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花生殼和一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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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花生殼和一條魚
吃過晚飯，紅梅把兩個孩子哄上床，從院子裏推出那輛二八大杠。鏈條幹澀，踩起來嘎吱嘎吱響。
食品廠離小院不遠，騎車十來分鐘。路燈稀稀拉拉的，有一盞還壞了，底下那片路黑得跟墨汁潑上去似的。紅梅左腳一蹬，車輪子碾過碎石子，顛了兩下就上了大路。
廠門口值班室的燈亮著，老頭在裏頭聽收音機，唱評書的聲音隔著玻璃窗嗡嗡地傳出來。紅梅沖他擺擺手，徑直往辦公樓走。
二樓走廊盡頭，一扇門底下透著光。
紅梅推門進去。
秦小雨趴在辦公桌上撥算盤，劈裏啪啦的聲響停了一拍。她擡頭瞇了一下眼睛，頭頂六十瓦的白熾燈把整間屋子照得慘白。
“嫂子？你咋來了。”
“看看賬。”
紅梅拖過一把椅子坐下來。桌角擺著一只搪瓷茶缸，上頭印著“光榮在崗”四個紅字，茶水早涼透了，表面飄著一層油花。
小雨把三本賬冊推過來。紅梅翻開第一本，手指貼著紙面，從第一行往下滑。
收入。支出。原材料進出。工傷補報。庫存盤點。
每一筆都用藍黑墨水謄得工工整整。數字欄裏沒有一處塗改，該有的紅戳子一個不缺。損耗那欄精確到了克。
紅梅翻得慢，一頁一頁地看。小雨沒催，重新撥起算盤。算盤珠子打得清脆響亮。
第二本翻完，紅梅的眉頭松了。第三本翻到最後一頁，她合上封皮，手掌在賬冊上拍了一下。
“比我做的清楚。”
“那當然。”小雨笑了笑，手上的算盤沒停。
紅梅沒接話。她站起來，兩手叉腰扭了扭脖子，頸椎哢嗒響了一聲。目光隨意地在屋裏掃了一圈，墻上貼著排班表，窗臺上擱了一盆蔫吧的仙人掌，桌面擦得幹凈，只有一把尺子和半截鉛筆。
辦公桌右手邊的抽屜半拉著。
一個敞口的塑料袋露出個角。裏頭堆著花生殼。
不是完整的花生。是吃完了的空殼。殼碎得大小不一，塞了半袋子。
紅梅的手指懸在抽屜邊沿，停了一秒。
她把抽屜輕輕推回去，木頭滑軌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
“行了，賬沒問題。”紅梅拿起搪瓷茶缸往窗臺上的暖壺那兒走，擰開壺蓋給小雨續了半杯熱水，“別熬太晚。”
小雨嗯了一聲，頭也沒擡。
出了廠門，紅梅騎上車，沒著急蹬。她一只腳踩著踏板，另一只腳在地上慢慢劃拉著往前溜。
夜風從田埂那頭吹過來，帶著青麥穗的生澀氣味。
那袋花生殼沈在她腦子裏。量不少，至少半斤往上。殼留著沒扔，花生是別人送的，殼是自己嗑的。嗑完了舍不得丟。
紅梅蹬了兩腳踏板，車輪子轉起來，鏈條又開始嘎吱嘎吱地叫。
她忍不住笑了。
到家，紅梅沒歇。
圍裙往身後一系，紮進竈房。
案板上一條鱸魚已經開了膛，這是下午秦剛從鎮上帶回來的，養在水盆裏一整天，幹幹凈凈。紅梅抄起菜刀，在魚身兩側各劃三道斜花刀，刀鋒斜切進去，深到骨頭邊上打住。蔥切段，姜拍扁，蒜瓣剝了皮整顆備著。
鐵鍋燒熱，倒油。油皮剛起波紋，魚下鍋，“嗞啦”一聲響透半個院子。魚皮貼著鍋底煎出焦黃的殼，紅梅手腕一翻，鏟子從魚肚下頭兜住，整條魚翻了個面。兩面煎定型，下蔥姜蒜，醬油順著鍋沿淋一圈，糖撒半勺，醋點幾滴，清水沒過魚身。
大火催開，轉小火。鍋蓋一扣，咕嘟咕嘟的聲響悶在裏頭。
趁這工夫，她把空心菜掰成寸段，蒜蓉在油鍋裏爆出香味，菜葉子下去翻兩鏟，斷了生就出鍋。西紅柿切十字花刀用開水一燙，皮卷起來輕松撕掉，丟進蛋花湯鍋裏。涼拌豬耳朵是昨天鹵好的，切薄片碼盤，澆上紅油和醋。
