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最沒技術的那碗面，拿了金獎
關燈
小
中
大
第291章 最沒技術的那碗面，拿了金獎
青年組決賽的賽題貼出來時，展館裏嗡了一陣。
“用大賽統一提供的食材，做一道最代表你家鄉的菜。”
食材籃擺在每個竈位前，雞、魚、豬肉、時蔬，樣樣不少。二十個竈位二十個籃子，整整齊齊碼著，等人下手。
石頭站在自己的竈位前，把籃子裏的東西翻了一遍。雞是三黃雞，魚是鱸魚，豬肉是半條五花、半條裏脊，另有一塊豬板油用油紙包著，擱在籃底。蔬菜倒齊全——青菜、蘿蔔、蔥姜蒜。
他把豬板油拿出來，又拿了一把堿水面。
旁邊竈位的選手已經動了。有人在給鱸魚打花刀，有人在泡幹貝吊高湯，最遠處那個穿黑圍裙的，正往砂鍋裏碼鮑魚片——看架勢是奔著佛跳墻去的。
石頭把面條擱在案板上，豬板油放在砧板正中。
“他做什麽？”
觀眾席上有人小聲問。聲音不大，但賽場收音好，傳得開。
“面條？”
笑聲零星冒出來。不是惡意，是困惑。青年組決賽，全國前二十的青年廚師，做一碗面條？
評委席上也有人側過頭，跟身邊的人對視一眼。
石頭沒擡頭。
豬板油上案。刀口貼著油脂紋理走，小丁一粒粒滾落，大小均勻地鋪在砧板上。鐵鍋架上竈眼，不放油，空鍋。他把豬板油丁撥進去，火擰到最小。
“嗞——”
極細微的聲響。油丁在鍋底慢慢化開，邊緣透亮，中間還留著白芯。竈火舔著鍋底，火候穩當。
石頭站在竈前，雙手垂在圍裙兩側。等。
三分鐘。油丁縮了一圈，金黃色從邊緣往中間滲。五分鐘。油渣浮起來了，蜷成一粒粒焦黃的小球，豬油清亮透明，在鍋底淺淺鋪了一層。
香氣慢慢散開，溫潤甜香，像冬天推開家門時竈上冒出的熱氣。
賽場裏靜了下來。
隔壁竈位做松鼠桂魚的選手手上沒停，但鼻翼動了一下。
石頭把油渣撈出來，瀝幹。鍋裏的豬油盛進碗裏，清亮見底。
他拿了一只白瓷碗。碗底擱一小勺豬油，一小撮蔥花——切得很細，像是用刀尖撥出來的碎末。醬油滴了兩滴，師父自釀的那種覆合醬油，從家裏帶來的，黃豆和小麥發酵了六個月，顏色深得發紅，掛在碗壁上慢慢流下。
骨頭清湯是早上吊的。雞骨豬骨各半，冷水下鍋，撇凈浮沫後小火煨了兩個鐘頭，湯色微黃，清澈見底。他舀了一勺，沿碗壁徐徐註入。
湯沖進碗底的那一刻，豬油化開了。蔥花浮起來，在湯面上轉了半圈，停住。醬油的顏色從碗底洇上來，跟清湯融在一起，湯色從微黃變成淡琥珀。
堿水面下鍋。
水是滾的，面條入鍋時發出一聲悶響，翻了兩個滾。石頭拿長筷子挑了一下，面條在沸水裏散開，根根分明。他盯著鍋裏的水面，數著秒。
面條中心還透著白芯時，他撈了。
筷子一挑一抖，面條落進碗裏，浸在清湯中，根根順直。蔥花浮在面條和湯之間，翠綠點點。
沒裝飾，沒擺盤，連片墊底的菜葉子都沒擱。
一碗面。
他端著碗往評委席走的時候，旁邊三個竈位的選手同時擡了頭。做佛跳墻的那個手裏還攥著砂鍋蓋，楞了一秒。
碗穩穩地放上了評委桌。
六位評委看著那碗面。湯色亮黃，面條臥在碗中，浮著幾點翠綠的蔥花。沒有香氣撲面——豬油的味道是暖的，是慢慢靠近的那種，要你低下頭去，湊近了，才聞得到。
第一位評委拿起筷子。
他挑了一筷面條，送進嘴裏。嚼了兩下。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碗放下了。
十秒鐘沒說話。
陽光從展館穹頂的玻璃天窗射下來，斜斜地照在那碗湯上。湯面上映出一小片光，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石頭站在竈臺前。雙手垂放在圍裙兩側，指尖微微收攏，跟師父一樣的姿勢。
“這碗面——”第一位評委開口了，聲音不高，但賽場的收音設備把每個字都送了出去。
“沒有技術。”
觀眾席上傳來一陣驚呼。
“但有溫度。”
其他五位評委先後拿起筷子。第二位評委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吃了一口面，又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的時候眉頭松開了。第三位沒說話，但碗見了底。第四位擡頭看了石頭一眼，點了一下頭——很輕，但石頭看見了。
六位評委的評分亮出來。
最低九十一。最高九十五。
總分第一。
賽場裏先是安靜。所有人都在消化一件事——青年組決賽的金獎，竟然給了一碗面。
