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這通電話我等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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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這通電話我等了半年
舊掛鐘剛敲過八下，黃銅鐘擺晃動著，滴答聲發鈍。頭頂的白熾燈嗡嗡作響，在桌上照出一塊發黃的光斑。
石頭站在八仙桌邊。他把手從洗得發白的工裝褲兜裏掏出來，動作有點僵。他把一張白紙放在桌上，用指肚按著，一點點推向紅梅。
這紙原本挺括，現在邊緣起了毛，四個角全卷著，折縫處透著汗漬。
紅梅視線落在那張紙上。這東西絕不是今天才發下來的，在石頭兜裏至少捂了三天。
石頭把手收回，雙手垂在身側，大拇指搓弄著褲縫上的線頭。
李桂蘭端著碗從後廚出來，鞋底趿拉著地面。
碗底磕在桌上，一聲悶響。熱氣卷著柴火味往上冒。
她順手拿過抹布，把紅梅手邊那塊桌沿擦了兩下。
“趁熱喝。這一直用小火煨著呢。”
紅梅沒去碰那個白瓷勺。她拿過紙，壓平折痕，慢慢展開。
頂頭是一行黑體字：中華廚藝交流大會通知函。
落款處蓋著農業部和商業部的紅頭公章。
“師父。”石頭喊了一聲，嗓子眼有些發幹。
紅梅沒擡頭。目光順著黑字往下掃。
第一條：青年組，三十五歲以下。各省限報五名，由省廚師協會統一推薦選送。
紅梅盯著那行字。石頭手裏那個蘇北青年廚王比賽的金獎，是塊敲門磚。報青年組綽綽有餘。他這幾年的刀功和火候，也確實到了該去大池子裏翻騰翻騰的時候。
“我想去碰碰運氣。”石頭看向桌面上的木紋。
紅梅把紙往上挪了半寸，視線接著往下走。
第二條：個人組，不限年齡。報名條件：參賽者需持有省級以上廚藝比賽獲獎證書。
目光在這裏停住了。她捏著紙的指頭懸在半空。
重生回來這幾年，她起早貪黑，雙手幾乎天天泡在水裏浸在熱油邊。從滿月席上端出那一盤爆炒豬下水開始，做到國道邊的露天攤位，再到如今立起兩層樓的紅梅小院和轉著流水線的食品廠。
鎮上的王大胖、縣裏的孫富貴，甚至連威海碼頭那幫見慣了海水的猛子，都被她一碗奶白的母雞海參湯喝服了。
但在今天這張公文紙面前，她是個純粹的白丁。這行當靠紅章和等級證認人，她拿不出半片敲門的紙。
李桂蘭看紅梅半天不動，上前用手背貼了下碗壁。
“發什麽楞！面上都結皮了。”李桂蘭端起那碗銀耳湯，“我拿回去加把火再給你端來。”
紅梅還是沒接話。手捏著紙的邊緣，目光略過中間的賽制規定，落到最底層。
通知函的最後一行，印著一段蠅頭小字。
“特邀名額：各地知名餐飲經營者，如有特殊技藝，可由兩名以上省級評委聯名推薦，直接進入初賽。”
紅梅瞇了瞇眼，往後一靠，貼住硬木椅背。
冷風順著門縫灌進來。半年前這間屋子，也是這個時辰。省考察團來廠裏調研找茬。周老吃完那頓用尋常手法做的飯，臨走時站在車前，特意單獨對她說過一句話。
她當時只當那是句場面上的漂亮話。現在看著紙上這行字才恍然大悟——那分明是個專門留給她的梯子。
堂屋裏只剩掛鐘走字的聲音。
十幾分鐘過去了。
石頭杵在原地，背脊一直繃得筆挺。白熾燈在他腳邊投下一團暗影，他呼吸有些急促。
平時師父做決定向來快刀斬亂麻，今天盯著這頁紙看了半天都沒響動。
他咽了下唾沫，往前邁出一步，伸手去拿桌上那張通知函。
“師父，我回後廚再練練。”
手剛碰到紙，紅梅伸手按住。
“你那手清湯豆腐絲練多久了？”紅梅問。
石頭準備抽走紙張的手停住。
“大半個月。天天在吊雞茸湯。”
紅梅擡起頭，看向石頭。
“個人組。”紅梅聲音透亮，“我也報。”
石頭張了張嘴，楞在原地。
這時候李桂蘭又端著碗走出來。熱氣聚成白霧。碗重重擱在桌上，勺子碰出脆響。