魚燜了二十分鐘。紅梅掀開鍋蓋，湯汁已經收得濃稠，醬色的汁水掛在魚身上，油亮亮的。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汁嘗了嘗。
夠了。
讓秦剛去喊小雨過來吃飯。秦剛出門前嘟囔了一句“她不是在廠裏吃過了嗎”，紅梅沒搭理他，他就去了。
小雨進門的時候手裏拎著一瓶雪碧。
方桌擺在堂屋。三個菜一個湯，碗筷對齊。秦剛和秦瑞坐一邊，紅梅和小雨坐一邊。李桂蘭帶著秦雪在東屋已經吃過了。
小雨夾起一筷子魚肉，送進嘴裏。筷子停住了。
“嫂子，你做魚的手法變了。”
紅梅點頭，給她碗裏夾了一塊魚肚——那是魚身上最嫩的一塊肉。
小雨嚼了兩口，閉著嘴咽下去。
“比以前好吃。”
她說得很認真，不是在客套。
紅梅沒解釋，拿湯勺給自己盛了碗西紅柿蛋湯。兩個人聊了幾句廠裏的事，下個月的原料訂貨、倉庫那臺風扇壞了該換、新來的女工手腳還算麻利。
紅梅端著碗喝了口湯，放下來。
“那個周正來了幾次？”
小雨頓了一下，筷子停住了。
安靜了兩秒。
秦剛在對面扒了一大口飯，聲音特別大。秦瑞在旁邊拿勺子敲碗沿玩。
“就……正常來的。”小雨的聲音壓低了，比平時輕兩個調，“檢查完就走。”
紅梅低頭喝湯，偷偷抿嘴笑了。
不追問了。
小雨埋頭扒飯。碗裏那塊魚肚肉吃得幹幹凈凈，連湯汁都拌進了米飯裏。
飯後，紅梅送小雨出門。
院門口的路燈底下飛著一圈小蟲子，打著旋兒往燈泡上撞。
紅梅拍了拍小雨的肩膀。手掌落下去又收回來，什麽話也沒多說。
小雨騎上自行車，車鈴叮當響了一下，拐過巷口不見了。
紅梅轉身回屋。
臥室裏，秦剛坐在床沿，臺燈底下攤著一堆零件。他手裏捏著螺絲刀，正在擦一個車燈螺絲，指甲縫裏全是黑色的機油。
紅梅靠在門框上，胳膊抱在胸前，看了他一眼。
“你妹妹有情況了。”
秦剛手裏的螺絲刀擰偏了，差點劃到指頭。
“啥？！”
紅梅沒理他，轉身去竈房洗碗，臉上的笑意到了門口都沒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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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品廠離小院不遠，騎車十來分鐘。路燈稀稀拉拉的，有一盞還壞了，底下那片路黑得跟墨汁潑上去似的。紅梅左腳一蹬，車輪子碾過碎石子，顛了兩下就上了大路。
廠門口值班室的燈亮著，老頭在裏頭聽收音機，唱評書的聲音隔著玻璃窗嗡嗡地傳出來。紅梅沖他擺擺手，徑直往辦公樓走。
二樓走廊盡頭，一扇門底下透著光。
紅梅推門進去。
秦小雨趴在辦公桌上撥算盤，劈裏啪啦的聲響停了一拍。她擡頭瞇了一下眼睛，頭頂六十瓦的白熾燈把整間屋子照得慘白。
“嫂子？你咋來了。”
“看看賬。”
紅梅拖過一把椅子坐下來。桌角擺著一只搪瓷茶缸，上頭印著“光榮在崗”四個紅字，茶水早涼透了，表面飄著一層油花。
小雨把三本賬冊推過來。紅梅翻開第一本，手指貼著紙面，從第一行往下滑。
收入。支出。原材料進出。工傷補報。庫存盤點。
每一筆都用藍黑墨水謄得工工整整。數字欄裏沒有一處塗改，該有的紅戳子一個不缺。損耗那欄精確到了克。
紅梅翻得慢，一頁一頁地看。小雨沒催，重新撥起算盤。算盤珠子打得清脆響亮。
第二本翻完，紅梅的眉頭松了。第三本翻到最後一頁，她合上封皮，手掌在賬冊上拍了一下。
“比我做的清楚。”
“那當然。”小雨笑了笑，手上的算盤沒停。
紅梅沒接話。她站起來，兩手叉腰扭了扭脖子，頸椎哢嗒響了一聲。目光隨意地在屋裏掃了一圈，墻上貼著排班表，窗臺上擱了一盆蔫吧的仙人掌，桌面擦得幹凈，只有一把尺子和半截鉛筆。
辦公桌右手邊的抽屜半拉著。
一個敞口的塑料袋露出個角。裏頭堆著花生殼。
