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看看你冷庫裏的糖幹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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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看看你冷庫裏的糖幹參
第二天一早，老孟果然來了。
碼頭上的雞湯鍋剛冒泡，柴火舔著鍋底，白霧從蓋縫裏一絲一絲往外鉆。紅梅蹲在竈架旁邊撥炭，手上沾著灰，圍裙系得緊緊的。
遠處碼頭路口出現了三個人影。
走在前頭的是老孟。後面跟著兩個穿制服的。猛子們一個接一個停下手裏的活，像退潮一樣往兩邊讓開了一條道——但沒有散。老趙的旱煙桿子擱在膝蓋上，瞇著眼往那邊瞅。小周手裏抱著一筐繩子，腳下釘住了似的不動。
老孟走到竈架前三米處站住。今天沒穿皮夾克，換了件灰色夾克衫，金表收進了袖口裏。
“趙老板。”他掃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紅梅，臉色緊繃，“這兩位——鎮工商所的王科長和小劉。接到舉報，你在碼頭無照經營，影響市場秩序。”
紅梅擡頭看了一眼來人。
她沒急著站起來。她用火鉗撥開竈膛裏的炭，夾出燒過頭的柴棍擱到邊上，這才慢慢直起腰。
圍裙都沒解。
王科長四十出頭，兩鬢有白發，表情擰著——誰都看得出來他是被架過來的。他清了清嗓子，擺出公事公辦的架勢。
“趙老板，麻煩出示一下經營許可和相關證照。”
紅梅拍掉手上的灰，側身從帆布挎包裏抽出透明文件袋。
營業執照，正副本覆印件，紅梅食品廠的公章蓋得方方正正。食品經營許可證。衛生合格證。三份文件碼在一起，邊角都沒折過。
“我不是擺攤。”紅梅把文件遞到王科長手裏，聲音不高不低，“企業采購行為。紅梅食品廠名下的原料采購，不受個體攤位許可管轄。”
王科長接過去翻。
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看，章印、日期、有效期，每一欄都對著核了一遍。他額頭上滲出了細汗——十一月的海風刮在臉上冷得割肉，他還能出汗。
旁邊那個叫小劉的年輕人拿著個本子，筆帽都咬開了，低頭假裝在記。筆尖杵在紙上，一個字沒寫出來。
竈架上的雞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蓋縫裏竄出的熱氣帶著肉香，順著海風散開。紅梅一邊等著王科長翻文件，一邊伸手把竈膛的風口調小了半指寬——火壓下去，湯就不會滾得太急。
小劉咽了一下口水。王科長眼角餘光掃過來，瞪了他一下。
文件翻完了。
王科長合上文件袋，回頭看了老孟一眼。
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白——沒毛病，你讓我來查什麽？
老孟沈著臉，嘴唇動了一下剛要開口。
紅梅沒給他這個機會。
“孟老板——”她轉過身，正面對著老孟。語氣平靜，卻字字紮人，“既然工商所的同志來了，有件事正好順便核實一下。”
她停了一拍。
“你冷庫裏那批盛達海珍的糖幹參——有檢驗報告嗎？”
碼頭上靜了下來，只聽見海浪拍堤壩的聲音。
猛子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出聲。老趙的煙桿子停在嘴邊，沒抽。
“我前天當眾掰過兩只盛達的幹海參。”紅梅的手探進挎包最底層，摸出那個密封玻璃罐子。罐身上貼著半張紙，她自己寫的字——盛達海珍，糖幹參煮湯，留樣，日期。
“糖分含量超標，增重摻假。這是留樣。”她把罐子舉到王科長面前，“王科長，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提供正式的檢驗申請。”
玻璃罐裏的湯水渾黃，底下沈著一截爛參。
老孟的眼皮跳了。
不是跳一下——是連著跳了兩下。他臉色一沈，沒接話。那盒留樣他沒料到。他料到紅梅會硬頂，也料到她有證照，卻沒料到她前天掰海參時就留了後手。
王科長的目光從玻璃罐移到老孟臉上，又從老孟臉上移回來。他喉結滾了一下。
小劉在旁邊低著頭，筆尖在本子上戳出了一個小坑。
