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暗流湧動的決賽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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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暗流湧動的決賽前夜
招待所的走廊安靜得像一口深井。
暖氣管子發出斷斷續續的水聲，墻皮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潮氣。走廊盡頭那盞燈泡瓦數不夠，光線昏黃，把門牌號照得影影綽綽。
206房間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
裏面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有節奏。不是金屬，是紙。
石頭坐在桌前。桌上鋪著一摞舊報紙，裁成巴掌大的方塊，疊了四五層。他右手握刀，左手指尖壓住紙面，刀鋒貼著指節走。
嚓。嚓。嚓。
紙條從刀口下落，一根一根，等寬等距。他沒有看刀，眼睛盯著前方某個不存在的點，手腕發力全憑肌肉記憶。切完一張，撥開，再來一張。
切出來的紙條細如掛面，鋪在桌面上，風吹不動。
連紙都能切得均勻的人，明天上了竈臺不會手抖。
他知道。
208房間。
桌上攤著大賽的食材清單，紙角被臺燈烤得微微卷翹。
紅梅坐在桌前，手指點著清單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劃。
決賽兩輪。第一輪規定食材，第二輪自選。規定食材賽前一天公布，但現在已經晚上十點了，還沒公布。
她把清單翻過來，背面空白。又翻回去。
秦剛一條腿屈著坐在窗臺上，另一條垂下來，腳尖夠著地面。窗戶開了一條縫，北京初春的夜風灌進來，冷，帶著暖氣烘不掉的幹燥。
遠處的燈光星星點點，長安街的方向亮成一條線。
他看了很久。
“明天——”
紅梅擡頭。
“你打算怎麽用那兩只參？”
紅梅靠回椅背，手指搭在清單邊緣，拇指來回蹭著紙角。
“不用大賽的參。”
秦剛的腳停了。
“用我自己帶的。”她的聲音很平靜，“到時候當場跟評委申請——兩種參，同臺品鑒。讓他們自己嘗。”
秦剛轉過頭看她。
燈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顴骨上有一小片陰影。額角的碎發被暖氣烘得毛躁，鬢邊翹出幾根。她沒梳頭，低馬尾散了一半。
他沒接話。
三秒。
“這不是比賽。”
紅梅看過來。
“這是審判。”秦剛說。
窗外有風聲。暖氣管子裏的水流過彎頭，咕嚕響了一下。
紅梅把目光移向窗外那條亮成線的長安街。燈光映在她眼底，不閃，但亮。
“有些事不做，”她說，“我對不起那些下冰海的猛子。”
老趙的臉從記憶裏翻上來——碼頭上那個曬得黑紅的中年男人，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海泥，紅著眼眶說“這輩子就賣命賺這點參”。小周從冰水裏爬上船，嘴唇紫得發黑，牙齒磕著搪瓷缸沿，喝一口熱水嗆了半口出來。
還有老孟站在水產站二樓窗後的那張臉，下巴擡著，眼皮耷著，“你能帶走一兩參算我輸”。
這些畫面疊在一起，壓成兩個字。
該做。
秦剛沈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拇指指腹摩挲著褲縫。
“如果第一輪規定食材就是海參呢？”
紅梅的手停了。
清單紙角從她拇指下彈回去，發出一聲輕響。
她楞了一秒。
他說得對。如果第一輪規定的就是海參，她沒有第二輪的緩沖。第一道菜就得亮底牌，第一輪就得攤牌。
“那就第一輪攤牌。”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十分平靜。
“更好。震動會貫穿整個決賽日。”
秦剛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他認識這個表情。竈臺前的趙紅梅做完決定後就是這副模樣——面無表情，目光發沈，整個人透著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紅梅彎腰從桌下拖出保溫箱。
箱蓋掀開，冷氣撲面。碎冰已經換到第三批了，冰塊還沒化，融水控在底層隔板下面。兩只活海參臥在冰窩裏，身體微蜷，刺根挺立。
她伸手，指腹貼上參體。
涼。肌肉在指尖下收縮了一下——有力，緊實。她順著參體摸了一遍，刺根紮實，彈性充足。指尖擡起來，幹幹凈凈，沒有黏感。
這是從威海冰海裏撈上來的東西。小周在零度的水裏泡了四十分鐘換來的。
她把手擦幹，從包裏摸出大賽統一發放的幹參樣品袋。牛皮紙袋拆開，一小把幹參滾出來。她拈起一只，指腹一搓——
