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碼頭上的一鍋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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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碼頭上的一鍋湯
天還沒透亮，紅梅就把秦剛從被窩裏拽起來了。
兩口鐵鍋從旅社竈房搬到碼頭，架在折疊竈臺上，鐵腳杵進水泥縫裏穩穩當當。左邊那口大的，底下碼了幹柴，火舌舔著鍋底；右邊小的，擱在煤爐子上，爐蓋半掩著。
秦剛往竈膛裏添了兩根粗柴，火光映著他黑紅的臉膛。
碼頭上陸續有人影晃過來。猛子們起得早，海上討生活的人沒有賴床的命。小周第一個湊到跟前，歪著腦袋往鍋裏瞅。
“趙姐，又整啥呢？”
紅梅沒搭理他。她揭開左鍋的蓋子查了一眼——昨晚用雞骨架吊的二遍湯續了一整夜的文火，湯色已經燉成了奶白。這種湯頭比第一遍更沈，鮮味全濃縮在裏頭了。
老趙今早第一批撈上來的兩只鮮參已經洗幹凈了，擱在搪瓷盤子裏，墨綠的參體帶著海水的濕氣。紅梅拿起來整只滑進湯裏，蓋上鍋蓋，把竈膛的火壓小了一檔。
“煨四十分鐘。”她擦了擦手，“不加鹽，不加酒，什麽都不放。”
右邊那口鍋裏，盛達糖幹參已經泡了一夜。紅梅把泡發的參體撈出來擱在案板上——顏色淺，表面掛著一層黏糊糊的東西，手指一碰就拉絲。
她把它丟進清水鍋裏。
“也什麽都不加。”紅梅轉過身，看著越圍越多的人，“公平對比，不耍花槍。”
四十分鐘不短。碼頭上的風把竈膛裏的柴火味吹得到處都是，夾著左鍋蓋縫裏滲出來的雞湯香氣。那股味道不濃烈，是悶了一夜慢慢逼出來的醇厚勁兒，順著海風一卷，半個碼頭都聞著了。
魚市那頭有兩個販子探著脖子往這邊張望。
紅梅蹲在竈臺邊上，拿火鉗撥了撥炭。秦剛站在她身後，雙臂抱在胸前，誰靠太近他就往前挪半步，不說話，像根樁子一樣戳著。
時間到了。
紅梅站起來，左手揭左鍋，右手揭右鍋。
兩股蒸汽同時沖上來。
左邊那口——熱氣裹著醇厚的雞湯鮮香往外湧，湯面奶白濃稠，兩只鮮參在湯裏舒展開來，墨綠的參體飽滿，形狀完整，湯面上漂著一層細密的油花。
右邊那口——湯色渾濁，泛著微黃，飄出來的味道甜絲絲的，不是食物該有的甜，是糖漿燒焦後的那種悶甜。參體爛塌塌地沈在鍋底，邊緣都散了。
不用嘗，光看就分出了高下。
猛子們互相推搡著往前擠。紅梅從帆布包裏掏出一摞粗陶碗，排成兩排。長柄木勺探進左鍋，舀出來的湯汁掛著稠，碗底沈了一小截參肉。右鍋也舀了一排。
“都來嘗。一人兩碗，左一碗右一碗。”
猛子們蹲成一溜，十幾個人排開，跟海堤上種了一排蘿蔔似的。
老李先端左碗。湯剛碰嘴唇他就嘬了一口，眼睛閉上了。雞湯的醇厚先鋪滿舌頭，緊跟著海參的清甜從後頭追上來，兩股鮮味一前一後，疊在一起。他把湯咽下去，喉結滾了一下，半天沒睜眼。
“這就是……我們撈的東西？”
“是。”紅梅蹲在鍋邊，聲音不高，“你們用命換的。”
老李旁邊幾個年輕猛子已經呼嚕呼嚕喝上了，嘴都不舍得從碗邊挪開。
“換右邊的。”
小周第一個端起來。
一口下去他整個人楞了——嘴裏先是甜的，不是鮮甜，是糖漿泡出來的那種膩。他順嘴嚼了兩下參肉，綿得沒法咬，爛糊糊的一嘴，舌根往上返一股澀味。
“呸——”
他扭頭吐在地上，拿袖子狠蹭了兩下嘴。
老李端著右邊那碗看了好一會兒，鼻子湊上去聞了聞，眉頭擰成個疙瘩。最後抿了一小口，整張臉皺成了核桃。
“這啥玩意？甜不甜鹹不鹹的——”他把碗墩在石臺上，“我家豬都不吃。”
笑聲從人堆裏炸開來。
但笑完了誰都沒說話。十幾個猛子蹲在那裏，手裏端著兩只碗，表情一個比一個難看。左邊碗裏的湯底刮得幹幹凈凈，右邊碗裏的湯幾乎沒人喝第二口。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魚市那頭的販子終於繃不住了，三三兩兩地走過來。一個穿膠皮圍裙的搬貨工探著腦袋問能不能也嘗嘗，紅梅又添了一排碗。
一個胖臉的魚販子——碼頭上誰都認識他，平時跟老孟走得最近，逢年過節往水產站送魚的那個——他喝了左碗，又喝了右碗。碗往石臺上一放，扭頭沖水產站方向罵了句臟話。
全場又笑了。
這回笑完，沒一個人再替老孟說話。