“這次立刻喝！再涼了我一整盆連湯帶水倒進後院泔水缸。”
紅梅把大花海碗端起。撇開浮沫，連湯帶紅棗喝了一大口。冰糖放得偏多，甜味直沖嗓子眼。
她站起身。拿起那張通知函，重新沿著舊折痕一點點疊好，塞進深色外衣兜裏。
“去後廚，把明天要用的老母雞湯底吊上。火候看緊。”
石頭這才大喘了一口氣，點點頭。轉身大步往屋門外走。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上橐橐作響。
夜裏院子靜，月光照在墻角的醬缸上，釉面泛著微光。
秦剛正蹲在院角抽煙。看見她出來，把半截煙頭往磚頭上一碾，站起身。
“打長途？”
“找周老。”
他一言不發走過來，手直接放在黃銅電話轉盤上。
老繭擦過金屬盤，聲音發悶。
他一格一格把號碼搖過去，聽著銅盤轉回發出的哢噠聲。月光打過來，在滿是泥結子的地面上投下兩道影子。秦剛身形寬大，站在靠風口的那側。
紅梅捏起聽筒貼在耳朵邊。接線員的問話聲，電流的滋啦聲，最後是轉接等待的長音。
兩下連聲。聽筒被拿起來。
報紙翻頁的響聲傳來，緊跟著是個低沈的男聲。“哪位？”
“周老。我是蘇北紅梅小院的趙紅梅。”
報紙翻頁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想去北京，參加下個月的中華廚藝大會個人組。”紅梅沒有客套。夜風吹得電話線來回撞擊木板，發出輕響。
底噪持續。
“但我沒有省級證書。文件上印著特邀名額需要聯名推薦。”
聽筒裏足足兩秒鐘沒有任何動靜。
接著，一陣低沈的笑聲順著線纜傳了過來。
“紅梅啊。”周老的聲線比前面高了些，透過電流咬字很清晰，“我等你這個電話，等了半年了。”
墻頭有只野貓竄過，帶下兩片碎瓦。紅梅握緊聽筒。
“推薦的事我來辦。你這兩天安心準備。”
周老的話停頓了一會兒。
他把尾音壓低下去。電話裏傳來茶杯碰桌子的聲音。
“但你得準備好。”周老的聲音傳過來，“北京那個擂臺上，不只是比誰做菜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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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站在八仙桌邊。他把手從洗得發白的工裝褲兜裏掏出來，動作有點僵。他把一張白紙放在桌上，用指肚按著，一點點推向紅梅。
這紙原本挺括，現在邊緣起了毛，四個角全卷著，折縫處透著汗漬。
紅梅視線落在那張紙上。這東西絕不是今天才發下來的，在石頭兜裏至少捂了三天。
石頭把手收回，雙手垂在身側，大拇指搓弄著褲縫上的線頭。
李桂蘭端著碗從後廚出來，鞋底趿拉著地面。
碗底磕在桌上，一聲悶響。熱氣卷著柴火味往上冒。
她順手拿過抹布，把紅梅手邊那塊桌沿擦了兩下。
“趁熱喝。這一直用小火煨著呢。”
紅梅沒去碰那個白瓷勺。她拿過紙，壓平折痕，慢慢展開。
頂頭是一行黑體字：中華廚藝交流大會通知函。
落款處蓋著農業部和商業部的紅頭公章。
“師父。”石頭喊了一聲，嗓子眼有些發幹。
紅梅沒擡頭。目光順著黑字往下掃。
第一條：青年組，三十五歲以下。各省限報五名，由省廚師協會統一推薦選送。
紅梅盯著那行字。石頭手裏那個蘇北青年廚王比賽的金獎，是塊敲門磚。報青年組綽綽有餘。他這幾年的刀功和火候，也確實到了該去大池子裏翻騰翻騰的時候。
“我想去碰碰運氣。”石頭看向桌面上的木紋。
紅梅把紙往上挪了半寸，視線接著往下走。
第二條：個人組，不限年齡。報名條件：參賽者需持有省級以上廚藝比賽獲獎證書。
目光在這裏停住了。她捏著紙的指頭懸在半空。
重生回來這幾年，她起早貪黑，雙手幾乎天天泡在水裏浸在熱油邊。從滿月席上端出那一盤爆炒豬下水開始，做到國道邊的露天攤位，再到如今立起兩層樓的紅梅小院和轉著流水線的食品廠。