黏。
表面裹著糖衣，一捂就化，有些粘手。掂一掂，分量沈得不對。同樣大小的參，糖幹的至少重三成。
她把幹參放回袋裏，手指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太假了。
隔壁的聲音停了。
206房間門縫底下的燈光暗了。石頭睡了。
紅梅把保溫箱合上，推回桌下。檢查了一遍冰塊的密封，又摸了摸箱壁的溫度。涼的，沒問題，能撐到明天。
她站起來去洗手間沖了把臉。毛巾擦到一半，聽見窗臺那邊有窸窣的聲音。
秦剛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皺巴巴的小本子。
筆是招待所桌上那支圓珠筆，筆帽都裂了。他把本子攤在膝蓋上，手擋著，寫了一行字。字很大，歪歪扭扭，落筆重，收筆拖。
寫完，迅速合上，塞回上衣內側口袋。
紅梅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把腿從窗臺上收回來了，手搭在膝蓋上，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早點睡。”她說。
“嗯。”
“明天你在觀眾席坐前排。”
“行。”
她關了臺燈。床鋪硬邦邦的，被子有洗衣粉的味道。暖氣管子裏的水聲一直沒停，咕嚕咕嚕，像竈底下文火燉著一鍋什麽。
夜裏兩點。
敲門聲。
不重，但急。三下。停了。又三下。
紅梅睜眼的時候已經坐起來了。秦剛比她更快，腳落地的聲音悶而沈。他往門口走了一步，被紅梅按住手臂。
她自己去開的門。
走廊的燈光照進來，昏黃，晃眼。
門口站著孟凡清。
他穿著起球的毛衣，領口歪斜，頭發支棱著。臉色煞白，幹裂的下唇上有一道咬破的血痕。
他看著紅梅。嘴唇張了一下。
合上。
又張開。
“趙姐——”
聲音幹澀沙啞。
“明天的規定食材是海參。”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急促，左腳絆了右腳一下，肩膀撞在走廊墻上，沒停。
紅梅站在門邊。
走廊裏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拐了個彎，消失了。暖氣管子的水聲重新湧上來，填滿整條走廊。
她沒有關門。
身後秦剛的呼吸聲很輕。
紅梅的手搭在門框上，指節慢慢收緊。走廊盡頭那盞燈泡晃了一下，光影在墻皮上抖了抖，又穩住了。
他終於做了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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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的走廊安靜得像一口深井。
暖氣管子發出斷斷續續的水聲，墻皮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潮氣。走廊盡頭那盞燈泡瓦數不夠，光線昏黃，把門牌號照得影影綽綽。
206房間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
裏面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有節奏。不是金屬，是紙。
石頭坐在桌前。桌上鋪著一摞舊報紙，裁成巴掌大的方塊，疊了四五層。他右手握刀，左手指尖壓住紙面，刀鋒貼著指節走。
嚓。嚓。嚓。
紙條從刀口下落，一根一根，等寬等距。他沒有看刀，眼睛盯著前方某個不存在的點，手腕發力全憑肌肉記憶。切完一張，撥開，再來一張。
切出來的紙條細如掛面，鋪在桌面上，風吹不動。
連紙都能切得均勻的人，明天上了竈臺不會手抖。
他知道。
208房間。
桌上攤著大賽的食材清單，紙角被臺燈烤得微微卷翹。
紅梅坐在桌前，手指點著清單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劃。
決賽兩輪。第一輪規定食材，第二輪自選。規定食材賽前一天公布，但現在已經晚上十點了，還沒公布。
她把清單翻過來，背面空白。又翻回去。
秦剛一條腿屈著坐在窗臺上，另一條垂下來，腳尖夠著地面。窗戶開了一條縫，北京初春的夜風灌進來，冷，帶著暖氣烘不掉的幹燥。
遠處的燈光星星點點，長安街的方向亮成一條線。
他看了很久。
“明天——”
紅梅擡頭。
“你打算怎麽用那兩只參？”
紅梅靠回椅背，手指搭在清單邊緣，拇指來回蹭著紙角。
“不用大賽的參。”
秦剛的腳停了。
“用我自己帶的。”她的聲音很平靜，“到時候當場跟評委申請——兩種參，同臺品鑒。讓他們自己嘗。”
秦剛轉過頭看她。
燈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顴骨上有一小片陰影。額角的碎發被暖氣烘得毛躁，鬢邊翹出幾根。她沒梳頭，低馬尾散了一半。