不是完整的花生。是吃完了的空殼。殼碎得大小不一，塞了半袋子。
紅梅的手指懸在抽屜邊沿，停了一秒。
她把抽屜輕輕推回去，木頭滑軌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
“行了，賬沒問題。”紅梅拿起搪瓷茶缸往窗臺上的暖壺那兒走，擰開壺蓋給小雨續了半杯熱水，“別熬太晚。”
小雨嗯了一聲，頭也沒擡。
出了廠門，紅梅騎上車，沒著急蹬。她一只腳踩著踏板，另一只腳在地上慢慢劃拉著往前溜。
夜風從田埂那頭吹過來，帶著青麥穗的生澀氣味。
那袋花生殼沈在她腦子裏。量不少，至少半斤往上。殼留著沒扔，花生是別人送的，殼是自己嗑的。嗑完了舍不得丟。
紅梅蹬了兩腳踏板，車輪子轉起來，鏈條又開始嘎吱嘎吱地叫。
她忍不住笑了。
到家，紅梅沒歇。
圍裙往身後一系，紮進竈房。
案板上一條鱸魚已經開了膛，這是下午秦剛從鎮上帶回來的，養在水盆裏一整天，幹幹凈凈。紅梅抄起菜刀，在魚身兩側各劃三道斜花刀，刀鋒斜切進去，深到骨頭邊上打住。蔥切段，姜拍扁，蒜瓣剝了皮整顆備著。
鐵鍋燒熱，倒油。油皮剛起波紋，魚下鍋，“嗞啦”一聲響透半個院子。魚皮貼著鍋底煎出焦黃的殼，紅梅手腕一翻，鏟子從魚肚下頭兜住，整條魚翻了個面。兩面煎定型，下蔥姜蒜，醬油順著鍋沿淋一圈，糖撒半勺，醋點幾滴，清水沒過魚身。
大火催開，轉小火。鍋蓋一扣，咕嘟咕嘟的聲響悶在裏頭。
趁這工夫，她把空心菜掰成寸段，蒜蓉在油鍋裏爆出香味，菜葉子下去翻兩鏟，斷了生就出鍋。西紅柿切十字花刀用開水一燙，皮卷起來輕松撕掉，丟進蛋花湯鍋裏。涼拌豬耳朵是昨天鹵好的，切薄片碼盤，澆上紅油和醋。
魚燜了二十分鐘。紅梅掀開鍋蓋，湯汁已經收得濃稠，醬色的汁水掛在魚身上，油亮亮的。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汁嘗了嘗。
夠了。
讓秦剛去喊小雨過來吃飯。秦剛出門前嘟囔了一句“她不是在廠裏吃過了嗎”，紅梅沒搭理他，他就去了。
小雨進門的時候手裏拎著一瓶雪碧。
方桌擺在堂屋。三個菜一個湯，碗筷對齊。秦剛和秦瑞坐一邊，紅梅和小雨坐一邊。李桂蘭帶著秦雪在東屋已經吃過了。
小雨夾起一筷子魚肉，送進嘴裏。筷子停住了。
“嫂子，你做魚的手法變了。”
紅梅點頭，給她碗裏夾了一塊魚肚——那是魚身上最嫩的一塊肉。
小雨嚼了兩口，閉著嘴咽下去。
“比以前好吃。”
她說得很認真，不是在客套。
紅梅沒解釋，拿湯勺給自己盛了碗西紅柿蛋湯。兩個人聊了幾句廠裏的事，下個月的原料訂貨、倉庫那臺風扇壞了該換、新來的女工手腳還算麻利。
紅梅端著碗喝了口湯，放下來。
“那個周正來了幾次？”
小雨頓了一下，筷子停住了。
安靜了兩秒。
秦剛在對面扒了一大口飯，聲音特別大。秦瑞在旁邊拿勺子敲碗沿玩。
“就……正常來的。”小雨的聲音壓低了，比平時輕兩個調，“檢查完就走。”
紅梅低頭喝湯，偷偷抿嘴笑了。
不追問了。
小雨埋頭扒飯。碗裏那塊魚肚肉吃得幹幹凈凈，連湯汁都拌進了米飯裏。
飯後，紅梅送小雨出門。
院門口的路燈底下飛著一圈小蟲子，打著旋兒往燈泡上撞。
紅梅拍了拍小雨的肩膀。手掌落下去又收回來，什麽話也沒多說。
小雨騎上自行車，車鈴叮當響了一下，拐過巷口不見了。
紅梅轉身回屋。
臥室裏，秦剛坐在床沿，臺燈底下攤著一堆零件。他手裏捏著螺絲刀，正在擦一個車燈螺絲，指甲縫裏全是黑色的機油。
紅梅靠在門框上，胳膊抱在胸前，看了他一眼。
“你妹妹有情況了。”
秦剛手裏的螺絲刀擰偏了，差點劃到指頭。
“啥？！”
紅梅沒理他，轉身去竈房洗碗，臉上的笑意到了門口都沒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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