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砧板上的聲音從天亮響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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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砧板上的聲音從天亮響到天黑
推薦函是第三天寄到的。
牛皮紙大信封，右下角蓋著省廚師協會的紅戳，郵票貼得端端正正。紅梅從傳達室接過來的時候，信封已經被摸出了一層暗印——傳達室老頭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她拿回堂屋拆開。
一張十六開的白紙，上面打印著幾行宋體字。推薦人一欄兩個簽名——周鶴年，張懷遠。周老的字她認得，瘦長，收筆利落。另一個名字筆畫厚重，一看就是拿毛筆簽的。
張懷遠。退休快十年的淮揚菜泰鬥，在省城廚師圈裏頭，提起這三個字連國營飯店的大廚都要矮半截。
被推薦人一欄印著：趙紅梅，紅梅小院創始人，精通多菜系融合烹飪。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半晌。手指在名字上摸了摸，油墨印微微凸起。
趙紅梅。
不是秦剛媳婦，不是紅梅小院老板娘，不是誰誰誰的娘。
就三個字。趙紅梅。
信封裏還夾著一張窄條，周老的筆跡：“張老說，就憑那碗陽春面，她配。安心準備。”
她把推薦函折好，壓在八仙桌上的賬本底下。順手端起搪瓷缸灌了口涼茶。
院子裏秦瑞在追一只母雞，雞撲棱著翅膀滿院子飛毛，李桂蘭在後頭扯著嗓子罵。
紅梅放下缸子，拉開抽屜翻出那份大賽通知函，重新看了一遍青年組的報名要求。
各省限報五名。省廚師協會統一選送。
石頭有蘇北青年廚王的金獎，報名資格綽綽有餘。她尋思這事不難——金獎含金量擺在那兒，省廚協不至於瞎了眼。
下午她搖了個長途給省城。
電話是廚協辦公室接的，一個年輕男聲，說話客客氣氣，但透著圓滑。紅梅報了石頭的名字和獲獎編號，對面翻了半天紙，紙頁嘩嘩響。
“哦，蘇北賽區是吧。名額分配已經定了，五個。”
紅梅問：“定了幾個？”
“四個。南京的、揚州的、蘇州的、無錫的。都是各地推薦上來的。”
對面停了一下，又補了句：“剩一個名額走選拔賽，下個月省城考。目前報名的有十二個人。”
紅梅握著聽筒沒說話。
四個已經定了。南京、揚州、蘇州、無錫——清一色大城市的國營飯店。她心裏跟明鏡似的，那四個人準是哪位大師的關門弟子，背後都有靠山。
剩一個。十二個人爭。
她掛了電話，把這事擱在心裏沒言語。
晚飯後石頭來堂屋交當天的菜品成本單。紅梅接過來翻了兩下，擱到一邊。
“選拔賽的通知看了沒有？”
石頭點頭。
“其他人的底子摸了沒有？”
石頭又點頭。他從褲兜裏摸出幾張折過的紙，是選拔賽報名選手的公開資料，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展開鋪在桌上，每個名字後頭跟著一串師承——“師從某某大師”“某某飯店首席弟子”“某某國宴廚師嫡傳”。
石頭的那欄，紅梅隔著桌子也看得見：紅梅小院學徒。自學成才。
石頭把紙收起來，沒吭聲。他兩手垂在身側，右手捏成拳，指節繃得發白。
秦剛坐在角落的木凳上，一直沒插話。這會兒站起來，嗓子悶悶的：“我去找梁縣長打聲招呼，看能不能多給一個——”
“不用。”
紅梅聲音不大，但把秦剛後半句話堵了回去。
她轉頭看著石頭。
“你要是需要師父幫你拿名額，那你也不配去北京。”
堂屋裏靜了下來。舊掛鐘的鐘擺晃過去又晃回來，哢嗒一聲。
石頭捏緊了拳頭。手背上有根青筋跳了兩下。
“師父。”他嗓子發緊，聲音卻很穩，“我自己來。”
轉身走了。皮鞋底踩在院子裏的碎石子上，咯吱咯吱響了幾下，然後是後廚那扇木門被推開又合上的聲音。