沒人說話。海風把竈架上的蒸汽吹歪了。雞湯的香味飄散開來。
老孟轉身走了。
步子邁得很快。灰色夾克衫的後背繃直了。
“孟老板——”
紅梅的聲音從後面追過來。不大，但在碼頭的空曠地面上傳得很遠。
“盛達海珍是誰的貨？”
老孟沒回頭。腳下的步子反而更快了。
“跟你沒關系。”
後面還有半句話，被海風扯碎了。紅梅聽了個大概——像是“管不著”三個字。但她沒追問。
王科長把文件袋遞還給紅梅。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麽多餘的話，轉身跟著往碼頭口走。
走到拐彎處他回了一下頭。眼神透著無奈，像在求她別再惹麻煩。
紅梅沖他點了個頭。
小劉走在最後面。出去二十多米了還回頭看了一眼竈架的方向。他是真饞了——那鍋雞湯的味道追了他一路。
猛子們窩在碼頭各個角落裏，這會兒才陸續活動起來。
有人“嘿”了一聲，有人拍大腿，老趙把煙桿子往膝蓋上磕了兩下，沒說什麽。
紅梅蹲回竈架邊上。她把火鉗擱下，伸手摸了摸湯鍋的蓋子——溫度正好，湯沒滾過頭。
秦剛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她身後。他一直站在竈架側面的墻根底下，雙臂抱在胸前，從頭到尾沒吭過一聲。
紅梅沒回頭。她的目光越過碼頭水泥樁子上的纜繩，落在對面那棟二層小樓上。
窗簾拉著。但二樓靠右那扇窗戶開了一條縫。縫隙裏有個人影——模糊的，看不清臉，但那個輪廓她認得。深色西裝，站著不動。手邊舉著個方正物件。大哥大。
整個過程裏，這個人沒下過樓。
老孟來的時候他沒出現。老孟走的時候他也沒出現。但他一直在那兒。
“那個穿西裝的——不在地面。”紅梅的聲音很輕。“一直在二樓。”
秦剛往她視線的方向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什麽意思？”
紅梅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竈架上的雞湯咕嘟嘟冒著泡，香味飄了半個碼頭。
“他不是老孟的兵。他是來監工的。”
她把玻璃罐塞回挎包底層，拉上拉鏈。
“老孟搞不定的事——他匯報給真正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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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老孟果然來了。
碼頭上的雞湯鍋剛冒泡，柴火舔著鍋底，白霧從蓋縫裏一絲一絲往外鉆。紅梅蹲在竈架旁邊撥炭，手上沾著灰，圍裙系得緊緊的。
遠處碼頭路口出現了三個人影。
走在前頭的是老孟。後面跟著兩個穿制服的。猛子們一個接一個停下手裏的活，像退潮一樣往兩邊讓開了一條道——但沒有散。老趙的旱煙桿子擱在膝蓋上，瞇著眼往那邊瞅。小周手裏抱著一筐繩子，腳下釘住了似的不動。
老孟走到竈架前三米處站住。今天沒穿皮夾克，換了件灰色夾克衫，金表收進了袖口裏。
“趙老板。”他掃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紅梅，臉色緊繃，“這兩位——鎮工商所的王科長和小劉。接到舉報，你在碼頭無照經營，影響市場秩序。”
紅梅擡頭看了一眼來人。
她沒急著站起來。她用火鉗撥開竈膛裏的炭，夾出燒過頭的柴棍擱到邊上，這才慢慢直起腰。
圍裙都沒解。
王科長四十出頭，兩鬢有白發，表情擰著——誰都看得出來他是被架過來的。他清了清嗓子，擺出公事公辦的架勢。
“趙老板，麻煩出示一下經營許可和相關證照。”
紅梅拍掉手上的灰，側身從帆布挎包裏抽出透明文件袋。
營業執照，正副本覆印件，紅梅食品廠的公章蓋得方方正正。食品經營許可證。衛生合格證。三份文件碼在一起，邊角都沒折過。
“我不是擺攤。”紅梅把文件遞到王科長手裏，聲音不高不低，“企業采購行為。紅梅食品廠名下的原料采購，不受個體攤位許可管轄。”
王科長接過去翻。
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看，章印、日期、有效期，每一欄都對著核了一遍。他額頭上滲出了細汗——十一月的海風刮在臉上冷得割肉，他還能出汗。
