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除非她自己帶米
關燈
小
中
大
第293章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除非她自己帶米
孟凡清走上竈臺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
竈臺上方的排風扇嗡嗡轉著，賽場裏幾百雙眼睛盯過來，他手心裏全是汗。牛皮紙袋拆開，三只幹參滾到砧板上，幹癟、發黃，表面掛著一層不自然的光澤。
他拈起一只。指腹捏上去，那層糖衣發黏，粘住了皮膚。
是假的。
他比賽場裏任何一個人都清楚這件事。昨夜三點鐘他摸到紅梅房門外頭，把規定食材的消息遞了出去。那是他能做到的極限。
現在他站在竈臺前，面對的是同一批參——糖幹參，摻了糖漿增重，泡發後口感綿爛，跟真正的威海野生參差了十萬八千裏遠。
但他不能退賽。一旦退賽，老孟、盛達、華盛那邊，整條鏈子都會從他這裏斷開，後果不是他能選的。
幹參入溫水。
正常泡發一個小時夠了。他泡了兩個多小時。
旁邊的工作人員探頭看了一眼，大概以為他講究。不是。糖幹參泡發不夠，入口就是一團濕棉花，連嚼都嚼不出個形狀來。他得多泡、多燜、多等。用時間去補那個從根子上就爛掉的東西。
等待的過程裏，他右手按在砧板邊，指尖止不住地打顫。
大蔥取了蔥白段，斜刀切成寸段。刀口落下去的聲音很輕——他控著力，生怕手一抖切歪了。
蔥白滾進油鍋，滋啦一聲炸開，油星子蹦到手背上，一陣刺痛，他沒躲。蔥段在油裏滾出金邊，微微蜷縮，焦香味順著竈臺漫開，飄向前三排的觀眾席。
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撈出蔥段，留底油。蒜末入鍋，生抽沿鍋壁淋下去，蠔油一勺——他多加了半勺。
海參撈出來了。他用指腹按了一下參體。
又軟又綿，按下去的指印彈不回來。
他閉了一下眼睛，把參倒進鍋裏。
翻炒。鏟子翻動，醬汁裹住海參，用醬香蓋住參肉的寒磣。金黃的蔥段回鍋，大火收汁，顛勺兩次，出鍋。
白瓷盤上，蔥燒海參的賣相過得去。海參臥在蔥段裏，澆上醬汁，芡汁透亮。
但他知道。
評委夾起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第一口是蔥香和醬汁的鮮甜，第二口是蠔油補出來的厚度，第三口，舌頭靈的人能嘗出海參底子裏的虛弱。沒有彈牙，沒有爽脆，沒有野生參咬開後的海鮮味。
分數亮出來了。中等偏上。
評委沒明說。但那個分數本身就是一句話：夠了，但僅此而已。
孟凡清端著空盤子走下竈臺。後臺通道的燈光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拐角處有個人站著。
紅梅靠在門框邊上，圍裙系得緊，手搭在身側那只白色保溫箱的提手上。
兩人對視了一秒。
他眼裏那股子虛勁兒散了，眼神空洞，滿是疲憊。
他像在泥沼裏走了太久，步履沈重，只能咬著牙往前挪。
紅梅沒說話。
她點了一下頭。很輕。
這比指責更重。孟凡清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肩膀縮了一下，腳步沒停。
“三號選手——李德厚，請上場。”
廣播的回聲在走廊裏彈了兩下。李大師從折疊椅上起身，拿了條幹凈毛巾搭在肩上，步子穩當，往竈臺去了。
老爺子做的是海參蛋羹。
雞蛋打散加溫水，過兩遍篩。海參切薄片鋪在碗底，蛋液徐徐註入，封保鮮膜，上屜蒸。旺火八分鐘轉中火五分鐘。
出鍋揭膜的瞬間，蛋面晃了一下，嫩黃的蛋面上浮著層琥珀光。海參片隱在蛋羹深處，被蛋液妥帖地裹著。
幾滴芝麻油，一小撮蔥花。
清淡。溫暖。家常。
紅梅從門縫裏看著老爺子把碗端上評委桌。評委吃了一口，筷子停了，又舀了一勺。那神色透著幾分懷念。
但紅梅也看見了——第二口之後，評委皺了下眉。
蛋羹裹住的那片海參，咬開後還是軟綿的。
老爺子的技法到了，返璞歸真到了，但參的底子在那裏擺著。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分數亮了。比孟凡清高，比何永昌低。
李大師走下竈臺時神色平靜。他在這行幹了四十年，菜好不好，自己心裏有數。