秦剛看了紅梅一眼。紅梅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面上沒什麽表情。但缸子放下去的時候，擱得很輕。
從那天起，石頭把自己關進了後廚。
天亮進去，天黑不出來。第二天天亮還是不出來。
切絲，切片，切丁。蘿蔔一根換一根，砧板上咚咚咚的聲音從早響到晚。
切下來的蘿蔔絲鋪在不銹鋼盤裏、鋪在案臺上、鋪在地上——根根細長均勻。屋裏飄著蘿蔔的清甜味。
紅梅第二天晚上踩著後廚的門檻進去看了一眼。
地上鋪了足有寸把厚的蘿蔔絲。
她蹲下身，拈起一根舉到燈下。燈光從絲的截面透過來，半透明的，粗細跟縫衣針差不多。
她又看了看砧板旁邊——蘿蔔的頭尾切得整整齊齊，邊角料碼在不銹鋼盆裏，一塊摞一塊，規規矩矩。
沒浪費一丁點。
她站起來，沒開口。竈臺邊擱著石頭的搪瓷水杯，杯裏的水涼透了。她拿起來倒掉，從暖壺裏續了杯熱的，擱回原處。
石頭站在案臺前，背對著她。圍裙系得緊實，帶子在身後打了兩道扣。他弓著背，右手腕翻得飛快，刀刃碰著砧板的聲音又急又穩，一刀不亂。
紅梅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到了半夜，王大胖裹著棉襖從宿舍過來，想拿竈臺邊上那罐花椒粉泡面吃。
他推開後廚的門，腳底踩到了蘿蔔絲。
低頭一看——滿地都是。白花花的，鋪了一地。
竈臺前頭，石頭還站著。圍裙上沾滿了蘿蔔汁，背挺得很直，手裏的刀沒停。
王大胖嘴張了一下。
又閉上了。
他把腳從門檻裏收回去，輕手輕腳退出來，兩只手把木門合上。
門扣子落進門框的時候發出一點細小的哢嗒聲。
他站在院子裏楞了幾秒，摸了摸肚子，轉身回宿舍了。面也不泡了。
選拔賽的時間第二天正式通知下來——一個月後，省城。
石頭拆開信封看了比賽內容。第一輪考刀工，第二輪考火候。該練的他都在練。
但紅梅給他加了一道額外的作業。
她站在後廚門口，靠著門框，胳膊抱在胸前。
“明天去集市，買五種你從來沒用過的食材。”
石頭擡起頭。
“回來以後不看菜譜，不問任何人。用你自己的舌頭和腦子，想辦法把它們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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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回堂屋拆開。
一張十六開的白紙，上面打印著幾行宋體字。推薦人一欄兩個簽名——周鶴年，張懷遠。周老的字她認得，瘦長，收筆利落。另一個名字筆畫厚重，一看就是拿毛筆簽的。
張懷遠。退休快十年的淮揚菜泰鬥，在省城廚師圈裏頭，提起這三個字連國營飯店的大廚都要矮半截。
被推薦人一欄印著：趙紅梅，紅梅小院創始人，精通多菜系融合烹飪。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半晌。手指在名字上摸了摸，油墨印微微凸起。
趙紅梅。
不是秦剛媳婦，不是紅梅小院老板娘，不是誰誰誰的娘。
就三個字。趙紅梅。
信封裏還夾著一張窄條，周老的筆跡：“張老說，就憑那碗陽春面，她配。安心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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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秦瑞在追一只母雞，雞撲棱著翅膀滿院子飛毛，李桂蘭在後頭扯著嗓子罵。
紅梅放下缸子，拉開抽屜翻出那份大賽通知函，重新看了一遍青年組的報名要求。
各省限報五名。省廚師協會統一選送。
石頭有蘇北青年廚王的金獎，報名資格綽綽有餘。她尋思這事不難——金獎含金量擺在那兒，省廚協不至於瞎了眼。
下午她搖了個長途給省城。
電話是廚協辦公室接的，一個年輕男聲，說話客客氣氣，但透著圓滑。紅梅報了石頭的名字和獲獎編號，對面翻了半天紙，紙頁嘩嘩響。
“哦，蘇北賽區是吧。名額分配已經定了，五個。”