做松鼠桂魚的選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菜。魚身炸得金黃翹尾，糖醋汁澆得亮麗，擺盤講究。技法分滿分，但總分排第三。
他沒說話。
掌聲是從第一排開始的。一個人拍了兩下，旁邊的人跟上，然後是第二排、第三排。掌聲逐漸蔓延到展館後排。
石頭站在竈臺前，手垂在圍裙兩側，手指攥了一下，又松開。
眼眶紅了。
他忍住了。
往臺下看。第二排靠左的位置，師父站在那兒。旁邊是秦剛，兩只手插在衣兜裏，臉上帶著笑，笑得有些局促卻很真誠。
師父沒鼓掌。
但她在笑。
那個笑他見過。十八歲，被秦剛領回紅梅小院，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會。師父站在竈臺前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給他下了一碗面。他蹲在竈臺旁邊吃完，碗見底了，師父又給他盛了一碗。
那碗面不是最好吃的。但是最暖的。
師父當時也是這樣笑的。
領獎臺上燈光很亮。石頭站在最高的位置，金牌掛在脖子上，沈甸甸的。他又往臺下看了一眼——師父已經轉過身，在跟秦剛說什麽。秦剛從兜裏掏出水瓶遞過去，師父接了，沒喝，攥在手裏。
石頭走下領獎臺。
後臺通道的燈光比賽場暗，腳步聲在水泥地上悶悶地響。他低著頭走，金牌在胸前晃了兩下。
拐角處有個人靠在墻上。
劉小峰。
川菜選手，覆賽裏那個用水煮牛肉壓了他一頭的人。個頭不高，肩膀很寬。手插在廚師服口袋裏，看著石頭走過來。
“你那碗面——”
劉小峰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伸到石頭面前。
“我服。”
石頭看著那只手。指節粗大，虎口有一道舊疤，跟自己的手一樣——竈臺前磨出來的。
他握上去。
力道一樣大。
兩個人沒多說。手松開，劉小峰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住，沒回頭。
“下午個人組決賽。你師父上場吧？”
石頭的手垂回身側，胸前的金牌沈甸甸的。
“嗯。”
走廊盡頭有光透進來。
師父該上場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青年組決賽的賽題貼出來時，展館裏嗡了一陣。
“用大賽統一提供的食材，做一道最代表你家鄉的菜。”
食材籃擺在每個竈位前，雞、魚、豬肉、時蔬，樣樣不少。二十個竈位二十個籃子，整整齊齊碼著，等人下手。
石頭站在自己的竈位前，把籃子裏的東西翻了一遍。雞是三黃雞，魚是鱸魚，豬肉是半條五花、半條裏脊，另有一塊豬板油用油紙包著，擱在籃底。蔬菜倒齊全——青菜、蘿蔔、蔥姜蒜。
他把豬板油拿出來，又拿了一把堿水面。
旁邊竈位的選手已經動了。有人在給鱸魚打花刀，有人在泡幹貝吊高湯，最遠處那個穿黑圍裙的，正往砂鍋裏碼鮑魚片——看架勢是奔著佛跳墻去的。
石頭把面條擱在案板上，豬板油放在砧板正中。
“他做什麽？”
觀眾席上有人小聲問。聲音不大，但賽場收音好，傳得開。
“面條？”
笑聲零星冒出來。不是惡意，是困惑。青年組決賽，全國前二十的青年廚師，做一碗面條？
評委席上也有人側過頭，跟身邊的人對視一眼。
石頭沒擡頭。
豬板油上案。刀口貼著油脂紋理走，小丁一粒粒滾落，大小均勻地鋪在砧板上。鐵鍋架上竈眼，不放油，空鍋。他把豬板油丁撥進去，火擰到最小。
“嗞——”
極細微的聲響。油丁在鍋底慢慢化開，邊緣透亮，中間還留著白芯。竈火舔著鍋底，火候穩當。
石頭站在竈前，雙手垂在圍裙兩側。等。
三分鐘。油丁縮了一圈，金黃色從邊緣往中間滲。五分鐘。油渣浮起來了，蜷成一粒粒焦黃的小球，豬油清亮透明，在鍋底淺淺鋪了一層。
香氣慢慢散開，溫潤甜香，像冬天推開家門時竈上冒出的熱氣。
賽場裏靜了下來。
隔壁竈位做松鼠桂魚的選手手上沒停，但鼻翼動了一下。
石頭把油渣撈出來，瀝幹。鍋裏的豬油盛進碗裏，清亮見底。
他拿了一只白瓷碗。碗底擱一小勺豬油，一小撮蔥花——切得很細，像是用刀尖撥出來的碎末。醬油滴了兩滴，師父自釀的那種覆合醬油，從家裏帶來的，黃豆和小麥發酵了六個月，顏色深得發紅，掛在碗壁上慢慢流下。
骨頭清湯是早上吊的。雞骨豬骨各半，冷水下鍋，撇凈浮沫後小火煨了兩個鐘頭，湯色微黃，清澈見底。他舀了一勺，沿碗壁徐徐註入。