三位做完了。
場內安靜下來，幾百個人的目光全聚到了一個方向。後臺通道的門還關著。
安靜了三秒。
主持人的聲音從頭頂的喇叭裏落下來。
“四號選手——趙紅梅。”
門開了。
紅梅走出來。
她走得不快不慢，圍裙帶子在腰後打了個又緊又小的結。整個人幹幹凈凈，沒什麽多餘的表情。
但全場的目光，同時落到了她手上。
沒有食材籃。
她右手提著一個白色保溫箱，箱壁上掛著水珠，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保溫箱不大，但她提得很穩——五指扣住提手，手腕外翻，像提著什麽貴重東西。
三秒鐘的安靜。
然後“嗡”地一聲——整個賽場炸開了。
“她不用大賽的食材？”
“那是什麽？”
“保溫箱裏裝的什麽？”
評委席上有人側過頭，跟身邊的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何永昌在休息區睜開了眼睛。孟凡清捏著褲縫的手，停住了。
紅梅把保溫箱放在竈臺上。
箱壁的涼意貼著臺面，上頭蒸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箱裏的碎冰沙沙作響。
她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緊張。
她低頭看著那只箱子。箱蓋上的鎖扣在指腹下硌了一下，冰涼的。
兩年了。從蘇北到陽澄湖，從雲南到漢源，從威海碼頭到這張竈臺。
被壓價的菌農，冰水裏泡爛手的猛子，被假貨砸了招牌的老手藝人，這些人的臉此刻全浮現在她眼前。
她掀開了箱蓋。
碎冰之間，兩只活海參在緩緩蠕動。參刺挺拔，通體墨綠，帶著水紋，蜷縮又舒展，鮮活極了。
臺下頓時議論紛紛。
紅梅擡起頭。聲音不大，但賽場收音好，每一個字都送了出去，清清楚楚落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裏：
“我不用大賽提供的海參。”
何永昌在休息區坐直了身體。那位花白頭發的評委放下了手中的筆。
孟凡清低下頭，雙手插進膝蓋之間，十指交叉，握得指節發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孟凡清走上竈臺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
竈臺上方的排風扇嗡嗡轉著，賽場裏幾百雙眼睛盯過來，他手心裏全是汗。牛皮紙袋拆開，三只幹參滾到砧板上，幹癟、發黃，表面掛著一層不自然的光澤。
他拈起一只。指腹捏上去，那層糖衣發黏，粘住了皮膚。
是假的。
他比賽場裏任何一個人都清楚這件事。昨夜三點鐘他摸到紅梅房門外頭，把規定食材的消息遞了出去。那是他能做到的極限。
現在他站在竈臺前，面對的是同一批參——糖幹參，摻了糖漿增重，泡發後口感綿爛，跟真正的威海野生參差了十萬八千裏遠。
但他不能退賽。一旦退賽，老孟、盛達、華盛那邊，整條鏈子都會從他這裏斷開，後果不是他能選的。
幹參入溫水。
正常泡發一個小時夠了。他泡了兩個多小時。
旁邊的工作人員探頭看了一眼，大概以為他講究。不是。糖幹參泡發不夠，入口就是一團濕棉花，連嚼都嚼不出個形狀來。他得多泡、多燜、多等。用時間去補那個從根子上就爛掉的東西。
等待的過程裏，他右手按在砧板邊，指尖止不住地打顫。
大蔥取了蔥白段，斜刀切成寸段。刀口落下去的聲音很輕——他控著力，生怕手一抖切歪了。
蔥白滾進油鍋，滋啦一聲炸開，油星子蹦到手背上，一陣刺痛，他沒躲。蔥段在油裏滾出金邊，微微蜷縮，焦香味順著竈臺漫開，飄向前三排的觀眾席。
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撈出蔥段，留底油。蒜末入鍋，生抽沿鍋壁淋下去，蠔油一勺——他多加了半勺。
海參撈出來了。他用指腹按了一下參體。
又軟又綿，按下去的指印彈不回來。
他閉了一下眼睛，把參倒進鍋裏。
翻炒。鏟子翻動，醬汁裹住海參，用醬香蓋住參肉的寒磣。金黃的蔥段回鍋，大火收汁，顛勺兩次，出鍋。
白瓷盤上，蔥燒海參的賣相過得去。海參臥在蔥段裏，澆上醬汁，芡汁透亮。
但他知道。