紅梅問：“定了幾個？”
“四個。南京的、揚州的、蘇州的、無錫的。都是各地推薦上來的。”
對面停了一下，又補了句：“剩一個名額走選拔賽，下個月省城考。目前報名的有十二個人。”
紅梅握著聽筒沒說話。
四個已經定了。南京、揚州、蘇州、無錫——清一色大城市的國營飯店。她心裏跟明鏡似的，那四個人準是哪位大師的關門弟子，背後都有靠山。
剩一個。十二個人爭。
她掛了電話，把這事擱在心裏沒言語。
晚飯後石頭來堂屋交當天的菜品成本單。紅梅接過來翻了兩下，擱到一邊。
“選拔賽的通知看了沒有？”
石頭點頭。
“其他人的底子摸了沒有？”
石頭又點頭。他從褲兜裏摸出幾張折過的紙，是選拔賽報名選手的公開資料，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展開鋪在桌上，每個名字後頭跟著一串師承——“師從某某大師”“某某飯店首席弟子”“某某國宴廚師嫡傳”。
石頭的那欄，紅梅隔著桌子也看得見：紅梅小院學徒。自學成才。
石頭把紙收起來，沒吭聲。他兩手垂在身側，右手捏成拳，指節繃得發白。
秦剛坐在角落的木凳上，一直沒插話。這會兒站起來，嗓子悶悶的：“我去找梁縣長打聲招呼，看能不能多給一個——”
“不用。”
紅梅聲音不大，但把秦剛後半句話堵了回去。
她轉頭看著石頭。
“你要是需要師父幫你拿名額，那你也不配去北京。”
堂屋裏靜了下來。舊掛鐘的鐘擺晃過去又晃回來，哢嗒一聲。
石頭捏緊了拳頭。手背上有根青筋跳了兩下。
“師父。”他嗓子發緊，聲音卻很穩，“我自己來。”
轉身走了。皮鞋底踩在院子裏的碎石子上，咯吱咯吱響了幾下，然後是後廚那扇木門被推開又合上的聲音。
秦剛看了紅梅一眼。紅梅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面上沒什麽表情。但缸子放下去的時候，擱得很輕。
從那天起，石頭把自己關進了後廚。
天亮進去，天黑不出來。第二天天亮還是不出來。
切絲，切片，切丁。蘿蔔一根換一根，砧板上咚咚咚的聲音從早響到晚。
切下來的蘿蔔絲鋪在不銹鋼盤裏、鋪在案臺上、鋪在地上——根根細長均勻。屋裏飄著蘿蔔的清甜味。
紅梅第二天晚上踩著後廚的門檻進去看了一眼。
地上鋪了足有寸把厚的蘿蔔絲。
她蹲下身，拈起一根舉到燈下。燈光從絲的截面透過來，半透明的，粗細跟縫衣針差不多。
她又看了看砧板旁邊——蘿蔔的頭尾切得整整齊齊，邊角料碼在不銹鋼盆裏，一塊摞一塊，規規矩矩。
沒浪費一丁點。
她站起來，沒開口。竈臺邊擱著石頭的搪瓷水杯，杯裏的水涼透了。她拿起來倒掉，從暖壺裏續了杯熱的，擱回原處。
石頭站在案臺前，背對著她。圍裙系得緊實，帶子在身後打了兩道扣。他弓著背，右手腕翻得飛快，刀刃碰著砧板的聲音又急又穩，一刀不亂。
紅梅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到了半夜，王大胖裹著棉襖從宿舍過來，想拿竈臺邊上那罐花椒粉泡面吃。
他推開後廚的門，腳底踩到了蘿蔔絲。
低頭一看——滿地都是。白花花的，鋪了一地。
竈臺前頭，石頭還站著。圍裙上沾滿了蘿蔔汁，背挺得很直，手裏的刀沒停。
王大胖嘴張了一下。
又閉上了。
他把腳從門檻裏收回去，輕手輕腳退出來，兩只手把木門合上。
門扣子落進門框的時候發出一點細小的哢嗒聲。
他站在院子裏楞了幾秒，摸了摸肚子，轉身回宿舍了。面也不泡了。
選拔賽的時間第二天正式通知下來——一個月後，省城。
石頭拆開信封看了比賽內容。第一輪考刀工，第二輪考火候。該練的他都在練。
但紅梅給他加了一道額外的作業。
她站在後廚門口，靠著門框，胳膊抱在胸前。
“明天去集市，買五種你從來沒用過的食材。”
石頭擡起頭。
“回來以後不看菜譜，不問任何人。用你自己的舌頭和腦子，想辦法把它們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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