湯沖進碗底的那一刻，豬油化開了。蔥花浮起來，在湯面上轉了半圈，停住。醬油的顏色從碗底洇上來，跟清湯融在一起，湯色從微黃變成淡琥珀。
堿水面下鍋。
水是滾的，面條入鍋時發出一聲悶響，翻了兩個滾。石頭拿長筷子挑了一下，面條在沸水裏散開，根根分明。他盯著鍋裏的水面，數著秒。
面條中心還透著白芯時，他撈了。
筷子一挑一抖，面條落進碗裏，浸在清湯中，根根順直。蔥花浮在面條和湯之間，翠綠點點。
沒裝飾，沒擺盤，連片墊底的菜葉子都沒擱。
一碗面。
他端著碗往評委席走的時候，旁邊三個竈位的選手同時擡了頭。做佛跳墻的那個手裏還攥著砂鍋蓋，楞了一秒。
碗穩穩地放上了評委桌。
六位評委看著那碗面。湯色亮黃，面條臥在碗中，浮著幾點翠綠的蔥花。沒有香氣撲面——豬油的味道是暖的，是慢慢靠近的那種，要你低下頭去，湊近了，才聞得到。
第一位評委拿起筷子。
他挑了一筷面條，送進嘴裏。嚼了兩下。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碗放下了。
十秒鐘沒說話。
陽光從展館穹頂的玻璃天窗射下來，斜斜地照在那碗湯上。湯面上映出一小片光，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石頭站在竈臺前。雙手垂放在圍裙兩側，指尖微微收攏，跟師父一樣的姿勢。
“這碗面——”第一位評委開口了，聲音不高，但賽場的收音設備把每個字都送了出去。
“沒有技術。”
觀眾席上傳來一陣驚呼。
“但有溫度。”
其他五位評委先後拿起筷子。第二位評委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吃了一口面，又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的時候眉頭松開了。第三位沒說話，但碗見了底。第四位擡頭看了石頭一眼，點了一下頭——很輕，但石頭看見了。
六位評委的評分亮出來。
最低九十一。最高九十五。
總分第一。
賽場裏先是安靜。所有人都在消化一件事——青年組決賽的金獎，竟然給了一碗面。
做松鼠桂魚的選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菜。魚身炸得金黃翹尾，糖醋汁澆得亮麗，擺盤講究。技法分滿分，但總分排第三。
他沒說話。
掌聲是從第一排開始的。一個人拍了兩下，旁邊的人跟上，然後是第二排、第三排。掌聲逐漸蔓延到展館後排。
石頭站在竈臺前，手垂在圍裙兩側，手指攥了一下，又松開。
眼眶紅了。
他忍住了。
往臺下看。第二排靠左的位置，師父站在那兒。旁邊是秦剛，兩只手插在衣兜裏，臉上帶著笑，笑得有些局促卻很真誠。
師父沒鼓掌。
但她在笑。
那個笑他見過。十八歲，被秦剛領回紅梅小院，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會。師父站在竈臺前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給他下了一碗面。他蹲在竈臺旁邊吃完，碗見底了，師父又給他盛了一碗。
那碗面不是最好吃的。但是最暖的。
師父當時也是這樣笑的。
領獎臺上燈光很亮。石頭站在最高的位置，金牌掛在脖子上，沈甸甸的。他又往臺下看了一眼——師父已經轉過身，在跟秦剛說什麽。秦剛從兜裏掏出水瓶遞過去，師父接了，沒喝，攥在手裏。
石頭走下領獎臺。
後臺通道的燈光比賽場暗，腳步聲在水泥地上悶悶地響。他低著頭走，金牌在胸前晃了兩下。
拐角處有個人靠在墻上。
劉小峰。
川菜選手，覆賽裏那個用水煮牛肉壓了他一頭的人。個頭不高，肩膀很寬。手插在廚師服口袋裏，看著石頭走過來。
“你那碗面——”
劉小峰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伸到石頭面前。
“我服。”
石頭看著那只手。指節粗大，虎口有一道舊疤，跟自己的手一樣——竈臺前磨出來的。
他握上去。
力道一樣大。
兩個人沒多說。手松開，劉小峰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住，沒回頭。
“下午個人組決賽。你師父上場吧？”
石頭的手垂回身側，胸前的金牌沈甸甸的。
“嗯。”
走廊盡頭有光透進來。
師父該上場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