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丈母娘看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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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丈母娘看女婿
年初三上午，秦小雨換了一件新棉襖。
藏藍底子，盤扣是紅梅挑的，比舊的那件體面不少。她在院子裏走來走去，一會兒去雞窩看看，一會兒去井臺邊站站，手插在袖筒裏，腳尖把地上一顆石子踢過去又踢回來。
紅梅蹲在竈房門口擇芹菜，擡眼瞥了一下。
十點鐘，院門外自行車鏈條響了兩下。
周正推門進來的時候，紅梅第一眼看見的是他後座上綁著的水桶。鐵絲擰了三道，桶裏還有小半桶水，地上一路濕印子，從巷口一直淌到門檻跟前。魚在桶裏打了個轉，尾巴甩出幾滴水花。
活的。
他另一只手提著一兜花生，殼上還帶著泥，是剛出土的鮮花生。白襯衫扣眼兒一直別到嗓子眼，勒得喉結發緊。皮鞋擦過了，但後跟磨偏了，右腳的比左腳嚴重，是騎車蹬地磨的。
李桂蘭從門框後探出半個身子。
她沒出來，就那麽靠著門框，兩只手在圍裙上慢慢擦著，把周正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足足等了三分鐘。
周正紮在院子中間，掌心往褲縫上抹了兩把。
“嬸子好。”
李桂蘭的嘴動了動。
“防疫站的？”
“是。”
“有編制吧？”
“有。”
“會喝酒不？”
周正楞了下。“不太行。”
“哼。”
李桂蘭這就轉身進了竈房。圍裙帶子在身後甩了一下。
秦小雨從東屋門口冒出來，棉襖扣得嚴實，低頭抿著嘴，碎步進了堂屋——路過周正的時候，兩個人之間隔了一臂遠。
誰也沒看誰一眼。
秦剛坐在堂屋的正位上，腰板挺得比平時直。他手裏端著搪瓷缸，茶葉泡得太濃，喝了一口皺了下眉頭。
紅梅進竈房的時候，李桂蘭已經在案臺上多擺了兩樣菜。
虎皮青椒。鹹菜粉皮湯。
比平時多了一道葷一道素。紅梅看了一眼，沒吭聲。李桂蘭也沒解釋。竈膛裏的火燒得旺，鍋底的油已經冒煙了。
紅梅把周正馱來的魚從桶裏撈出來。
鱸魚，斤半出頭，鱗片亮，鰓是鮮紅的。騎了五公裏，水灑了一路，魚還是活蹦亂跳的。桶底那三道鐵絲擰得結實，怕路上顛翻了。
她把魚摁在案板上，刀背一拍。魚身斜打三刀，深可見骨。蔥切段，姜切片，碼在盤底。魚擱上去，肚腹裏再塞兩片姜。
鍋裏的水早滾了。蒸屜架上，盤子擱進去，鍋蓋一扣。
大火。六分鐘。
竈膛裏柴火劈啪響。白氣順著鍋沿兒直往外竄，激出一股子魚腥和姜辣味，熏得竈房裏霧沈沈的。
紅梅守在竈前，握著鏟子聽鍋裏的動靜。第四分鐘的時候蒸汽變粗了，魚皮開始收緊——她聽得出來。
六分鐘到。揭蓋。
魚皮沒破，肉色透白，湯汁也清亮。她把盤底的蔥姜挑掉，換上新切的蔥絲，淋蒸魚豉油。
炒勺擱到竈上，倒油。油燒到冒青煙。
起勺，澆。
“嗤啦——”
熱油潑在蔥絲上，蔥香炸開，熱油順著魚身滾下，激出一層亮光。熱騰騰的鮮香味兒撲了一屋子。
紅梅端著盤子往堂屋走。路過李桂蘭身邊，婆婆正拿大勺攪鹹菜粉皮湯，頭也沒擡，嘴裏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但鍋裏多擱了兩片姜。湯色比平時濃了一成。
六道菜擺上桌。肉絲面、涼拌木耳、清炒荷蘭豆、虎皮青椒、鹹菜粉皮湯、清蒸鱸魚。
鱸魚擱在桌子正中間。
秦剛坐在正位，清了清嗓子。嗓門兒壓得比平時低了些。
“小周，吃菜別客氣。”
這句話他說得一板一眼的，像是練過。
周正端著碗點了下頭。他夾菜很小心，每筷子都在碗沿頓一下，瀝掉湯汁才送進嘴裏。
小雨坐在桌角，從頭到尾低著頭。扒飯。
碗裏的米飯早見了底，她還捏著筷子在那兒劃拉。筷子伸出去夾了一塊豆腐，送到嘴邊，又放回碗裏。再夾，再放。第三次的時候豆腐已經被筷子戳出了印子。
紅梅坐在對面，看著那塊被戳了三遍的豆腐。
手抖。
