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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五天與一碗蛋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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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五天與一碗蛋炒飯

吉普車在紅梅小院門口熄火的時候,天剛擦黑。

紅梅推開車門,把帆布挎包往肩上一掛。院門虛掩著,堂屋燈泡的黃光順著門縫漏在泥地上。

她推開門。

秦雪坐在門檻上,小花襖的扣子扣到頂,鼻尖凍得有點紅。

聽見木門嘎吱響,小丫頭擡起頭。

紅梅對上她的眼。紅梅的腳步一下就定住了。

秦雪沒出聲,也沒跑過來。她看了紅梅半秒鐘,猛地把腦袋轉了過去。脖子繃得筆直,下巴微揚,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媽!”秦瑞從堂屋裏像個小炮彈一樣沖出來,一把抱住紅梅的腿,蹭得她褲腿上全是灰。

紅梅蹲下身摸了一把兒子的頭,眼睛卻還在看秦雪。

她想伸出手去摸小丫頭的腦袋。手剛伸出一半,秦雪翻身站起,轉身就走了。

小棉鞋在青石板上踩了三步,停住。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陌生。她認識媽。那是滿滿的委屈。

李桂蘭穿著藍布圍兜從邊上走過來,手裏還搓著兩頭蒜。她往門框後面指了指,壓著嗓子:“她記日子呢。從你走的第一天,就在這門框上拿粉筆畫道道。”

紅梅走過去,低頭。

紅漆斑駁的木門框底部,有一排歪歪扭扭的白粉筆豎線。數過去,整整三十道。到了第三十一道的地方,白線到了中途糊成了一團。

粉筆折斷了。

秦剛拎著兩個蛇皮袋進院子。他放下袋子,蹲到秦雪跟前,粗糙的手指在褲腿上蹭了兩下:“雪雪,爸爸媽媽是有急事才晚了幾天……”

秦雪兩手一擡,捂住耳朵,掉頭跑進裏屋。

門“砰”地關嚴實了。

秦瑞抓著紅梅的衣角,仰起腦瓜子,滿臉困惑:“妹妹生真氣了?”

紅梅摸著木框上那道半截的白粉線。指尖沾了點白灰。

這天晚上,紅梅躺在床上沒合眼。月光透過窗棱打在灰白的天花板上。

上一回離家五個月,秦雪喊她“阿姨”。那是孩子小,沒認出人。

這次她出門前親口許了諾,一個月回來。她在威海跟老孟打海參的仗,算上路程,超了五天。

就五天。

這一次小丫頭不喊“阿姨”了。她認得你是誰。但她不原諒你。

紅梅翻了個身,看著旁邊空著的枕頭。秦雪今晚非要跟奶奶去睡東屋。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

秦小雨在院子裏洗臉,拿毛巾擦著脖子問:“嫂子,工廠那邊的賬本我拿過來給你對對?”

“不看。擱著。”紅梅把頭發隨便一紮,腰後一繞。她沒去前廳,一頭紮進了自家的小竈房。

她沒拿那些考驗刀工火候的大菜。她這會兒只想做點最簡單的吃食。

昨晚剩的半鍋米飯已經涼了,米粒發硬。紅梅把飯盛進大鋁盆,手指沾水,把飯團揉散。

柴雞蛋磕破,兩根筷子挑出蛋黃。不要蛋清。蛋黃丟進米飯,直接上手抓勻。

金黃的蛋液慢慢裹住白米。

大鐵鍋坐在火眼上。寬油下鍋。油皮一響,米飯倒進去,“刺啦”爆出滿竈房的蛋香。

鍋鏟快速翻動,鏟底擦著鐵鍋發出利落的刮音。紅梅手腕用力挑起大鍋往下顛。火苗順著鍋沿竄上來,舔舐鍋壁,帶出一股好聞的焦香味。

米粒在鐵鍋裏跳,顆顆分明,變成幹爽的金黃。最後撒上一小把切得極細的蔥白碎。

一碗碎金蔥花蛋炒飯。熱氣混著蔥香,飄滿小院。

紅梅把白瓷碗放在竈臺上。她餘光瞥見門外。

秦雪穿著小花襖,在竈房門口三步遠的地方站著。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吸氣,腳步在原地來回踱了三趟。身子往前傾,又退回去。

紅梅拉過一張缺了角的小木板凳,擱在竈房門檻內側。一小碗炒飯擺上去,配著一把鋁勺。

她自己退回竈臺前,背對著門口。拿過抹布擦砧板。

不回頭。不催。不開口說話。

過了幾分鐘。輕微的腳步聲靠近,小木凳發出拉扯聲。

“叮”。小鋁勺碰到了碗邊。勺子刮過碗底,發出吃東西的動靜。

紅梅拿抹布的手停住了。她肩膀抖了一下。

碗裏的飯一點點變少,紅梅依舊沒回頭。

李桂蘭把幾棵小青菜擱在案板上,湊過來。

“第三十天那個晚上,雪雪搬著板凳坐在院門口,等到天黑透了。”李桂蘭壓低眼皮,手把菜葉子往一塊順,“我喊了她三遍,不進屋。最後是小瑞把她拽回去的。”

紅梅手裏攥著鍋鏟。指節泛白。

“孩子不是不愛你。”李桂蘭拿過菜刀切斷菜根,“她太在乎你,才生這麽大的氣。”

紅梅松開手指,把鍋鏟丟進洗菜盆。

傍晚吃飯時,堂屋擺了方桌。

秦雪沒像往常那樣黏著李桂蘭。她拖著專屬的小板凳,慢慢挪到秦剛和紅梅中間。

板凳放下。就在紅梅右手邊。只有一拳的距離。

紅梅端著飯碗,拿筷子的手懸著。她沒敢動,怕一動人就跑了。秦雪低頭捧著小碗扒拉白飯,沒擡頭。

紅梅拿公筷夾了一小塊去刺的清蒸魚肚,放在秦雪碗沿。

秦雪停住動作。她沒把魚夾出去,就著米飯吃了幹凈。

夜裏九點多,東屋的燈早熄了。

紅梅推門進去。兩個孩子睡熟了,秦瑞四仰八叉占了半邊床。秦雪縮在角落,蜷成一團。

紅梅走過去,拉起被角掖到秦雪下巴底下。

枕頭邊露出一塊灰色的東西,是布老虎的一只耳朵。

紅梅捏住耳朵,輕輕往外一抽。

“嗒”。有個小東西順著枕頭底掉到席子上。

紅梅借著月光摸起那個硬塊。

一截折斷的粉筆頭。

這是門框上第三十一道豎線斷掉的部分。

她把生氣和等待,全收進了枕頭底下。

紅梅把粉筆頭和布老虎原樣塞回去,在床邊站了很久。

第三天早上醒來,院子裏起了薄霧。

秦剛在水池邊刷牙,滿嘴白沫。紅梅在洗臉。

堂屋門開了。

秦雪站在臺階上。她沒找哥哥,沒喊奶奶。她走下臺階,到紅梅跟前。

兩只手攥著布老虎軟塌塌的耳朵。

小丫頭仰起臉,嘴唇抿得很緊。這三十五天憋下去的話,終於冒了頭。

聲音很小,透著倔強。

"下次再出門尋找食材,帶上雪兒一起。

紅梅甩掉手上的水,蹲下身子。這回手伸過去,秦雪沒躲。

“好,媽媽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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