旁邊那個叫小劉的年輕人拿著個本子，筆帽都咬開了，低頭假裝在記。筆尖杵在紙上，一個字沒寫出來。
竈架上的雞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蓋縫裏竄出的熱氣帶著肉香，順著海風散開。紅梅一邊等著王科長翻文件，一邊伸手把竈膛的風口調小了半指寬——火壓下去，湯就不會滾得太急。
小劉咽了一下口水。王科長眼角餘光掃過來，瞪了他一下。
文件翻完了。
王科長合上文件袋，回頭看了老孟一眼。
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白——沒毛病，你讓我來查什麽？
老孟沈著臉，嘴唇動了一下剛要開口。
紅梅沒給他這個機會。
“孟老板——”她轉過身，正面對著老孟。語氣平靜，卻字字紮人，“既然工商所的同志來了，有件事正好順便核實一下。”
她停了一拍。
“你冷庫裏那批盛達海珍的糖幹參——有檢驗報告嗎？”
碼頭上靜了下來，只聽見海浪拍堤壩的聲音。
猛子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出聲。老趙的煙桿子停在嘴邊，沒抽。
“我前天當眾掰過兩只盛達的幹海參。”紅梅的手探進挎包最底層，摸出那個密封玻璃罐子。罐身上貼著半張紙，她自己寫的字——盛達海珍，糖幹參煮湯，留樣，日期。
“糖分含量超標，增重摻假。這是留樣。”她把罐子舉到王科長面前，“王科長，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提供正式的檢驗申請。”
玻璃罐裏的湯水渾黃，底下沈著一截爛參。
老孟的眼皮跳了。
不是跳一下——是連著跳了兩下。他臉色一沈，沒接話。那盒留樣他沒料到。他料到紅梅會硬頂，也料到她有證照，卻沒料到她前天掰海參時就留了後手。
王科長的目光從玻璃罐移到老孟臉上，又從老孟臉上移回來。他喉結滾了一下。
小劉在旁邊低著頭，筆尖在本子上戳出了一個小坑。
沒人說話。海風把竈架上的蒸汽吹歪了。雞湯的香味飄散開來。
老孟轉身走了。
步子邁得很快。灰色夾克衫的後背繃直了。
“孟老板——”
紅梅的聲音從後面追過來。不大，但在碼頭的空曠地面上傳得很遠。
“盛達海珍是誰的貨？”
老孟沒回頭。腳下的步子反而更快了。
“跟你沒關系。”
後面還有半句話，被海風扯碎了。紅梅聽了個大概——像是“管不著”三個字。但她沒追問。
王科長把文件袋遞還給紅梅。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麽多餘的話，轉身跟著往碼頭口走。
走到拐彎處他回了一下頭。眼神透著無奈，像在求她別再惹麻煩。
紅梅沖他點了個頭。
小劉走在最後面。出去二十多米了還回頭看了一眼竈架的方向。他是真饞了——那鍋雞湯的味道追了他一路。
猛子們窩在碼頭各個角落裏，這會兒才陸續活動起來。
有人“嘿”了一聲，有人拍大腿，老趙把煙桿子往膝蓋上磕了兩下，沒說什麽。
紅梅蹲回竈架邊上。她把火鉗擱下，伸手摸了摸湯鍋的蓋子——溫度正好，湯沒滾過頭。
秦剛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她身後。他一直站在竈架側面的墻根底下，雙臂抱在胸前，從頭到尾沒吭過一聲。
紅梅沒回頭。她的目光越過碼頭水泥樁子上的纜繩，落在對面那棟二層小樓上。
窗簾拉著。但二樓靠右那扇窗戶開了一條縫。縫隙裏有個人影——模糊的，看不清臉，但那個輪廓她認得。深色西裝，站著不動。手邊舉著個方正物件。大哥大。
整個過程裏，這個人沒下過樓。
老孟來的時候他沒出現。老孟走的時候他也沒出現。但他一直在那兒。
“那個穿西裝的——不在地面。”紅梅的聲音很輕。“一直在二樓。”
秦剛往她視線的方向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什麽意思？”
紅梅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竈架上的雞湯咕嘟嘟冒著泡，香味飄了半個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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