她低頭喝了口湯。
周正夾了一塊鱸魚。
筷子送進嘴裏，他嚼得很慢。魚肉嫩，嚼著鹹鮮回甜，是現殺的。
他嚼了很久。
然後擡起頭，看著紅梅。
“趙姐，魚——”
停了一下。
“很好吃。”
這話說得實誠，透著股認真勁兒。
紅梅看著他的眼睛。年輕人的目光很穩，嘴笨，但穩。
她點了點頭，低頭喝湯。
桌子底下，秦小雨攥著筷子，指節泛白。
飯後周正站起來。
“嬸子，趙姐，剛哥——今天飯菜太好了，謝謝。”
他跟秦剛握手。秦剛的手掌寬厚，力道大了一成——周正的表情沒變，但五根手指從秦剛手裏抽出來的時候，指尖紅了一圈。
紅梅在後面踩了秦剛一腳。
秦剛縮了縮腳，端起搪瓷缸喝水，裝沒事。
周正推車邁出院門，後座空了，水桶和花生都落在了院裏。鏈條聲響了幾下，慢慢聽不真切了。
竈房裏水龍頭嘩嘩響。李桂蘭站在水池前洗碗，碗碟碰著搪瓷盆，叮叮當當的。
紅梅走進來，靠著門框。
“媽，您覺得這人怎麽樣？”
李桂蘭手上沒停。刷碗的動作比平時慢，力道比平時輕。
“話挺少。”
刷了一下。
“倒也幹凈。”
又刷了一下。
“那條魚是活的——五公裏馱來的。”
碗擱進瀝水架，輕輕地擱，沒出聲。
“行了。讓小雨自己拿主意。我不管。”
嘴角抿著笑。碗刷得像是怕弄疼了。
紅梅笑了笑，轉身要出去。
“紅梅啊。”
她回頭。
李桂蘭背對著她，手裏還攥著抹布，水龍頭關了，竈房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你那個魚——蒸得確實好。”
“嗯。”
“但我總覺得……”李桂蘭偏了偏頭，抹布在手裏擰了兩圈，“少了點什麽。”
“少什麽？”
老太太想了半天，搖頭。
“說不上來。就是感覺少了點什麽。”
紅梅站在竈房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風從院子裏灌進來，把竈臺上殘餘的蒸汽吹散了。桌上那盤鱸魚還剩小半條，魚身上的蔥絲已經蔫了，豉油的顏色沈下去，裹在冷掉的魚皮上，泛著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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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三上午，秦小雨換了一件新棉襖。
藏藍底子，盤扣是紅梅挑的，比舊的那件體面不少。她在院子裏走來走去，一會兒去雞窩看看，一會兒去井臺邊站站，手插在袖筒裏，腳尖把地上一顆石子踢過去又踢回來。
紅梅蹲在竈房門口擇芹菜，擡眼瞥了一下。
十點鐘，院門外自行車鏈條響了兩下。
周正推門進來的時候，紅梅第一眼看見的是他後座上綁著的水桶。鐵絲擰了三道，桶裏還有小半桶水，地上一路濕印子，從巷口一直淌到門檻跟前。魚在桶裏打了個轉，尾巴甩出幾滴水花。
活的。
他另一只手提著一兜花生，殼上還帶著泥，是剛出土的鮮花生。白襯衫扣眼兒一直別到嗓子眼，勒得喉結發緊。皮鞋擦過了，但後跟磨偏了，右腳的比左腳嚴重，是騎車蹬地磨的。
李桂蘭從門框後探出半個身子。
她沒出來，就那麽靠著門框，兩只手在圍裙上慢慢擦著，把周正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足足等了三分鐘。
周正紮在院子中間，掌心往褲縫上抹了兩把。
“嬸子好。”
李桂蘭的嘴動了動。
“防疫站的？”
“是。”
“有編制吧？”
“有。”
“會喝酒不？”
周正楞了下。“不太行。”
“哼。”
李桂蘭這就轉身進了竈房。圍裙帶子在身後甩了一下。
秦小雨從東屋門口冒出來，棉襖扣得嚴實，低頭抿著嘴，碎步進了堂屋——路過周正的時候，兩個人之間隔了一臂遠。
誰也沒看誰一眼。
秦剛坐在堂屋的正位上，腰板挺得比平時直。他手裏端著搪瓷缸，茶葉泡得太濃，喝了一口皺了下眉頭。
紅梅進竈房的時候，李桂蘭已經在案臺上多擺了兩樣菜。
虎皮青椒。鹹菜粉皮湯。
比平時多了一道葷一道素。紅梅看了一眼，沒吭聲。李桂蘭也沒解釋。竈膛裏的火燒得旺，鍋底的油已經冒煙了。