紅梅站在兩口鍋中間。海風把她鬢角的碎發吹得貼在臉上，她也沒伸手去攏。
“左邊——你們撈了一輩子的好東西。”
她的聲音不大，但碼頭上的風壓不住。
“右邊——老孟替人賣的東西。”
她頓了一下。
“一個是命換的，一個是糖換的。你們自己選。”
沒人吭聲。
人堆外頭傳來三聲沈悶的響。
嗒。嗒。嗒。
旱煙桿的黃銅鍋子砸在大青石上，聲音不重，但每一下都結結實實。
猛子們的目光齊刷刷轉過去。老趙從人群外圍走到最前面，旱煙桿反手別回腰後的布帶子裏。他的臉跟曬裂的老樹皮一樣，但眼神穩得很。
“從今天起。”
嗓音沙啞，漏著風。
“我老趙的參，只賣給她。”
他掃了一眼身後的猛子們。
“誰要跟，跟。不跟的——以後別說你是猛子。”
老李第一個站起來：“算我一家！”
“我也賣！”小周蹦了起來。
十幾個聲音前後腳喊出來，亂成一團，但意思只有一個。
紅梅看著老趙。她沒說謝謝。
這群拿命掙錢的漢子面前，那兩個字太輕了。
兩百米外，水產站二樓的窗簾動了一下。
猛子們陸續散了。碼頭上恢覆了海浪拍堤壩的聲音。
紅梅蹲下來收拾鍋竈。左鍋的湯底還剩小半鍋，她讓秦剛端走——晚上熱熱還能喝。右鍋裏的渾濁湯水她沒倒。
她從挎包裏摸出一個密封玻璃罐子，舀了小半碗糖幹參湯灌進去，擰緊蓋子。從筆記本裏撕下半頁紙，用鋼筆寫了一行字貼在罐身上。
盛達海珍。糖幹參煮湯。留樣。日期。
秦剛把竈架折好靠在墻根，回頭看見她往挎包最底層塞東西。
“留這個幹嗎？”
“證據。”
紅梅把罐子壓在筆記本和那張包裝袋標簽下面，拉上挎包拉鏈。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目光越過碼頭水泥樁子，落在水產站二樓那扇窗戶上。
“他明天肯定來。”
風把她後半句話吹散了一點，秦剛側了側耳朵才聽清。
“不過——我等的不是他。我等的是他背後那個人什麽時候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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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口鐵鍋從旅社竈房搬到碼頭，架在折疊竈臺上，鐵腳杵進水泥縫裏穩穩當當。左邊那口大的，底下碼了幹柴，火舌舔著鍋底；右邊小的，擱在煤爐子上，爐蓋半掩著。
秦剛往竈膛裏添了兩根粗柴，火光映著他黑紅的臉膛。
碼頭上陸續有人影晃過來。猛子們起得早，海上討生活的人沒有賴床的命。小周第一個湊到跟前，歪著腦袋往鍋裏瞅。
“趙姐，又整啥呢？”
紅梅沒搭理他。她揭開左鍋的蓋子查了一眼——昨晚用雞骨架吊的二遍湯續了一整夜的文火，湯色已經燉成了奶白。這種湯頭比第一遍更沈，鮮味全濃縮在裏頭了。
老趙今早第一批撈上來的兩只鮮參已經洗幹凈了，擱在搪瓷盤子裏，墨綠的參體帶著海水的濕氣。紅梅拿起來整只滑進湯裏，蓋上鍋蓋，把竈膛的火壓小了一檔。
“煨四十分鐘。”她擦了擦手，“不加鹽，不加酒，什麽都不放。”
右邊那口鍋裏，盛達糖幹參已經泡了一夜。紅梅把泡發的參體撈出來擱在案板上——顏色淺，表面掛著一層黏糊糊的東西，手指一碰就拉絲。
她把它丟進清水鍋裏。
“也什麽都不加。”紅梅轉過身，看著越圍越多的人，“公平對比，不耍花槍。”
四十分鐘不短。碼頭上的風把竈膛裏的柴火味吹得到處都是，夾著左鍋蓋縫裏滲出來的雞湯香氣。那股味道不濃烈，是悶了一夜慢慢逼出來的醇厚勁兒，順著海風一卷，半個碼頭都聞著了。
魚市那頭有兩個販子探著脖子往這邊張望。
紅梅蹲在竈臺邊上，拿火鉗撥了撥炭。秦剛站在她身後，雙臂抱在胸前，誰靠太近他就往前挪半步，不說話，像根樁子一樣戳著。
時間到了。
紅梅站起來，左手揭左鍋，右手揭右鍋。
兩股蒸汽同時沖上來。
左邊那口——熱氣裹著醇厚的雞湯鮮香往外湧，湯面奶白濃稠，兩只鮮參在湯裏舒展開來，墨綠的參體飽滿，形狀完整，湯面上漂著一層細密的油花。
右邊那口——湯色渾濁，泛著微黃，飄出來的味道甜絲絲的，不是食物該有的甜，是糖漿燒焦後的那種悶甜。參體爛塌塌地沈在鍋底，邊緣都散了。
不用嘗，光看就分出了高下。
猛子們互相推搡著往前擠。紅梅從帆布包裏掏出一摞粗陶碗，排成兩排。長柄木勺探進左鍋，舀出來的湯汁掛著稠，碗底沈了一小截參肉。右鍋也舀了一排。
“都來嘗。一人兩碗，左一碗右一碗。”