評委夾起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第一口是蔥香和醬汁的鮮甜，第二口是蠔油補出來的厚度，第三口，舌頭靈的人能嘗出海參底子裏的虛弱。沒有彈牙，沒有爽脆，沒有野生參咬開後的海鮮味。
分數亮出來了。中等偏上。
評委沒明說。但那個分數本身就是一句話：夠了，但僅此而已。
孟凡清端著空盤子走下竈臺。後臺通道的燈光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拐角處有個人站著。
紅梅靠在門框邊上，圍裙系得緊，手搭在身側那只白色保溫箱的提手上。
兩人對視了一秒。
他眼裏那股子虛勁兒散了，眼神空洞，滿是疲憊。
他像在泥沼裏走了太久，步履沈重，只能咬著牙往前挪。
紅梅沒說話。
她點了一下頭。很輕。
這比指責更重。孟凡清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肩膀縮了一下，腳步沒停。
“三號選手——李德厚，請上場。”
廣播的回聲在走廊裏彈了兩下。李大師從折疊椅上起身，拿了條幹凈毛巾搭在肩上，步子穩當，往竈臺去了。
老爺子做的是海參蛋羹。
雞蛋打散加溫水，過兩遍篩。海參切薄片鋪在碗底，蛋液徐徐註入，封保鮮膜，上屜蒸。旺火八分鐘轉中火五分鐘。
出鍋揭膜的瞬間，蛋面晃了一下，嫩黃的蛋面上浮著層琥珀光。海參片隱在蛋羹深處，被蛋液妥帖地裹著。
幾滴芝麻油，一小撮蔥花。
清淡。溫暖。家常。
紅梅從門縫裏看著老爺子把碗端上評委桌。評委吃了一口，筷子停了，又舀了一勺。那神色透著幾分懷念。
但紅梅也看見了——第二口之後，評委皺了下眉。
蛋羹裹住的那片海參，咬開後還是軟綿的。
老爺子的技法到了，返璞歸真到了，但參的底子在那裏擺著。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分數亮了。比孟凡清高，比何永昌低。
李大師走下竈臺時神色平靜。他在這行幹了四十年，菜好不好，自己心裏有數。
三位做完了。
場內安靜下來，幾百個人的目光全聚到了一個方向。後臺通道的門還關著。
安靜了三秒。
主持人的聲音從頭頂的喇叭裏落下來。
“四號選手——趙紅梅。”
門開了。
紅梅走出來。
她走得不快不慢，圍裙帶子在腰後打了個又緊又小的結。整個人幹幹凈凈，沒什麽多餘的表情。
但全場的目光，同時落到了她手上。
沒有食材籃。
她右手提著一個白色保溫箱，箱壁上掛著水珠，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保溫箱不大，但她提得很穩——五指扣住提手，手腕外翻，像提著什麽貴重東西。
三秒鐘的安靜。
然後“嗡”地一聲——整個賽場炸開了。
“她不用大賽的食材？”
“那是什麽？”
“保溫箱裏裝的什麽？”
評委席上有人側過頭，跟身邊的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何永昌在休息區睜開了眼睛。孟凡清捏著褲縫的手，停住了。
紅梅把保溫箱放在竈臺上。
箱壁的涼意貼著臺面，上頭蒸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箱裏的碎冰沙沙作響。
她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緊張。
她低頭看著那只箱子。箱蓋上的鎖扣在指腹下硌了一下，冰涼的。
兩年了。從蘇北到陽澄湖，從雲南到漢源，從威海碼頭到這張竈臺。
被壓價的菌農，冰水裏泡爛手的猛子，被假貨砸了招牌的老手藝人，這些人的臉此刻全浮現在她眼前。
她掀開了箱蓋。
碎冰之間，兩只活海參在緩緩蠕動。參刺挺拔，通體墨綠，帶著水紋，蜷縮又舒展，鮮活極了。
臺下頓時議論紛紛。
紅梅擡起頭。聲音不大，但賽場收音好，每一個字都送了出去，清清楚楚落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裏：
“我不用大賽提供的海參。”
何永昌在休息區坐直了身體。那位花白頭發的評委放下了手中的筆。
孟凡清低下頭，雙手插進膝蓋之間，十指交叉，握得指節發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