紅梅把周正馱來的魚從桶裏撈出來。
鱸魚，斤半出頭，鱗片亮，鰓是鮮紅的。騎了五公裏，水灑了一路，魚還是活蹦亂跳的。桶底那三道鐵絲擰得結實，怕路上顛翻了。
她把魚摁在案板上，刀背一拍。魚身斜打三刀，深可見骨。蔥切段，姜切片，碼在盤底。魚擱上去，肚腹裏再塞兩片姜。
鍋裏的水早滾了。蒸屜架上，盤子擱進去，鍋蓋一扣。
大火。六分鐘。
竈膛裏柴火劈啪響。白氣順著鍋沿兒直往外竄，激出一股子魚腥和姜辣味，熏得竈房裏霧沈沈的。
紅梅守在竈前，握著鏟子聽鍋裏的動靜。第四分鐘的時候蒸汽變粗了，魚皮開始收緊——她聽得出來。
六分鐘到。揭蓋。
魚皮沒破，肉色透白，湯汁也清亮。她把盤底的蔥姜挑掉，換上新切的蔥絲，淋蒸魚豉油。
炒勺擱到竈上，倒油。油燒到冒青煙。
起勺，澆。
“嗤啦——”
熱油潑在蔥絲上，蔥香炸開，熱油順著魚身滾下，激出一層亮光。熱騰騰的鮮香味兒撲了一屋子。
紅梅端著盤子往堂屋走。路過李桂蘭身邊，婆婆正拿大勺攪鹹菜粉皮湯，頭也沒擡，嘴裏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但鍋裏多擱了兩片姜。湯色比平時濃了一成。
六道菜擺上桌。肉絲面、涼拌木耳、清炒荷蘭豆、虎皮青椒、鹹菜粉皮湯、清蒸鱸魚。
鱸魚擱在桌子正中間。
秦剛坐在正位，清了清嗓子。嗓門兒壓得比平時低了些。
“小周，吃菜別客氣。”
這句話他說得一板一眼的，像是練過。
周正端著碗點了下頭。他夾菜很小心，每筷子都在碗沿頓一下，瀝掉湯汁才送進嘴裏。
小雨坐在桌角，從頭到尾低著頭。扒飯。
碗裏的米飯早見了底，她還捏著筷子在那兒劃拉。筷子伸出去夾了一塊豆腐，送到嘴邊，又放回碗裏。再夾，再放。第三次的時候豆腐已經被筷子戳出了印子。
紅梅坐在對面，看著那塊被戳了三遍的豆腐。
手抖。
她低頭喝了口湯。
周正夾了一塊鱸魚。
筷子送進嘴裏，他嚼得很慢。魚肉嫩，嚼著鹹鮮回甜，是現殺的。
他嚼了很久。
然後擡起頭，看著紅梅。
“趙姐，魚——”
停了一下。
“很好吃。”
這話說得實誠，透著股認真勁兒。
紅梅看著他的眼睛。年輕人的目光很穩，嘴笨，但穩。
她點了點頭，低頭喝湯。
桌子底下，秦小雨攥著筷子，指節泛白。
飯後周正站起來。
“嬸子，趙姐，剛哥——今天飯菜太好了，謝謝。”
他跟秦剛握手。秦剛的手掌寬厚，力道大了一成——周正的表情沒變，但五根手指從秦剛手裏抽出來的時候，指尖紅了一圈。
紅梅在後面踩了秦剛一腳。
秦剛縮了縮腳，端起搪瓷缸喝水，裝沒事。
周正推車邁出院門，後座空了，水桶和花生都落在了院裏。鏈條聲響了幾下，慢慢聽不真切了。
竈房裏水龍頭嘩嘩響。李桂蘭站在水池前洗碗，碗碟碰著搪瓷盆，叮叮當當的。
紅梅走進來，靠著門框。
“媽，您覺得這人怎麽樣？”
李桂蘭手上沒停。刷碗的動作比平時慢，力道比平時輕。
“話挺少。”
刷了一下。
“倒也幹凈。”
又刷了一下。
“那條魚是活的——五公裏馱來的。”
碗擱進瀝水架，輕輕地擱，沒出聲。
“行了。讓小雨自己拿主意。我不管。”
嘴角抿著笑。碗刷得像是怕弄疼了。
紅梅笑了笑，轉身要出去。
“紅梅啊。”
她回頭。
李桂蘭背對著她，手裏還攥著抹布，水龍頭關了，竈房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你那個魚——蒸得確實好。”
“嗯。”
“但我總覺得……”李桂蘭偏了偏頭，抹布在手裏擰了兩圈，“少了點什麽。”
“少什麽？”
老太太想了半天，搖頭。
“說不上來。就是感覺少了點什麽。”
紅梅站在竈房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風從院子裏灌進來，把竈臺上殘餘的蒸汽吹散了。桌上那盤鱸魚還剩小半條，魚身上的蔥絲已經蔫了，豉油的顏色沈下去，裹在冷掉的魚皮上，泛著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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