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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不爭不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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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不爭不搶的味道

個人組覆賽分組貼出來的時候,走廊裏嗡了一陣。

紅梅掃了一眼——A組:趙紅梅,李德厚。

李德厚。川菜泰鬥,掌勺四十多年的人。他的宮保雞丁在業內有個說法,叫“教科書”。不是誇,是事實。全國大小烹飪學校拿他那道菜當範本講,講了十幾年,沒人挑得出毛病。

紅梅把分組表看完,轉身往備賽區走。

秦剛在通道拐角等著,手裏攥著一瓶水,瓶蓋已經擰松了。她走過去,他把水遞過來,沒說話。

紅梅接過去喝了一口。

“李大師。”秦剛說道。

“嗯。”

“打算做什麽?”

紅梅把瓶蓋擰上,看了他一眼:“紅燒肉。”

秦剛的手頓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紅梅已經往前走了。

竈臺分列兩側。李大師站在對面,竈眼上架著鐵鍋,臺面上花生米、幹辣椒段、幹蔥段、姜蒜末,一字排開,瓶瓶罐罐碼得整整齊齊。

紅梅這邊,一塊五花肉、一把冰糖、一瓶醬油、一壺開水。

觀眾席安靜了。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初賽的清蒸鱸魚,一條魚一根蔥。現在覆賽,紅燒肉,連根蔥都省了。

有人小聲議論:“她是認真的?”

紅梅沒擡頭。

五花肉冷水下鍋,竈眼擰到中火。水面開始冒細泡,血沫一層層翻上來,肉皮邊緣泛白收緊。她拿漏勺把肉撈出來,擱在砧板上,幹毛巾按了兩遍,表面的水漬吸得幹幹凈凈。

鑄鐵鍋架回竈上,空鍋幹燒。鍋底的溫度一點點往上走,紅梅的手擱在鍋柄上,穩穩當當。

五花肉皮朝下入鍋。

“滋——”

油水遇熱激出聲響,焦香隨著熱氣上升。肉皮變黃,煎出一層脆殼。紅梅翻了一面,四面全煎過,肉塊帶著油光撈出來擱在盤裏。

鍋裏留底油。冰糖倒進去。

這是紅燒肉的命。

冰糖在底油裏慢慢化開,糖色由淺至深,漸漸熬成深色。

紅梅盯著鍋底。手腕擱在鍋柄上,一動不動,眼睛跟著糖色走。

炒嫩了,甜膩。炒過了,發苦。中間就那麽幾秒鐘的窗口。

糖面冒出細密的小泡,顏色剛好沈到琥珀的最深處——

她出手了。

五花肉入鍋,大勺翻兩下,每一塊肉都裹上了糖色。醬油從鍋邊淋下去——

“嗤啦——”

醬香和焦糖香撞在一起,整個竈臺上方騰起一團白氣。

開水倒進去,沒過肉面。一次性加滿,不添不減。

大火燒開。湯面翻了兩個大滾。

紅梅把火擰到最小。

鍋蓋蓋上了。

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竈臺上的火苗小得快看不見,鍋蓋下面傳出細微的咕嘟聲。紅梅站在竈前,雙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對面竈臺上李大師已經忙開了。

幹辣椒段入熱油,糊辣殼的焦香彌漫開來——嗆、烈、直沖鼻腔。雞丁滑嫩上漿,大火爆炒,勺子翻得又快又穩。花生米在另一口鍋裏小火煸到酥脆。醋和糖調的荔枝味汁烹入鍋中,“嘩”一聲收汁,雞丁裹著醬色在鍋裏跳了兩下。

宮保雞丁出鍋。

盤底鋪著幹辣椒段,雞丁堆成小丘,花生米點綴其間,紅亮飽滿。

觀眾席響起一片叫好聲。有人鼓掌。

這就是教科書。每一步精確到秒,每一味調料分毫不差。四十年的功力,全在這一盤裏。

紅梅沒看那邊。

她在聽。

鍋裏的咕嘟聲從大泡變成小泡,從急變緩。肉和湯汁在鑄鐵鍋裏慢慢靠近彼此——糖的甜滲進肉纖維,醬油的鹹裹住肥膘,開水一點點收幹。

十分鐘。

二十分鐘。

觀眾席上開始有人坐不住了。

“她是不是卡了?”

“四十分鐘就站著?”

紅梅沒動。她靜靜站著,聽著鍋裏咕嘟咕嘟的聲音慢慢變細。

三十五分鐘。

三十八分鐘。

聲音變了。從細密變成綿軟,湯汁收到最稠處,肉塊在鍋底微微顫動的聲音——很輕,很綿軟。

紅梅伸手掀蓋。

肉香溢了出來。

氣味並不沖,而是一層一層的——先是冰糖焦化後的甘甜,然後是醬油沈澱了四十分鐘的醇厚,最後是五花肉本身的油脂香,三層味道交織在一起,往四面八方散開。

後臺通道裏有個工作人員探出頭來。

觀眾席上鼓掌的手停了。

紅梅拿起勺子,把肉塊一塊一塊盛進白瓷碗裏。湯汁濃稠,掛在肉面上,肥瘦相間的肉塊顫巍巍的,軟爛欲化。

沒有雕花,沒有裝飾,沒有墊底的青菜葉。

就是一碗紅燒肉。

評委席。

李大師看著那碗紅燒肉被端到面前。

他的宮保雞丁已經評完了——分數很高。他知道會高。這道菜他做了四十多年,閉著眼睛都不會錯一步。

他夾起一塊紅燒肉。

肥肉在筷子間輕顫,瘦肉紋理分明,湯汁順著筷子往下淌。

放進嘴裏。

他閉上了眼睛。

冰糖的甜先到。肥肉油潤,瘦肉軟爛,吃不出甜膩,只見鹹香回甘。

五秒。

他放下筷子。

“這才是紅燒肉該有的味道。”

他看了紅梅一眼。

微微點頭。

那個點頭很輕,但評委席上所有人都看見了。一個做了四十多年川菜的老人,對著一碗什麽調料都沒放的紅燒肉,點了頭。

成績出來了。紅梅,覆賽第一。

她解下圍裙疊好,走下竈臺。腳步不快不慢,跟平時在紅梅小院收工一樣。

通道口站著一個人。

何永昌。廚師服領口扣得整齊,雙手插在口袋裏,背靠著墻。

“趙女士。”

紅梅停了一步。

“決賽見。”

他的語氣很平。不是客套,不是挑釁。是一個確認——他知道決賽的對手是誰了。

紅梅點了一下頭,往前走。

走過何永昌身邊時,她的腳步頓了半拍。

不是因為他。

通道另一頭,孟凡清靠在墻邊。手裏捏著成績單的邊角,紙被捏出了褶子。

覆賽第三。勉強晉級。

但他的眼神變了。不是初賽時那種藏不住的心虛,是另一種東西——透著股走投無路的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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