猛子們蹲成一溜，十幾個人排開，跟海堤上種了一排蘿蔔似的。
老李先端左碗。湯剛碰嘴唇他就嘬了一口，眼睛閉上了。雞湯的醇厚先鋪滿舌頭，緊跟著海參的清甜從後頭追上來，兩股鮮味一前一後，疊在一起。他把湯咽下去，喉結滾了一下，半天沒睜眼。
“這就是……我們撈的東西？”
“是。”紅梅蹲在鍋邊，聲音不高，“你們用命換的。”
老李旁邊幾個年輕猛子已經呼嚕呼嚕喝上了，嘴都不舍得從碗邊挪開。
“換右邊的。”
小周第一個端起來。
一口下去他整個人楞了——嘴裏先是甜的，不是鮮甜，是糖漿泡出來的那種膩。他順嘴嚼了兩下參肉，綿得沒法咬，爛糊糊的一嘴，舌根往上返一股澀味。
“呸——”
他扭頭吐在地上，拿袖子狠蹭了兩下嘴。
老李端著右邊那碗看了好一會兒，鼻子湊上去聞了聞，眉頭擰成個疙瘩。最後抿了一小口，整張臉皺成了核桃。
“這啥玩意？甜不甜鹹不鹹的——”他把碗墩在石臺上，“我家豬都不吃。”
笑聲從人堆裏炸開來。
但笑完了誰都沒說話。十幾個猛子蹲在那裏，手裏端著兩只碗，表情一個比一個難看。左邊碗裏的湯底刮得幹幹凈凈，右邊碗裏的湯幾乎沒人喝第二口。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魚市那頭的販子終於繃不住了，三三兩兩地走過來。一個穿膠皮圍裙的搬貨工探著腦袋問能不能也嘗嘗，紅梅又添了一排碗。
一個胖臉的魚販子——碼頭上誰都認識他，平時跟老孟走得最近，逢年過節往水產站送魚的那個——他喝了左碗，又喝了右碗。碗往石臺上一放，扭頭沖水產站方向罵了句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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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笑完，沒一個人再替老孟說話。
紅梅站在兩口鍋中間。海風把她鬢角的碎發吹得貼在臉上，她也沒伸手去攏。
“左邊——你們撈了一輩子的好東西。”
她的聲音不大，但碼頭上的風壓不住。
“右邊——老孟替人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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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吭聲。
人堆外頭傳來三聲沈悶的響。
嗒。嗒。嗒。
旱煙桿的黃銅鍋子砸在大青石上，聲音不重，但每一下都結結實實。
猛子們的目光齊刷刷轉過去。老趙從人群外圍走到最前面，旱煙桿反手別回腰後的布帶子裏。他的臉跟曬裂的老樹皮一樣，但眼神穩得很。
“從今天起。”
嗓音沙啞，漏著風。
“我老趙的參，只賣給她。”
他掃了一眼身後的猛子們。
“誰要跟，跟。不跟的——以後別說你是猛子。”
老李第一個站起來：“算我一家！”
“我也賣！”小周蹦了起來。
十幾個聲音前後腳喊出來，亂成一團，但意思只有一個。
紅梅看著老趙。她沒說謝謝。
這群拿命掙錢的漢子面前，那兩個字太輕了。
兩百米外，水產站二樓的窗簾動了一下。
猛子們陸續散了。碼頭上恢覆了海浪拍堤壩的聲音。
紅梅蹲下來收拾鍋竈。左鍋的湯底還剩小半鍋，她讓秦剛端走——晚上熱熱還能喝。右鍋裏的渾濁湯水她沒倒。
她從挎包裏摸出一個密封玻璃罐子，舀了小半碗糖幹參湯灌進去，擰緊蓋子。從筆記本裏撕下半頁紙，用鋼筆寫了一行字貼在罐身上。
盛達海珍。糖幹參煮湯。留樣。日期。
秦剛把竈架折好靠在墻根，回頭看見她往挎包最底層塞東西。
“留這個幹嗎？”
“證據。”
紅梅把罐子壓在筆記本和那張包裝袋標簽下面，拉上挎包拉鏈。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目光越過碼頭水泥樁子，落在水產站二樓那扇窗戶上。
“他明天肯定來。”
風把她後半句話吹散了一點，秦剛側了側耳朵才聽清。
“不過——我等的不是他。我等的是他背後那個人什麽時候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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