他沒接話。
三秒。
“這不是比賽。”
紅梅看過來。
“這是審判。”秦剛說。
窗外有風聲。暖氣管子裏的水流過彎頭，咕嚕響了一下。
紅梅把目光移向窗外那條亮成線的長安街。燈光映在她眼底，不閃，但亮。
“有些事不做，”她說，“我對不起那些下冰海的猛子。”
老趙的臉從記憶裏翻上來——碼頭上那個曬得黑紅的中年男人，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海泥，紅著眼眶說“這輩子就賣命賺這點參”。小周從冰水裏爬上船，嘴唇紫得發黑，牙齒磕著搪瓷缸沿，喝一口熱水嗆了半口出來。
還有老孟站在水產站二樓窗後的那張臉，下巴擡著，眼皮耷著，“你能帶走一兩參算我輸”。
這些畫面疊在一起，壓成兩個字。
該做。
秦剛沈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拇指指腹摩挲著褲縫。
“如果第一輪規定食材就是海參呢？”
紅梅的手停了。
清單紙角從她拇指下彈回去，發出一聲輕響。
她楞了一秒。
他說得對。如果第一輪規定的就是海參，她沒有第二輪的緩沖。第一道菜就得亮底牌，第一輪就得攤牌。
“那就第一輪攤牌。”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十分平靜。
“更好。震動會貫穿整個決賽日。”
秦剛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他認識這個表情。竈臺前的趙紅梅做完決定後就是這副模樣——面無表情，目光發沈，整個人透著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紅梅彎腰從桌下拖出保溫箱。
箱蓋掀開，冷氣撲面。碎冰已經換到第三批了，冰塊還沒化，融水控在底層隔板下面。兩只活海參臥在冰窩裏，身體微蜷，刺根挺立。
她伸手，指腹貼上參體。
涼。肌肉在指尖下收縮了一下——有力，緊實。她順著參體摸了一遍，刺根紮實，彈性充足。指尖擡起來，幹幹凈凈，沒有黏感。
這是從威海冰海裏撈上來的東西。小周在零度的水裏泡了四十分鐘換來的。
她把手擦幹，從包裏摸出大賽統一發放的幹參樣品袋。牛皮紙袋拆開，一小把幹參滾出來。她拈起一只，指腹一搓——
黏。
表面裹著糖衣，一捂就化，有些粘手。掂一掂，分量沈得不對。同樣大小的參，糖幹的至少重三成。
她把幹參放回袋裏，手指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太假了。
隔壁的聲音停了。
206房間門縫底下的燈光暗了。石頭睡了。
紅梅把保溫箱合上，推回桌下。檢查了一遍冰塊的密封，又摸了摸箱壁的溫度。涼的，沒問題，能撐到明天。
她站起來去洗手間沖了把臉。毛巾擦到一半，聽見窗臺那邊有窸窣的聲音。
秦剛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皺巴巴的小本子。
筆是招待所桌上那支圓珠筆，筆帽都裂了。他把本子攤在膝蓋上，手擋著，寫了一行字。字很大，歪歪扭扭，落筆重，收筆拖。
寫完，迅速合上，塞回上衣內側口袋。
紅梅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把腿從窗臺上收回來了，手搭在膝蓋上，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早點睡。”她說。
“嗯。”
“明天你在觀眾席坐前排。”
“行。”
她關了臺燈。床鋪硬邦邦的，被子有洗衣粉的味道。暖氣管子裏的水聲一直沒停，咕嚕咕嚕，像竈底下文火燉著一鍋什麽。
夜裏兩點。
敲門聲。
不重，但急。三下。停了。又三下。
紅梅睜眼的時候已經坐起來了。秦剛比她更快，腳落地的聲音悶而沈。他往門口走了一步，被紅梅按住手臂。
她自己去開的門。
走廊的燈光照進來，昏黃，晃眼。
門口站著孟凡清。
他穿著起球的毛衣，領口歪斜，頭發支棱著。臉色煞白，幹裂的下唇上有一道咬破的血痕。
他看著紅梅。嘴唇張了一下。
合上。
又張開。
“趙姐——”
聲音幹澀沙啞。
“明天的規定食材是海參。”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急促，左腳絆了右腳一下，肩膀撞在走廊墻上，沒停。
紅梅站在門邊。
走廊裏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拐了個彎，消失了。暖氣管子的水聲重新湧上來，填滿整條走廊。
她沒有關門。
身後秦剛的呼吸聲很輕。
紅梅的手搭在門框上，指節慢慢收緊。走廊盡頭那盞燈泡晃了一下，光影在墻皮上抖了抖，又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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