暖意。

前臺阿姨端著碗蹲在竈房門口喝完了,把碗底朝紅梅亮了亮。

“趙師傅,你做的最簡單的東西都好喝。”

紅梅只是笑了笑。“做飯嘛,就是這樣。”

她把竈臺擦幹凈,解了圍裙,跟秦剛說了句“下午出去一趟”,就從後門走了。

記者們還守在前臺。

北海公園的長椅上還帶著涼意。三月的太陽照下來,暖一陣冷一陣,風從湖面上刮過來,把柳條吹得東倒西歪。

周老已經坐在那兒了。保溫杯擱在膝蓋邊上,杯蓋沒擰嚴,冒著一縷細煙似的白氣。

紅梅在他旁邊坐下來。

沒寒暄。她從挎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厚的,封口折了兩道,用橡皮筋箍著。

“周老,這些東西應該給誰看?”

周老接過去。拆橡皮筋的時候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信封裏的東西不少。紅梅在筆記本上整理過的六省代理人名單,手抄的,字跡工整。老孟打給盛達的匯款單覆印件,邊角有點皺。各地倉庫的照片——秦剛拍的,有的糊了,但看得清箱子上的標簽。威海碼頭的證據單獨用曲別針夾著,最上面是那張“盛達海珍”的商標,印章缺口清晰可見。

周老一頁一頁地翻。

風把紙角吹得嘩嘩響,他用拇指按住。

翻了足足二十分鐘。

紅梅坐在旁邊,兩手擱在膝蓋上,沒動。湖對岸有人在放風箏,線拉得很長,風箏在半空裏晃。

周老合上信封。

他擡起頭看她。花白眉毛下的那雙眼,不似賽場上那般亮,透著股沈重。

“你這個小丫頭,比我膽子大。”

紅梅沒接話。

周老把信封放在膝蓋上,手掌壓著,像壓著一塊燙手的鐵。

“盛達被查了,你知道吧。”

“知道。”

“但華盛沒動。”周老的聲音放低了半格,“他們註銷了兩家殼公司,斷尾求生。核心沒傷著。”

紅梅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你給我的這些,”周老拍了拍信封,“是枝葉。地方上的代理、倉庫、打款記錄——夠查下面的人,但夠不到上面。”

“那要什麽才夠?”

“省級以上的直接違規證據。核心人員的決策鏈。賬目。資金流向。”周老看著她,“不然——層級不夠。”

風吹皺了湖面。放風箏的人收了線,風箏一頭栽進柳樹裏。

紅梅想了一下。

何永昌在後臺通道裏說過一句話。那時候頒獎剛結束,走廊裏光線暗,何永昌的臉半明半暗。

“林兆豐手裏有華盛的東西。”

他說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一道菜的配料。

“條件是——以後可以談合作。”

紅梅沒有把這句話告訴周老。

周老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保溫杯擰緊了蓋子,揣進大衣口袋裏。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紅梅。”

“嗯。”

“你做了該做的事。”

他的聲音和剛才不一樣了。剛才是評委的聲音,冷靜、克制。現在多了點什麽——紅梅說不清楚,像是一個長輩在送晚輩出遠門時才有的那種語氣。

“但對方不是小角色。”

他看著她。

“看好你的家人。”

紅梅的背脊直著沒動。臉上的表情也沒變。

但她的手攥住了挎包的帶子。指節收緊,包帶上的皮革皺出一道深紋。

她想到了秦雪畫在門框上的那些粉筆道道。想到了秦瑞半夜把雞腿讓給妹妹。想到了李桂蘭棉襖夾層裏縫著的那筆棺材本。

“知道了。”她說。

聲音穩穩當當的。

秦剛就站在長椅後面三步遠的地方。他什麽都沒說。兩手插在夾克口袋裏,左手攥著打火機,右手攥成了拳頭。

“看好家人”這四個字,他聽得清清楚楚。

回去的路上,秦剛開車。

紅色的圍巾裹在紅梅脖子上,新毛線紮著下巴,她時不時拿手指拽一拽。副駕駛座上攤著那個翻爛了的筆記本,她用圓珠筆在某一頁畫了一條線。

線的起點寫著“威海”。

終點她猶豫了一下,落筆。

廣東。

筆尖在紙上停了兩秒。圓珠筆的油墨洇開一個小點。

秦剛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

“又要跑?”

紅梅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挎包裏。

“先回家。”

國道上的車不多。三月的華北平原灰蒙蒙的,麥苗剛冒頭,一片一片的淺綠貼著地皮。秦剛把車速壓在六十,方向盤握得很穩。

紅梅靠著車窗,閉了一會兒眼。

風從車窗縫裏鉆進來,把圍巾的穗子吹得一晃一晃。

她沒睡著。

腦子裏翻來覆去的,是賽場最後一排那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那個背影,那個轉身推門的動作,那雙冷得像在審秤的眼睛。

威海碼頭對面的茶樓二樓。

食品廠門口停著的那輛黑色桑塔納。

省城牌照。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退的田野。

挎包裏的筆記本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已經不在了——留在了北海公園周老的大衣口袋裏。但還有一頁,夾在筆記本最後面,她沒有給周老。

那頁上畫著一條線,從蘇北到陽澄湖,到雲南,到四川,到威海,到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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