鎮上的王大胖、縣裏的孫富貴，甚至連威海碼頭那幫見慣了海水的猛子，都被她一碗奶白的母雞海參湯喝服了。
但在今天這張公文紙面前，她是個純粹的白丁。這行當靠紅章和等級證認人，她拿不出半片敲門的紙。
李桂蘭看紅梅半天不動，上前用手背貼了下碗壁。
“發什麽楞！面上都結皮了。”李桂蘭端起那碗銀耳湯，“我拿回去加把火再給你端來。”
紅梅還是沒接話。手捏著紙的邊緣，目光略過中間的賽制規定，落到最底層。
通知函的最後一行，印著一段蠅頭小字。
“特邀名額：各地知名餐飲經營者，如有特殊技藝，可由兩名以上省級評委聯名推薦，直接進入初賽。”
紅梅瞇了瞇眼，往後一靠，貼住硬木椅背。
冷風順著門縫灌進來。半年前這間屋子，也是這個時辰。省考察團來廠裏調研找茬。周老吃完那頓用尋常手法做的飯，臨走時站在車前，特意單獨對她說過一句話。
她當時只當那是句場面上的漂亮話。現在看著紙上這行字才恍然大悟——那分明是個專門留給她的梯子。
堂屋裏只剩掛鐘走字的聲音。
十幾分鐘過去了。
石頭杵在原地，背脊一直繃得筆挺。白熾燈在他腳邊投下一團暗影，他呼吸有些急促。
平時師父做決定向來快刀斬亂麻，今天盯著這頁紙看了半天都沒響動。
他咽了下唾沫，往前邁出一步，伸手去拿桌上那張通知函。
“師父，我回後廚再練練。”
手剛碰到紙，紅梅伸手按住。
“你那手清湯豆腐絲練多久了？”紅梅問。
石頭準備抽走紙張的手停住。
“大半個月。天天在吊雞茸湯。”
紅梅擡起頭，看向石頭。
“個人組。”紅梅聲音透亮，“我也報。”
石頭張了張嘴，楞在原地。
這時候李桂蘭又端著碗走出來。熱氣聚成白霧。碗重重擱在桌上，勺子碰出脆響。
“這次立刻喝！再涼了我一整盆連湯帶水倒進後院泔水缸。”
紅梅把大花海碗端起。撇開浮沫，連湯帶紅棗喝了一大口。冰糖放得偏多，甜味直沖嗓子眼。
她站起身。拿起那張通知函，重新沿著舊折痕一點點疊好，塞進深色外衣兜裏。
“去後廚，把明天要用的老母雞湯底吊上。火候看緊。”
石頭這才大喘了一口氣，點點頭。轉身大步往屋門外走。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上橐橐作響。
夜裏院子靜，月光照在墻角的醬缸上，釉面泛著微光。
秦剛正蹲在院角抽煙。看見她出來，把半截煙頭往磚頭上一碾，站起身。
“打長途？”
“找周老。”
他一言不發走過來，手直接放在黃銅電話轉盤上。
老繭擦過金屬盤，聲音發悶。
他一格一格把號碼搖過去，聽著銅盤轉回發出的哢噠聲。月光打過來，在滿是泥結子的地面上投下兩道影子。秦剛身形寬大，站在靠風口的那側。
紅梅捏起聽筒貼在耳朵邊。接線員的問話聲，電流的滋啦聲，最後是轉接等待的長音。
兩下連聲。聽筒被拿起來。
報紙翻頁的響聲傳來，緊跟著是個低沈的男聲。“哪位？”
“周老。我是蘇北紅梅小院的趙紅梅。”
報紙翻頁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想去北京，參加下個月的中華廚藝大會個人組。”紅梅沒有客套。夜風吹得電話線來回撞擊木板，發出輕響。
底噪持續。
“但我沒有省級證書。文件上印著特邀名額需要聯名推薦。”
聽筒裏足足兩秒鐘沒有任何動靜。
接著，一陣低沈的笑聲順著線纜傳了過來。
“紅梅啊。”周老的聲線比前面高了些，透過電流咬字很清晰，“我等你這個電話，等了半年了。”
墻頭有只野貓竄過，帶下兩片碎瓦。紅梅握緊聽筒。
“推薦的事我來辦。你這兩天安心準備。”
周老的話停頓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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